《不要被看见》盼剑言

13、牵手 “这是牵手

　　等德斯提整理好自己，从盥洗室走出来时，情绪还是有些低落，下巴上的水渍没擦干，透出一点光泽。
　　他没看熏真，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闷声道：“我先去房间放东西再下来，我们待会去逛集市。”德斯提没问熏真，就这么擅自做了决定。

　　熏真被他安排到柜台后，吃完了一份甜品，才等到德斯提下楼，他换了一套衣服，看上去有些不一样，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熏真说不上来。

　　德斯提在塞利安的时间大多被消耗在商队聚集的酒馆里，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逛过集市，还带着熏真。因此即便他想说点什么打破安静的氛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说是集市，其实也只是许多商贩聚集在一起售卖东西，装货的木箱交叠连成看不见尽头的线，只留下一点供人行走的空间，让进来的旅客非得买点东西不可。
　　短暂停留塞利安的旅客很多，不同种族摩肩接踵，商贩使用通用语大声地招呼着感兴趣的客人，介绍商品的特点。

　　熏真四处张望，很快注意到其中还有一些摊子有着不同于周围的安静，本应放置商品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摆，反倒放了张凳子，一个全身被宽大的兜帽遮住的人坐在凳子的对面。

　　德斯提原本只是站在熏真的旁边，因为人流太拥挤，不得已抓住了熏真的手腕，担心两人因为人流走散。
　　熏真的目光没离开那些摊位，下意识反手拽住德斯提的手，“那边是干什么的？”

　　德斯提因为和其他人的距离太近有些心烦，顺着熏真指的方向看去，给她解释道：“那些是测算命运的巫师，传说厉害的巫师可以将别人一生的际遇看透。不过很多都是魔法使在招摇撞骗……你想去看看吗？”

　　德斯提的肩膀微耸，眉头皱起，莫名地让熏真感觉她在哪里见过。
　　只消一秒，她就想起来了，弥斯因为生病感到不舒服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神情。

　　熏真看了一眼德斯提，点点头。
　　他不喜欢这样的环境。

　　熏真拽着德斯提的手脱离了阻塞的人潮，带他坐到椅子上。还没开始说话，面前桌上的水晶球就突然亮起，一片水波纹路被推开，熏真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迷茫的精灵，你想知道什么？”苍老的声音从兜帽里传出来，沙哑粗糙，带着让人窒息的颗粒感。
　　紧接着，一道尖锐的嬉笑声跟着传出来抢答：“让我猜猜看——你是不是想问关于感情的？关于、你旁边的人类——”

　　尖锐的声音带着微妙的恶意，熏真偏了偏头看向德斯提，“巫师都是这样的吗？”这是怎么骗到钱的？她还以为巫师们的话术都很悦耳。
　　这似乎不在德斯提的预料之中，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最开始的苍老声音咳嗽一声，重新让熏真看向他，“之后我会管教他的，现在你该提出问题了。”
　　这样直接的问法让熏真不知道该问什么，斟酌了一会才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在世上存活多少年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

　　带着恶意的声音重新出现，哈哈大笑，“居然有精灵问出这样的问题，老头，你算是惹上麻烦了。”

　　曾经有冒险家说过一个笑话，他在探险时能看到一切，不论是即将覆灭的种族还是更替的王朝，但他永远都找不到老死的精灵。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笑话，寿命近乎永恒的精灵向别人询问她的年龄。

　　熏真面上没什么其他的表情，似乎并不觉得她刚刚说出了什么好笑的事。
　　德斯提嘴角的弧度收敛，放了一枚银币在桌子上，淡声对熏真道：“我们走吧。”

　　直到两人走远，带着兜帽的巫师也没有其他的动静，一只青绿色的手伸出兜帽，迅速将桌上的银币收入囊中，嘲笑道：“连答案都没有听到就给钱，现在的人类真是越来越蠢了。”
　　苍老的声音像是才回过神来，“这不是问问题的钱，是封口费。”

　　尖锐的声音嘻嘻笑道：“老头，你不会真的看到答案了吧。”
　　“不，我看不到。”他的回答不是没有看，而是看不到。

　　短暂地停顿几秒之后，带着恶意的声音发出笑声，“真希望多来几次这种问题——你早点死，我早点解脱。”
　　苍老的声音无意与他争辩，凝神闭着眼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两人的摸样，他们其中一人身上，有他的同类的气味。

　　德斯提带着熏真拐进了一家有着二楼露台的餐馆，给她解释其中的古怪，“刚刚是个巫妖和他豢养的地精，那个地精应该是被巫妖欺骗签订了某种契约，只能一直待在他的身边，怨气很大。”

　　“巫妖？”这是熏真没听过的种族。
　　德斯提斟酌了一下才道：“算是人类为了达成不死目的而缔造出的产物。这种制造巫妖的魔法被列为禁忌魔法，已经失传很久了。”

　　人类为了追求长久不灭的生命，将人类与精灵的血液强行混合，形成了一个新的种族——巫妖。
　　最开始时秉持着人道主义教条，研究者们只敢将这项实验隐藏在地下，后来传到了贵族的耳朵里，欲望驱使他们追求永生。开始大批量地将平民抓来做实验。事情愈演愈烈，当时的统治者知道后，明令禁止再做类似的实验，并为此颁布了法令，才渐渐平息。

　　“是弥斯这样的吗？”弥斯就是精灵族与人族的混血。
　　德斯提的眼眸垂下，“不是。巫妖不被任何一个种族承认，但弥斯不是。”
　　人类研究巫妖只是为了让自身拥有长久的生命，还没有伟大到让下一辈得到永生的机会。

　　熏真点点头，目光向下看去。
　　德斯提选的位置很好，他们能毫无遮挡地看到集市上所有的摊位。

　　“你可以看看有什么感兴趣的，等人少了我们再去。”
　　熏真不知道在看什么，突然问道：“弥斯呢？”

　　德斯提的笑容一僵，举起面前的茶杯凑到嘴边，“他比较喜欢安静。”
　　这已经是熏真第二次问到弥斯了。

　　熏真点点头，继续看下面的摊位，很快就被其中一个热闹的的摊位吸引了注意。
　　隔得很远熏真也能听到摊主在大声介绍贩卖的商品，说出的介绍语居然没有一句是重复的，从外观夸到材质，从做工精良说到锻造技术超凡，熏真认真听了一会才知道他在介绍武器。
　　紧接着是几声钢铁刺耳的摩擦，她的视线被围观的人群遮挡，看不到最中心的摊主在表演什么节目。

　　“走吧。”德斯提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饼干吃完，轻拍熏真的肩膀。
　　熏真跟着他走了一段路，发现不对，这不是回去的路：“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有些屋子的露台是连在一起的，走上去就能到那个摊位的上方。”德斯提推开一扇虚掩着的房门，率先跨了进去。

　　屋子里很黑，各种东西杂乱地摆放，随处可见有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熏真的脚步迟疑一瞬没跟上去，“这是别人的住所吧。”

　　她没有“家”的概念，但在自然界里，物种的领地被侵犯便会觉得被挑衅，自然而然就会发起攻击守护领地。
　　熏真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施展速度快、威力强的攻击魔法和防御魔法。

　　德斯提拉着熏真找到楼梯往上走，“不用担心，我交了过路费。”
　　交了钱就能随便闯进别人的领地吗？熏真不太明白。但德斯提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依照熏真对人类社会的了解程度，只能认为他说得是对的。

　　……
　　楼下某处，伊登挎着腿坐在椅子上，明明对面的人数是他的几倍，他的气势依然不减。
　　“大人，您放心，我们在天黑之前绝对不会踏入家里半步。”最中间的男人握着手里的钱袋，有些谄媚地说道。袋子里的金币把他的房子买下都绰绰有余了，只是让他们今天不能进去，这是多么划算的买卖。

　　人群里的孩子搞不懂情况，被凶恶的伊登吓得哭了出来，闹道：“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旁边的母亲连忙轻声哄道：“先不回家，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男人则很没有耐心地对着孩子骂了起来，嫌弃他耽误这种赚钱的买卖，又催促妻子赶快把孩子哄好，听着让人心烦。

　　伊登没有理他们，瞥了一眼哭闹不止的小孩就起身走了，没有弥斯可爱乖巧。
　　大概是因为父母常不在身侧，唯一的亲人又很忙碌，隔一段时间才能来看他一次。弥斯哭闹的次数很少，即便是生病受伤了也只是乖乖地吃药，等待疾病痊愈。还不忘安慰害怕受到责罚的侍从，“放心，我不会告诉姑姑的。”

　　伊登在各摊位前挑选适合送给弥斯的东西，一阵吵闹声从远处传来。

　　“你说了这么多，敢和我的长剑比比吗？”说话的是围观人群里一个矮个子的男人，他顶着一头火红的发色亮出了手上的长剑。长剑被磨得发亮，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寒光。

　　能说会道介绍了一大通的帕克被打断，看着明摆是要闹事的人，脸上的笑容淡去，“这位客人是想怎么比？”
　　帕克的左耳戴着个耳坠，中间镶嵌了一整块蓝色的矿石，末端坠着一根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羽毛，轻盈地随着他的动作飘动。

　　“就看看我的长剑能不能劈开你身后那具盔甲，怎么样？”男人说完，顺便给周围人介绍：“这把长剑是女皇曾经在战场上用过的，后来辗转到了别人手里，我花了大价钱才买下的。”

　　等他自吹完，帕克的手撑在旁边立着的盔甲肩上，不接他的茬，“女皇的长剑一直在道崎尔城的宫殿里，要是失窃了可是个大事，不可能什么消息都没有。我挺好奇你是怎么偷出来的。”

　　“布朗，你的剑还没卖出去呢？”人群里有认识男人的，大声朝他喊话。
　　拿着长剑的布朗见被熟人看到，面部和头发成了一样的颜色，但还是嘴硬地站在原地要和帕克比一下。

　　德斯提看着没有划痕的长剑笑了一声，女皇的长剑如果被保护得这么好，大概是坐不上如今的位置。
　　商人们总喜欢给商品编造一些故事，用时间和著名人物的经历提升商品的价格。那些贵族也一样，喜欢用故事赋予的价值无形中抬高身份，证明地位。

　　眼看着气氛愈发焦灼，德斯提主动询问：“你觉得谁能赢？”
　　想了一下，熏真问：“那位女皇很厉害吗？”他们一直在争论是不是她的长剑，但没有一个人说过她的剑不锋利。

　　这可问错人了。德斯提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回答：“她是这片大陆上最厉害的勇士。”
　　他给出的答案像是循着孩童时期的天真记忆，又或是原始本能里的依赖路径，以至于不假思索便能脱口而出。

　　熏真想了一下，“那我就选那副盔甲。”她觉得德斯提肯定会选那把长剑。
　　就像是羚羊在嗅到一丝猛兽气味时便撒腿狂奔，德斯提的崇拜也会映射在长剑的名头上，不论真假。

　　长剑被人高高扬起，在万众瞩目中与盔甲的前肩相击，刺耳的嗡鸣从耳道钻入颅内，在不间断的敲击声中无限循环。
　　这样令人烦躁的声音足足持续到了碎裂的声音传出，剑鸣声划破空气，半截断剑直直落到人群中——
　　“你是要害死人吗，”差点就被断剑刺入身体的人大骂道，“你这什么破剑，女皇要是用过这把破剑，我就……”

　　熏真动动手指，包裹在半截残剑上的魔力消失。嘈杂的人群热闹依旧，她想了想，手腕一翻，雪白的花束出现在了德斯提面前。
　　花束有着和熏真的裙子一样的颜色，这让他几乎分辨不出盛放的花瓣，如同太阳一样灿烂的金发照耀着被递出的花束，这一幕让德斯提愣在原地，他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熏真不太熟练地安慰他道：“送给你，别再哭了好吗。”

　　德斯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他似乎还听到了自己的牙齿相撞，发出轻微的喀嚓声。内心的恐惧被无限放大，德斯提这才发现，原来他一直下意识逃避去思考的问题，还是会在熏真身上出现。
　　那些被自己不断反刍咀嚼的，会对熏真造成伤害的回忆，终有一天会被她想起，带着积攒了多年的伤害和痛苦，让熏真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德斯提不由自主地上前，伸手拽住了熏真的手腕，力气很大，神经传达出的痛感使熏真感受到了他强烈的情绪。
　　熏真看着德斯提因为激动而发红的眼尾，想到了他在旅馆里流泪的样子，有些发愁，“你比弥斯还爱哭。”熏真的安慰毫无用处，她只能把花束硬塞到德斯提的另一只手里。
　　这次德斯提没有流下泪来，让她暗暗松了口气。德斯提新换的衣服没有放手帕的地方，要是他哭了，熏真就不能给他擦眼泪了。

　　德斯提一直拽着熏真的手腕，这让她有些不舒服，熏真的手臂向上一抽，主动握住德斯提的手。其实当熏真有抽离的动作时，德斯提就已经放松了力道，他并不想让熏真强行适应不喜欢的动作。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德斯提看着被握住的手掌，忍不住问道。
　　“这是人类表达友好的方式。”她见过知伊艾尔主动向德斯提伸手，和他握手。
　　“这是牵手，不是握手。”

　　熏真不是很明白，这个动作只是两个人把手掌交叠在一起，为什么还需要有那么多含义。
　　“你们人类真麻烦。”
　　德斯提看着熏真主动握着他的手掌，忽然笑了起来：“对啊，人类就是这么麻烦。”总是会给一个举动施加不同的含义。

　　两人再次向下看去，热闹的人群已经因为闹事的人退场而散去，摊主抬着头，不知道盯着他们看了多久。
　　帕克见两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脸上露出了点微笑，朝着金发的精灵友好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