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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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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最终,伙食问题还是没能得到一致意见。欧阳吹干头发后换了身衣服,把旧的仔细叠好,收进口袋,妥帖地放回箱子里。尹千觞随手翻酒店给的册子,客房服务中西餐兼具,起码大酒店的西餐不会离谱到哪里去。欧阳要了份浓汤,尹先生好奇心发作地点了蒜油面包,然后又要了份意面兜底。酒店的酒也就是图片好看,对专精如尹同志的,勉强入口还不如不喝。
“对了少恭,”尹先生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我下午写了段钢琴,感觉还差点儿,你帮我听一听?”
欧阳放下手机,温婉点头——虽然他不会去听最终结果,但依旧会去享受过程,就好比某些演员从来不看自己演出来的戏,不去想那些片段经过剪辑重组渲染配乐之后会有什么样的不同。
iPad叮叮咚咚地复原出琴键。尹千觞在写的这段听上去很舒缓,音域跨度不大,然而就是这样窄仄的幅度里乐句来回地打旋,似断不断,似连不连,明明很平静,却让人觉得一眼望不到头。
欧阳听过很多尹千觞的“表达悲伤与平静”,但这样的乐句并不多见。
归根结底,这段新曲子虽然是用钢琴表达的,但这种喑哑淡泊的独奏风格更像是古琴曲调。
所以欧阳听完时愣了愣,不由自主地反思——难道自己最近弹琴弹太多了?
“这是个古装剧?”
“是个游戏,”尹先生两臂拉长到顶点,呜呼哀嚎,“古风的,大概用在主角独自沉思的时候,说是要尽量避免西方味道,突出主角的沉稳机敏柔情,又要有普适性的感染力。”
“……也不至于……”
“少恭觉得太平淡了?”
少恭笑起来,“沉稳机敏柔情不是原地打转。”
“啊——要是加了提琴竖琴来引路一定被打回来,”说到底,尹千觞早年灌水灌太多,对民族音乐的传承实在令人羞愧,“东方传统弦乐,二胡,箜篌,筝琴……”
“……箫笛一类,如何?”
“好倒是好——哦,对了,少恭,那个主角会弹琴。”
“哦?”
“虽然不知道最后会做成什么琴,但……你有什么想法么?”
少恭终于知道上套了,不过他倒也不争一时之气,微笑着低头,把旋律又放了一遍。
“用古琴作引,即使如港版《笑傲》那般,也未免太过寂寥。如若主角断情断念,倒是还有心思……也罢,既然你开口了,那我就用古琴试试,以后要换萧笛古筝也算有些许铺垫。”
“多谢。”
谢完,尹千觞凑近些,往欧阳唇边小啄一口,惹得人家后撤三尺,拽过平板,低头打发尹先生去给送餐的开门。
软件里的古琴音在欧阳耳朵里总是缺点儿什么,具体是什么——小医生听惯自家的好琴,听合成音总觉得韵味不够,勉勉强强加了几段,要么强度不够,要么宽度不足,要么直接不对,更别提某些柔若无骨但延绵不绝的特殊发音。
两人边吃饭边你来我往地推敲,大概也就是你一句“这里不对”,我一句“长了短了”,倒也是对得有来有回。
对到某个点,欧阳耸耸肩,尹兄弟敲敲椅背,iPad发配给充电器,两个活人手拖手地一致往外跑。往外三步,爽朗的江风陪着昏黄的夕阳,岸上山脚灯火星星点点连出道路弯曲的模样,阔叶林的响动由远及近连成一片,更是什么乐句都无法复现的鬼斧神工。
“去步行街走走?”
欧阳靠近些,心不在焉地随口说,“心理咨询类的论文都很无聊,也很少去做大量的调查与泛化。”
尹千觞回想起当年鹿老师给的方向性指引,实在也觉得好笑,“要是他们泛化开去,不就是去抢哲学家的饭碗么。”
欧阳笑着搭讪,“你们不是很流行跨界么。”
尹千觞牵着他,“我们把鹿老师的报告听完就走,好不好?”
欧阳沉默两秒,掐了他一下。
大约这就是尹千觞能得到的最大回应。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打发时间而已,罢了,都差不离。”
两人漫步走路,尽享江风夕阳,也没人真的在乎邀请函上写的时间到底是几点。入场时第一位做报告的已经讲了大半,说得好像是一例“适应障碍”患者的心理干预疗程,结尾说他是“被动孤僻”。欧阳偷偷观察了环境,低头打开网页看新闻。
可惜网页刚加载完毕,四周就开始鼓掌。下一位上台交流的是鹿老师,她接过话筒,迅速扫视了观众群,目光在尹千觞脸上稍稍停顿,然后是——欧阳。
尹千觞到底是有怎么样的个人魅力,竟然真的把人带过来了。
她的题目也很好玩,叫“成人的’伙伴陪同咨询’探究”。
诚如所言,成人的心理咨询一般以一对一为主,而’伙伴陪同咨询’大抵可以理解为一个咨询师,一个咨询人,还有一个或多个的“陪诊员”。在欧阳的案例里,尹千觞就是这个陪诊员。在高中生群体中,陪诊员主要以同龄密友为主,鲜少出现家长老师等高一级的群体。可惜成人后,当年能做“陪诊员”的人似乎都被时间洗去了意义。成人中“伙伴陪同咨询”的缺失,缺的通常不是咨询手段,而是“伙伴”。
所以尹千觞的存在无论对欧阳还是鹿老师,都是弥足珍贵的。
在交流报告里,欧阳和尹先生的案例只是个引入,鹿老师甚至把两人的性别年龄都略去,随后的若干“伙伴”的选取及适用性探究才是更有意思的部分。报告提及了欧阳之后若干年里,她经手过的有”伙伴“陪同咨询的另外十六个案例,有成功的,有失败重归一对一或者直接放弃咨询的,就连欧阳本人听到后来,似乎也没有那么的反感。
“倒是也算有意思。”
“为什么?听到有那么多人也——”
欧阳竖眉,“也什么?”
适时,报告结束,周边开始鼓掌,欧阳也礼貌地加入队伍,尹千觞抬起手用鼓掌当掩护,又在欧阳唇上偷了一下。
“你……”
“嘘。”
欧阳似笑非笑,要发作又不知先从哪里下手,里外犹豫间,第三位上台了。
名字没听清,单位没听清,题目没听清,主题没听清。角落里的两人暗搓搓打闹一阵,突然被一句话镇住了——
“……在自杀者制定了详细周密的计划后,自杀干预就失去了相应的效果。如果自杀者下定决心,付诸行动,那旁人就只有’无能为力’。在心里干预中,对这个’旁人’的心理负担的咨询重点大概有五个,这是学校里的必教学内容,大家应该都熟悉。但在实践中,最最需要关注的点往往落在引导咨询者认识到他的’无能为力’,并让他逐步的接受、放下、豁免自责,重新调整出发。逝者已逝,自杀者自杀计划的成功并不是咨询人的责任。”
欧阳呼吸停顿几秒,松开掐着尹千觞指尖的手,从兜里掏出手机,似乎不打算再听下去。不过尹千觞倒是专心起来,似乎也大体听出来,这一位讲的是对未能阻止自杀者自杀的第三方的心理危机干预。
理论很多,案例也丰富,但核心只有一句话——
如果自杀计划已经订好了,那旁人的所有行动都是徒劳无功的。
所以,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那就只代表第三方对死者生前的所有行动均无能为力。
尹千觞认真听了几分钟,打定主意,欧阳一动他就跟着立场。但欧阳明显不想听,可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尹千觞不知所措,再三思忖,终于问出了一句萦绕在他心头多年的话。
“……如果、如果你有一天也定好了计划,你会告诉我吗?”
欧阳倒不怎么吃惊,好像他早已知道尹千觞想问的是什么,准备充足。
“你希望我告诉你吗?”
“……”
无能为力,明知无能为力而为力,明知无能为力而无法原谅,这是三个问题。
尹千觞甚至都不敢深入去想像,可欧阳就好似个没事人,毫不在意地划动着手机,像在等一个答案,好像又是真的漠不关心,仿佛生死话题不过就只是明天吃什么。
“或许吧……”
“这是所有人都会不希望自己预先知晓的事。”
“别人是别人……”
你是你。
“……少恭,我不关心世界上的其他人。”
欧阳的问话依旧冷淡,“那换个角度,如果你知道了我的计划,你会阻止我么?”
尹千觞呼吸接近停滞,后背寒凉倒逼口鼻,几乎要活活溺死他。
他知道,有那么很长的一瞬间,他想顺着说“不会”然后把话题转走。
“……会,不惜一切代价。”
欧阳轻笑,“不需那么麻烦,我倒是知道不少方法能连你一起带走的……”
世上种种,尹千觞尤其不愿逼迫他。
“……不过何必呢。你也知道,那是你无能为力的事,那何必再费神去想。”
尹千觞喘不过气来,可即使耗尽最后的氧气,他也要把心底压紧的话说出来。
“……少恭……我、我不想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死了,我就是一个人了。”
“……”
“所以……所以……”
“所以……你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