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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四十六回 闲听四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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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楼内一番恳谈后,岑乐和韩青岚第二日一早就从苏州城北门而出,没有北上,而是转道直奔太仓。
抵达集贤楼后,韩青岚马都没拴,在门口就拽着旗风问金裘在不在楼里。金裘恰好从后院走了出来。随后二人就进了书房,半天没了动静。岑乐闲来无事,决定去街上溜达溜达。
路上人很多,有抬架的货郎担,有提篮卖花的老婆婆,有修刀磨镜的老师傅,有卖酒的麹车。岑乐跑了一天马,饭还没吃上。太仓城里他也不熟,空着肚子走着走着就被一阵香味吸引,原来是前方有个卖豆腐花的小摊。
他一拍手,这也是赶巧了。
“老板,来一碗,多淋些香油。”
他刚在板凳上坐定,老板三两下剜了一碗豆腐花送到他面前。
“客官慢用。”
岑乐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又香又嫩,他不禁砸吧两下嘴。正吃着呢,忽然觉得头皮一麻。他一抬眼,就见不远处有三个年纪不大的小乞丐蹲在地上,痴痴望着他。
他淡淡一笑,眼珠子转了两圈,心里盘算了一个主意。于是他向那三人招了招手。
三个小乞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中间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似乎在说,我?
岑乐点点头,手势愈加坚定。
那乞丐犹豫了半天,还是走到岑乐跟前。大概是不敢靠得太近,还隔了两步远。
岑乐从钱袋里拿了一锭碎银,递了过去。
乞丐两眼发直,不敢上前。平时他们沿门托钵,就算是遇上好心人,最多也是给几文铜钱或是一碗饭,哪有人直接施舍一锭银子的。
“大爷,你难道想买我一条命?”
岑乐哭笑不得,看来这孩子平日没少蹲在茶馆门口听说书。
“你是敢杀人还是能越货,我要你的命有何用?”
“那……”
小乞丐攥着本就破烂的衣角,踟蹰不前。
岑乐板起脸道:“不要就算了。”
他作势收回手,后面两个小孩急地叫出了声。小乞丐噌地跳起来,一把拿走了银子。
“多谢大爷!”
“这就对了,”岑乐笑笑,他话锋一转,忽然道,“那能不能请小兄弟帮我一个忙——小小的忙?”
小乞丐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神情,讪讪道:“什么忙?”
“你可认得蔡财?”
小乞丐一愣,没有应声。
那就是认识了。
“你能不能帮我找他来,我有几句话想跟他说。”
小乞丐打量着岑乐,似乎在揣测他有没有什么坏心眼,又回头征求另外两人的意见。
岑乐柔声道:“你放心,我和老五也是朋友。你就跟他说,苏州的岑乐想见他。他若不愿来,你回来知会我一声就行。银子你照样拿去,算是你替我跑腿传话的酬劳。”
此人说话诚恳,长相斯文,应该不是什么坏痞子。小乞丐琢磨良久,终于是点了点头。
一碗豆腐花下肚,岑乐正用方巾擦嘴,就看见蔡财远远走来。他赶紧问老板再要了一碗。等蔡财走到眼前时,豆腐花也上了桌。
太仓城里的人大都认识蔡财,老板放下碗的时候还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
岑乐拱手道:“蔡兄弟可还记得在下?”
“当然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同先生一起吃面呢。今日找我有什么事?”
岑乐指着凳子道:“请。”
蔡财瞄了眼桌上的碗,也不客气,直接坐下拿起勺吃了起来。
豆腐花嫩滑爽口,一吸溜就进了肚。
他边吃边道:“我不是斯文人,先生有话直说。”
“蔡兄弟打小就认识玉公子了是吗?”
“对,大概七岁吧。”
“在下记得你曾说过,他小时候迷迷糊糊的。那他有没有提过自己的来历?”
虽然让岑乐有话直说,但是可能太过开门见山了,蔡财面色一凛,许久才道:“先生为何不去问他自己?”
“玉公子人在扬州,我们见不着面呐。”
“那你还是去扬州问吧。”
蔡财放下勺子,碗里还剩了大半。
“我跟他是穿一条裤子、吃一个馒头的交情,跟你只有一面之缘,这个道理先生不会不懂。”
蔡财不愿多言也在岑乐意料之中,他拍着脑瓜道歉,说是自己唐突了。
岑乐在外晃荡了将近一个时辰,等他回到集贤楼,金裘和韩青岚还在屋里恳谈。他只好站在院里发呆。
一个冬天过去,集贤楼院子里的鲤鱼好像又肥了几分。
岑乐脑子里盘算的是,鲤鱼虽然大,但是有土味,不好吃。若是热油下锅,炸个通透酥脆,再浇上糖醋汁,才能盖掉土味。但还比不上是鲫鱼鲜美,鳜鱼肉嫩。
他专注地凝视着这几尾鱼,琢磨烧法,一旁的小楼则被他带着笑意的眼神吓得打了个寒颤。难道鲤鱼熬过了冬天的严寒,熬过了日夜不停的投喂,终究逃不过变成盘中餐的命途。
岑乐又在院子里站了一刻,小楼看他的目光充满戒备。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道:“近来集贤楼变故颇多,九爷身体可好?”
“多谢先生关切,九爷之前去了汉阳,不日将返。”
“哦,九爷仍未归?”
看来韩九爷对自己的儿子女儿很是信任,家中出了大事也不着急呀!
“九爷先前答应了凤鸣院颜老板的相邀,不出意外应该会直接由汉阳去到扬州。”
岑乐与小楼也不熟稔,正愁不知该说些什么,韩青岚就走出了书斋。
三少爷望了小楼一眼,小楼心领神会,连忙退下了。
“先生,”韩青岚道,“金伯答应了我可以查阅卷宗,但条件是先生你不能进天机堂。堂内藏有卷宗两百册,以人为目。先生要看哪卷,由我转达。”
“好。”
“先生想一窥何人的卷宗?”
岑乐一笑,幽幽道:“秦思狂。”
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饶回廊;饶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
台上戏子唱腔如泣如诉,娓娓动听,听得台下人也是怅然若失。前几个月听戏听伤了身的岑乐更是愁肠百结。
此地是玲珑茶馆,太仓东边一家戏楼。晌午刚过,戏已开锣,楼里满满当当全是人。
韩青岚将岑乐带到此处,请他稍候。小二给他引了座,奉上茶水和点心。即使茶馆里座无虚席,小二也没再往这张桌子引人。岑乐就坐在一楼离戏台最远的角落里,独自喝着茶。
台上在唱《梧桐雨》的戏班是刘家班,常年在玲珑茶馆里唱戏。岑乐听了近半个时辰,跟着其他宾客鼓掌叫好。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一人,很是面熟,但是眨眼间又不见了踪影。
等他吃完最后一颗胡豆,韩青岚终于是姗姗来迟。看起来,连集贤楼少东家要进一次天机堂也非易事啊。
“台上唱唐明皇的正是刘家班的台柱。依先生看,和苏州陶家班的杜先生孰优孰劣?”
岑乐一笑,叫来小二又要了一盘胡豆。
“戏剧我听不大明白,要说这胡豆,那是玲珑茶馆炒得香。”
韩青岚莞尔,他背对戏台,啜了口茶。
四周热闹非凡,唯独这个角落安静得不寻常。
“先生能否告诉青岚,你想知道二哥的来历和过往,是何原因?”
“在下承诺十日内替你寻着人,说到做到。”
“自从你的伙计还有沈姑娘失踪后,先生好像同往日有些不一样了。”
“哦?”
韩青岚拧着眉,努力将脑子里的想法和话语对上。
“像……我爹。”
平时是上山虎,抬头望月,宁静深远;饿了就变成下山虎,威武凶猛,张着血盆大口要吃人。
岑乐是个实在人,送上门的便宜也不占。
“这我可担待不起。”
韩青岚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册书,郑重地放在桌上。
他竟然将卷册直接带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