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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贰拾柒 温不语看透 ...

  •   夜色褪去,东方天际破开一缕浅白,晨雾漫漫漫过平江流水,温柔笼罩整座苏州城。

      楚留香辞别陆小凤独自返回城中临街客栈。连日赶路的疲惫卸下,他难得安稳,一夜沉眠,睡得格外踏实安稳。

      未至辰时,客栈内外已然渐渐苏醒,沿街商贩开铺、流水舟楫摇橹、街巷行人往来。

      楚留香起身梳洗整洁,换了一身干净衣衫,便缓缓下楼。

      穿过廊庭,沿着木梯层层往下。客栈大堂晨光通透,客人稀稀落落,茶烟袅袅。

      楚留香转而离开客栈,朝着丐帮分舵所在的城南方向赶去。本以为昨夜一别,短时间内不会再与陆小凤相逢。毕竟陆小凤追查薛冰失踪,且行踪向来飘忽不定、来去无凭。

      二人不过数时辰前才在城郊月下道别,谁也未曾想到,转瞬晨光初绽,竟会再度碰面。

      只是这一次重逢,光景截然不同。

      当时的陆小凤,纵然一路奔逃、略显风尘狼狈,却依旧气度洒脱,自有一代名侠的风流底气。可此刻的陆小凤,却是实打实的狼狈不堪。

      只见他双臂被牢牢反缚于身后,半点动弹不得。素来灵动狡黠、笑意常驻的眉眼此刻垮着,唇角微微下撇,一副欲哭无泪、万般无奈的模样,写满了束手无策的憋屈。

      而制住他、稳稳将人扣在掌下的,是一名身形高大挺拔、气质冷厉迫人的黑衣男子。

      他五指扣着陆小凤肩头,力道沉稳,分寸拿捏极妥当,看来已经是老手。

      但是奇怪的是,周围的人却对此避之不及。楚留香本想立刻上前,却被一听站在街边的陌生行人好心提醒了一句:“老兄,我劝你不要上前。”

      楚留香目光随同落向这黑衣男人腰间的铁牌上,瞬间便了然。锦衣卫行事,寻常市井百姓向来避之不及,谁也不敢招惹分毫。

      陆小凤正垂着眸暗自无奈叹气,一副自认倒霉的模样,余光无意间扫见站在街边的楚留香,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微光。

      方才蔫垂的神色骤然一改,悄悄朝着楚留香递去眼神,眼底明明白白盛着几分求救求助的恳切意味。

      楚留香此刻心底大为诧异。

      他观察的目光先落在狼狈受制的陆小凤身上,随即缓缓抬眸,望向那名擒住陆小凤的冷峻黑衣之人。

      这人并非旁人,正是温如晦身侧贴身随侍、得力副手——温不语。

      楚留香心底暗自讶异不已。

      他原以为温如晦已然回京,却未曾料到,温不语竟会在此间现身,更不曾想到,堂堂锦衣卫竟会当众擒住陆小凤这位声名赫赫的江湖名侠。

      莫非温如晦并未回京?或是锦衣卫有其他的秘密任务?心中疑惑层层翻涌,万千念头转瞬掠过。

      陆小凤为人机敏通透、八面玲珑,也是懂得审时度势之人。他肯定知晓锦衣卫最是招惹不得。

      今日竟被锦衣卫当众擒拿,束手就缚,实在太过蹊跷,全然不合常理。

      楚留香收敛神色,抬步稳步上前。

      温不语自然也第一时间望见了缓步走近的楚留香。

      他并未有半分意外与松动,依旧稳稳扣着陆小凤肩头,表情肃正,只对着楚留香微微颔首示意。

      颔首过后,他即刻收回目光,神色复归冰冷肃穆,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打算,手掌力道微收,便欲直接押着陆小凤转身离去,不做半分停留。

      陆小凤心中只能做好被直接押走的准备。

      他本就没真的指望楚留香能从锦衣卫手中将自己保下、解围脱身,方才那一眼求助,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本能。

      只是没想到下一刻,楚留香已然快步上前,稳稳横步拦在二人身前,从容挡住去路。

      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轻声开口拦住了温不语的去路:“大人且留步。”

      温不语脚步微顿,抬眸看他,神色依旧肃然。

      楚留香目光坦荡,直视着眼前的锦衣卫,缓声问道:“大人为何在此处拿人?这位陆小凤陆兄,乃是楚某至交好友,楚某斗胆一问,我的朋友,究竟所犯何罪,触了大明律法?”

      温不语想到温如晦平素待前者颇有不同,自己自然也是要多加几分敬意,于是眉眼微缓几分,语气也温和了许多:“香帅不必如此折煞在下。”

      他顿了顿,坦然道:“大人准我心声,有恩于我,故赐我‘温’姓,故平时惯称我为温不语,实则我本姓唐。香帅直接称我唐二即可。”

      楚留香闻言微微颔首,语气温雅谦和,顺势改口:“多谢,唐兄。”

      温不语不喜拖沓繁言,没有多余寒暄,当即正色说明缘由:“此番我家大人亲赴苏州查办秘案。方才陆小凤擅自窥探、刻意闯入大人暂住居所,形迹可疑,涉嫌暗刺窥探。依大明律法,私闯钦案官员驻地、意图行刺窥探,本就罪证确凿,我奉命当场擒拿,等候发落,稍后便要押送苏州府衙审讯定罪。”

      旁人听来十分严重的罪名,落在楚留香耳中,第一反应却全然出人意料。

      他心底骤然一松,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自从蝙蝠岛一别,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丝隐隐的念想,却始终未曾听闻半点温如晦的消息。想来对方本也是朝廷命官,自然不会常常流连于江湖之间。

      此刻骤然听闻温如晦竟也身在苏州,居在近处的刹那,心底悄然安定几分。

      一念及此,他唇角几不可查地轻轻扬起,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神色不自觉柔和下来。

      只是笑意刚起,他余光便瞥见身侧被缚而立、一脸哭笑不得的陆小凤,猛然回过神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友人身陷官非、身负罪名。

      他连忙敛去眼底私怀的欣喜,收尽唇角浅意,神色瞬间端正、目光认真望向温不语,正色追问:“原来温大人也亲至苏州办案。不知大人现下身在何处?楚某倒是有段时间未曾与之相见,甚是想念,意欲登门拜访,恳请唐兄告知。”

      温不语静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随侍温如晦多年,最是熟知自家大人心性,也措不及防察觉到楚留香方才下意识的欣喜。

      温不语故意为之,对楚留香的请求也早有预料,半点不觉意外,淡淡开口应声:“大人暂住城内悦来客栈,二楼六号房。我奉命押解人犯在此等候大人传令。”

      短短一句,已然默许了楚留香登门拜访的心意,也变相给足了周旋余地。

      温不语心思通透,心底早已笃定:陆小凤这场罪名,十有八九要不了了之。

      自家大人本就对楚留香格外不同、多有纵容关照,而陆小凤这区区私闯居所的罪名可大可小,此时便自然算不上什么大事。

      这人多半可以免于责罚、轻松脱身。

      心中思绪起落,他面上却依旧沉静,不露分毫心绪。

      楚留香见状,眼底掠过真切谢意,诚恳拱手道:“多谢唐兄相告,此番恩情,楚某记在心底。”

      语罢,他不再多做耽搁,转身抬步,径直踏入悦来客栈大堂,步履从容,朝着二楼客房的方向快步而去。

      陆小凤望着楚留香匆匆上楼的背影,再听方才一番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他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看来是有惊无险,得以化解了。

      楚留香依照温不语所言,穿过客栈安静的木质廊道,循着房号一路寻至二楼最里侧的客房门前。

      天光从窗格斜斜洒落,铺在地上,明暗错落。廊道清静,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门前微微驻足,指尖轻抬,不急不缓地叩了三下木门。

      余音浅浅散开,门内并未立刻传出动静,一室寂静,仿佛屋内无人。

      楚留香静待片刻,一道声音缓缓自门内漫出,语调平稳无波,不带半分情绪起伏:“请进。”

      楚留香闻言,抬手轻推木门。

      木轴轻转,发出极轻的细微声响,房门应声而开。

      屋内光线柔和,陈设简洁素净,无半分多余奢靡,不知是因何原因,竟觉得干净得近乎冷清。

      房间纵深不大,一道素色木屏风隔在厅中,堪堪挡去大半视线。

      透过屏风缝隙,远远便望见一道清挺孤直的人影静静落坐于窗边案前。

      楚留香缓步轻轻走入屋内,越过屏风,视线豁然开朗,这才看清温如晦此时手肘轻抵窗沿,指节虚托下颌,眸光遥遥落向窗外晨景,神色放空、眉目怔然,似还是在发呆出神。

      窗外平江流水、晓雾垂柳尽数铺展眼底,可他眼底空空落落,并未有半分观赏风物的意趣。

      眸色沉沉浅浅,思绪早已飘至天外,不知沉陷在何等纷繁思虑之中。

      想来方才门外叩门之时,他便是这般兀自静默失神,全然未被外物惊扰,故而迟滞片刻,方才应声。

      晨光落满他眉眼,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清寂,却也更显孤冷单薄。

      听见脚步声渐近,温如晦方才全然从纷乱思绪中抽神回魂。他睫羽轻轻一颤,极缓地转过头来。

      他垂着眼帘,目光淡淡落在缓步立在屋中的楚留香身上,神色平和,无喜无讶,从容开口:“楚兄,请坐。”

      两人其实自蝙蝠岛分途,才将将半个月,算不得久别。

      可楚留香心头却莫名生出一股久违重逢的暖意。他那双眼睛素来冷酷又似多情,此刻却一直含笑,连带着落满眉梢。

      他目光落在温如晦脸上,随着对方轻微的神色动静微微起伏,久久不曾挪开半分。

      温如晦敛去眼底方才的沉绪,抬手执起案上茶壶,徐徐倾出一盏热茶。

      沸水落杯,水声细碎轻响,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晕开淡淡茶香,驱散了屋中几分冷清。

      他将热茶轻轻推至楚留香身前空位:“楚兄可曾用过早膳?”

      楚留香唇角笑意未消:“多谢温兄挂怀,清晨起身已然用过,不必费心。”

      温如晦闻言缓缓颔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可下一瞬,他抬眸望来,猝不及防、毫无铺垫地轻声一语:“楚兄知道我在这里,很高兴?”

      楚留香眼底笑意微顿,心头轻轻一颤,没料到自己方才转瞬即逝的私怀心绪,竟被他一语道破。

      而说出这句话的温如晦,话音刚落,便似立刻察觉到几分唐突。

      他素来沉静自持、寡言内敛,极少这般直白。话一出口,他便隐隐生出几分悔意,修长睫羽骤然垂落,遮住眼底微澜,视线轻轻落回手中温热的茶盏上,神色淡了些许,主动转开话题,平缓续道:

      “陆小凤贸然闯我暂住居所,行事唐突冒失,形迹可疑,按理确实该罚。”

      他随即松了口风,语态已然带着宽宥之意:“但我观其人坦荡,并非怀刺窥探、蓄意谋害之辈,也非恶意作乱之人。”

      “当今陛下仁慈宽厚,爱民恤民,从不愿官吏动辄苛责百姓、轻惩子民。”

      他抬眸,目光坦然:“此番便不究其罪。不过是行事太过肆意妄为,毫无规矩,该当小小惩戒一番,吓他一次长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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