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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三回 彭城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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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篱菊落尽,塞鸿南来。明日即是小雪时节。
谷壑清幽处有一间古刹,三面环山,
门前有株银杏树,枝干粗壮,体魄苍劲,三个成年男子方能合围。寒霜初降,一地杏黄。
朝阳初升,草上霜还未化去。寺庙门前立着二人,正是岑乐与秦思狂。
岑秦二人离了扬州,昨夜行至徐州茱萸山,离历城还有一小半路程。秦思狂说要上山拜访一位故人,于是他们将马匹、行囊留在山下,一早徒步上了山。
这座寺庙名为茱萸庙,坐落于茱萸山西麓,建于北魏,盛于李唐,上山路上陆续可见一些前人留下的石碑。但时至今日,曾经的香火鼎盛早已不复存在,徒留苍凉萧瑟,反倒显得此处更为古朴清静。
秦思狂身披羊毛皮裘,轻扣山门。
岑乐在他身后负手而立。他举目四望,周围山峰连绵起伏,偶有青色松柏点缀,不见夏日之苍翠。
等了一会儿,一小沙弥打开了门。
寺内僧人已经做完早课,过了堂,有两人正在扫地。
秦思狂问一和尚,昙休方丈何在。和尚答说正在后山打坐。他想了想,去往偏殿点了一盏平安灯。
岑乐有些吃惊,只因他依稀记得当日玉公子与松元和尚说的话。他不信鬼神,那今日是为谁点的灯。
到了晌午过堂时辰,秦思狂拉着岑乐来到饭堂。十余日来,两人所行一路风餐露宿,今日要好好品品庙里的素斋。
僧人生活清苦,饭菜清淡,烧得再好也没有油水,有什么吃头?
白菜豆干、黄豆炒咸菜、干炸萝卜丸子、百叶小棠菜,两张芝麻饼,一碗豆腐汤。
岑乐没想到,他二人在桌前坐定后,小沙弥送上来的饭菜与其他僧人的粗茶淡饭不同,竟然很是丰盛。菜里虽没有荤腥,味道却清香可口。
看来玉公子与那位故人颇有交情。
用过午斋,和尚们陆续回房休息。小沙弥领着他二人出门,说师父正在西厢房等候。
走了几步,岑乐忍不住打了个饱嗝,秦思狂闻声掩口而笑。
小沙弥推开禅房门,只听一道声音传来。
“贫僧还道是哪位故人,原来是玉公子和岑先生。”
岑乐闻声一愣,这语气声调竟十分熟悉。
禅椅之上端坐着的,正是当日在苏州归元寺遇见的松元和尚。
玉公子特意上山,是要为那日之事来算算账?
秦思狂施了个礼,道:“苏州一别已有数月,秦某早就想来拜访大师,一直未得空。今次路过徐州,特来拜会。”
“阿弥陀佛,”松元和尚还是那样神情和善,语调诚恳,“二位午膳用得可好?”
岑乐笑道:“好好,多谢大师招待。”
“贵寺香火虽不旺,伙食却不错,日常用度看来是不缺,”秦思狂竖起大拇指赞叹道,“想必是大师您的功劳。”
松元和尚笑笑道:“施主谬赞,出家人挑水砍柴,种田种菜,什么都得自己来。”
“贵寺上下二十七位僧人,靠菜地里的收成好像不太够啊。平日里的花销,若有困难,秦某可以帮忙。”
“施主客气了,本寺香火钱确实不多,不过也谈不上困难。听闻公子平日比较忙碌,今日咱们能遇上,也算是有缘。”
“也是,茱萸庙尽管地处南直隶,但往北不远就到山东了,如此位置,要紧得很。兴许以后集贤楼还得请大师帮忙呢!人家能给的,集贤楼也给得起。望大师能把秦某视为朋友,莫要见外。”
岑乐终于是明白秦思狂此番来意。这五分示好,五分威胁——他不是来寻仇,而是招安来了。
“鄙寺偏僻,谈何位置要紧,施主说笑了。平日里,诸位师兄弟专注修行,不问江湖事。”
秦思狂点点头,似乎很认同松元所言。他忽又一蹙眉:“却不知昙休方丈是否与大师想法相同呢?听闻您三岁起便跟着方丈修行,参悟甚多。方丈佛法高深,秦某仰慕已久,可否代为引荐?”
松元道:“家师正在后山洞窟内修禅。若要相见,也不是不行,就是路有些难走。”
和尚是老实人,他不是不想让二人见昙休大师所以故意推托,这路还真不是一般难走。
三人从茱萸庙后山向北而行,百步后,即见一处绝崖,壁立千仞,高耸入云。
松元手指着高处,道:“家师就在凌空洞窟之中。”
岑乐、秦思狂双双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岩壁上不生树木,不见枝叶,唯长有一些杂草,还有一些大裂缝——想必是经年累月雨水冲刷而成。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那些缝隙里打入了木桩,木桩与木桩间搁着木板,架起了道勉强可称为道路的云梯,宛若一条游龙沿着直直的山壁盘旋而上。
岑乐幽幽道:“难怪大师当日曾言,修行之处不拘泥于道场。”
云梯看着高不可攀,令人望而生畏,走上去亦是魄动心惊。松元在前,领着二人走上云梯。木板并不是板板相连,中间有缝隙。而且由于年代久远,不少已经腐朽。他们轻功都不错,但走起来也不轻松,几乎是手足并用向上攀登。俯视脚下,如临深渊。
三人攀爬了三十来丈高,终于来到洞口。洞口高约七尺,宽有五尺,脚下峭壁似刀削锯截。
岑乐跃入洞中,回头放眼远眺,茱萸山壮丽景色尽在眼底,亦能见到茱萸庙全貌。而身后山洞内则是漆黑一片,迴环迥邃,深不可量。
秦思狂喘了口气,道:“方丈在如此清苦高洁之地修禅,应是更易识洞幽明、冀通灵感。”
松元从袖中取出一火折,道:“二位小心脚下,请随我来。”
岑乐瞥了一眼秦思狂,似乎在说,谨防有诈。
秦思狂微微摇了摇头,跟着松元走入了洞中。
三人向内而行,窟岩纵横,曲径通幽。行了几十步后,借着幽幽火光,如仙似灵的景象映入眼帘,山洞内钟乳悬垂,石骨峥嵘。
“此洞窟怪石嶙峋,皆是天地灵气汇聚而成。上山的路乃是唐代本寺一位高僧所建,后来又经过数次修缮。历代方丈都曾在此地打坐修禅。”
“大师也不是头次来到此处?”
松元笑道:“贫僧小的时候,常常见师祖与师父上山打坐,故心生仰慕。山壁陡峭,云梯险不可攀,师祖不让寺内僧人攀爬。那时吾尚年幼,心性顽皮,几次尝试几次放弃。十三岁那年,终于是走过云梯进了山洞。不料武艺不精,下山路上踩破一块木板,差点儿摔下山崖。后来勉强爬回洞中,受了伤,饥寒交迫,连呼喊的体力都没了,就这样落入上了山却下不去的窘境。幸而一日之后,师父在寺内遍寻不着,上山来找贫僧。多亏师父搭救,否则今日也无缘结识两位朋友。此事说来也已过去十五年了……”
岑乐听完乐了,原来老实和尚也有不老实的时候。
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听见前方响起一道声音。
“何人?”
语调苍老却中气之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松元停下脚步,转身对岑乐、秦思狂二人道:“两位施主在此稍候,莫打扰家师。”
说完,他吹灭了火折,并塞进了岑乐手中。
岑乐一怔,顺手接过火折。他心下疑惑,黑暗之中目不可视,听觉就敏感起来。忽觉耳畔有一阵风吹过,接着洞口方向有一道利刃破空之声传来。岑乐暗叫不好,伸手护在秦思狂身前,二人急速退后。
然而他们并没有迎来任何兵器或暗器。
岑乐心一沉,赶忙吹亮火折,照亮四周,他右手边是秦思狂,松元和尚却不见了。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巨响,隐隐能闻到火药味,整个山体仿佛都跟着晃动起来。两人互望一眼,立刻奔向洞口。
可是洞外景象并无异常,山色依旧,山下茱萸庙还是宁静古朴的模样。岩窟洞口也没有落石遮挡,脚下云雾缭绕,如诗如画。
以茱萸山的高度,山间怎么会有云雾?
是烟!
绝壁上的云梯,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