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紧张 ...
-
“紧张吗?”
飞机还在跑道缓慢滑行的时候,裴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坐在旁边的青年。
S市此时正处炎夏,机舱内保持着24度的舒适温度,扶手上修长白皙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抬手摘掉双眼上覆盖的熊猫眼罩。
一张柔和艳丽的面庞出现在裴风眼中,他怔愣了一下,眼睛微微张大,真是不管看过多少次,林寻那张脸还是会让他陡然惊住。
青年下颌尖尖,眉眼疏立,眼尾微微上挑,许是刚睡醒的缘故,眼尾泛着薄红,像未卸干净的油彩。
挺直柔和的鼻梁顺着流畅的曲线勾勒出圆润的鼻尖,嘴唇薄而微红,衬着瓷白的肌肤,入眼三分纯,细品七分媚。
细长的眉毛下,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沁着微微的水光,眼珠呈琥珀色,即使在密闭的空间中,也通透无暇。
他轻轻抬了抬下颌,修长的手指盖住双眼。
“紧张的吧,如果……”如果下飞机后还能看到他们,就好了……
裴风有些懊恼自己,他抬眼小心翼翼看了看林寻,“阿寻,我听说沈家那位也是今天回国。”
“他出来了!快快快,哎呀你别吃了!”一把将同伴啃到一半的饼干塞回他半敞开的背包里,男人轻巧的扛起身边的照相设备,挤着前方的人群费劲吧啦的冲,后方啃饼干的人呆了呆,麻溜儿的也拿起自己的设备艰难跟上男人。
上午10:20分。
S市国际机场VIP通道。
安保人员在通道警戒线外一字摆开,隔绝开外头的记者,原本是很常规的VIP专属安保,只要不是很过分的举动,他们一般都是不管的。
谁知大概五分钟后,安保人员突然增加了两倍。仔细看会发现新来的那批身姿挺拔,肌肉微鼓,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原本还拼命往前挤的记者咽了咽口水,都集体往后退了一步。
刚刚啃饼干的小记者被前面突然后退的人踩了一脚,白色的运动鞋上一个黢黑的鞋印仿佛在嘲笑他,他略微有些不满,“刚刚费劲白来的往前挤,现在退一脚,我这鞋可是才买的!”
他的同伴满脸怪异的望向他,仿佛在看一个糟心玩意儿。
“你不会是第一次出来跑吧?”
小记者愣愣的点了点头,就看到男人定睛看了眼那群魁梧的安保人员,再转头看了看他,突然气急败坏的低声道,“我就知道!王宇那个傻逼玩意儿才不会把这种好机会让给我!”
小记者微微抿了抿唇,脸颊有些发红,嗫嚅道,“陈哥,我,我虽然是第一次出来,但是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叫陈哥的男人并没正面回答他,反而丧气道,“我们这次白跑了。”
谁都知道,有那位在的地方,任何记者都挖不到一点儿料!
裴风吊儿郎当的跟在林寻一臂远的地方,黑色的墨镜下棒棒糖的杆子在外面360度疯狂转动。他顶了顶口腔,丝毫没有了之前飞机上的小心翼翼。
“阿寻,等会儿看情况不对我们就跑,我先离你远点,方便待会儿救你。”
林寻整了整身上的绯红长袍,眼尾的泪痣在窗外日光的照耀下越发红艳。“你要不在这儿站个半小时再出去给我收尸?”
“诶,这个提议好!还是林少爷脑子灵光!”
“别贫,今天我还要去西园一趟。”林寻温声道,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微微敛了敛眉。
扭头眯眼看了看窗外的日光,“今日天气甚好,他们会喜欢的。”
长身玉立,翩若惊鸿。
每个第一次见到林寻的人脑子里都会浮现那么一两句诗,“有匪君子,如嗟如搓,如琢如磨”,身如修竹;但若再看到那张脸,又会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看到林寻出现在通道的身影时,小记者呆了呆,嘴巴微微张开,欲出的惊呼卡在嗓子里,要出不出,很是焦心。
他脸颊激动地有些泛红,抬着手上的设备连拍了好几张后才发现周围的记者都很安静似的,只是不错眼的看着林寻迈着腿慢慢往外走着。
“你别拍!快删了!”跟他一起的同伴狠狠扯了扯他的手。
“为什么?”
陈哥有些气急败坏,“你看后面!”
“嗒……嗒……嗒……嗒……”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着,仿佛踩在人心之上。
皮鞋光可鉴人,剪裁得体的西装包裹着男人的身躯,宽肩窄腰,冷白的脸上嘴唇紧抿,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一双深邃黑沉的眼睛仿若深渊,投不进一丝光。
如果说看到林寻仿若看到温润阳光下的一株曼陀罗,那么看到他的第一眼大概就是九幽下的深渊,让人着迷又害怕。
他无疑是英俊的,但是却让人不敢定睛去看,只能小心翼翼的觑了一眼又一眼。
“沈……沈临安……”小记者抖了抖嘴唇,抬着有些发僵的手指快速看了看刚刚拍的照片,好巧不巧,林寻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能看到沈临安的身影。
尽管小记者是第一次跑外,但是记者界里盛传最不能招惹的人他还是知道的。
抬手快速删掉刚才的照片,他才像活过来一般狠狠吸了一口气。
真要命啊……
记者们都安静的看着通道里往外走的两拨人,来看热闹的路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裴风伸手拿下嘴里的棒棒糖,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林寻,低声道,“那位在后面。”
林寻垂了垂眼,“快走吧。”
原本轻快的步伐步履翻飞,绯红的衣摆像盛开的花一样转瞬即逝。
沈临安看着前方那人微微颤动的黑发,细长的手指紧攥着长袍,走得飞快。
那翻飞的衣摆……落满雪的话……
他突然想看看他的样子。
沈临安皱了皱眉,似乎奇怪自己突如其来的兴致,气息微微沉了沉,再抬头,那人已经不见了。
专车里,林寻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抽出纸巾在额角抹了抹,突然觉得一阵头晕,微微泛着恶心。
他有些气恼的抿了抿唇,温声道,“开车,去西园。”
西园是S市最大的陵园,建在三环以外,从机场开车大概半个小时就到了。
待车子慢慢停下,裴风并未挪动分毫,林寻已经撩起衣袍下车了。裴风看着他一步一步离开视线,突然好像看到十八岁的林寻,也是一身红袍,脸上浓墨重彩,一步一步。
他狠狠闭了闭眼,吐了口气,对司机道,“王叔,我下去抽根烟,阿寻回来了给我打电话。”
司机王叔是林家二十多年的司机,他面色也是略微沉静,中年人混黄的眼中溢满沧桑,“好的,裴先生。”
西园。
林寻站在两座墓碑前,一座上面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容严肃,但眼眸含笑。
另一座上面的人却非常年轻,两张照片紧紧挨在一起,女人柔媚的丹凤眼微弯,男人刚毅的面容不怒自威。
“爷爷,爸,妈,我做到了”他低声道,身姿笔直,就像爷爷曾经教他的一样。
袍子红得如火,水滴落在上,浸染出一片黑。
远远看去,青年只是笔直的站着,一身绯红在整个陵园中是唯一的色彩。
乌云蒙上日光,天光暗淡,林寻就这样站了整整两小时,他眨了眨眼睛,一阵头晕突然袭来。
艳丽的双眼有些许失焦,林寻感觉胸腔里的器官跳动得越来越快,鼓动着耳膜,他想摸出手机给裴风打个电话,奈何手上没劲儿,手机掉地上,狠狠磕在墓碑底座的边角上,屏幕四分五裂。
雨淅沥而下,方才身姿笔挺的青年躺在地上,红色的长袍铺散在地上。
“临安一去不复返,汴京之水天山弹,北望襟怀泪……”咿咿呀呀的戏腔激得林寻强行撩起眼皮,一抬眼,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唐装,微微的深褐色,用料讲究,是云锦缎,爷爷常用的。
屋内燃着沉香,林寻微微睁大眼睛,他知道桌上茶具是“月下桂”的烤瓷;他知道内室靠墙处摆放的架子上用粉笔划着一根一根小孩儿的身高横线;他还知道!他还知道那块屏风后摆放着一整块的金丝楠木的茶歇,会有个老人在那里严厉的教导小孩儿泡茶静心……
有什么砸了下来,林寻抬起手,白嫩的手背上不停有水珠溅开。
那双手比之先前整整小了两圈,修剪整齐的指甲透着微微的粉,他任由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爸爸,您又拉着小寻折腾了?”压低的娇媚声音透过下面的门缝传到林寻耳中。
布鞋踩在地上悄无声息,但他知道对方一定是紧张又局促的,“我老头子哪舍得,那小子刚刚哭鼻子呢,好不容易睡着。”
“爸爸,小寻不喜爱那些东西,改明儿我去院里亲自给您挑选几个好弟子。”
老人似乎有些气恼,“我这些东西想学的人多了去了,可是别人换都换不来的!偏就小寻,我记着小时候他很喜欢的呀。”
妇人低声一笑,宽慰道,“爸爸您也知道那是小时候,看什么都新奇的年纪呢。”
“行了行了,知道你跟藏锋的意思,如果小寻不愿意学就不学吧。也不用给我挑什么弟子,我不缺想做我弟子的人。”老子气呼呼的冷哼一声,转身就想下楼。
然后顿住脚步,嗫嚅道,“昨天我给小寻冻的冰糖糕你待会儿给他吃。”
林寻眼眶更红了,他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抬眼看着墙上挂的一张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生、旦、净、丑,身着戏服,脸上浓墨重彩。
他抬手缓缓摸过,指腹感受着相框冰凉的触感,眼睛微微闪着光。
这一次,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
他都会亲手,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