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愿》琳汐语

11、相亲 没错，我是

　　李涵从小调皮捣蛋，每次闯祸，父亲就罚他去书房诵读李氏家族史。书翻烂了，他看明白一回事：当馆长的都不是东西。

　　话说一千五百年前，妖族迁往虚空之境，四界正式划分。为方便各界业务往来，浮世之主在人界和妖界设立界使馆，冥、灵两界设立前往各界的通道。其中，妖界使馆馆长由视肉一族担任，人界使馆由黑白无常历游浮世各城，进行挑选。
　　馆长之位采取世袭制，初代馆长需代表后世血脉与幻化成界使馆的镇魂榕树灵绑定。避免家族纷争或馆长早逝，负责馆长时生录的灵官会于新任馆长出生时，在其时生录上书写：此馆长及馆长家属寿命不低于一百年，今生绝对不与其他馆长及馆长家属萌生爱情，仅育一子或一女。

　　李氏先祖是个乞丐，当馆长这事他没多考虑。就冲能有口吃的，有地方遮风避雨这两点，他上赶着向黑白无常证明自己。那两兄弟看他为人老实，必要时刻能挺身而出，遂让他当了汐城界使馆长。
　　先祖知恩图报，主动提议每月为灵官和渡魂使发放薪酬，好让他们在浮世和虚空之境游玩消费，有点为人的体验感。其他各城馆长自然不乐意，但黑白无常和灵界的威严在那摆着，他们也只好响应政策。
　　这么看，先祖真是大善人。李涵不这么想，他哪算白手起家呀，明显是出卖子孙后代的幸福换取荣华富贵。

　　馆长的制度听起来似乎是优待：工作稳定，吃喝不愁，还能长寿，生儿育女也不用操心。实际上全是限制，等于生在这个家族，就得一辈子为界使馆卖命，转行想都别想。寿命也给人规划好了，这年头谁想长命百岁？再说生儿育女，意思必须结婚生孩子，还不能多生。
　　还有那什么绑定树灵，是为延续界使馆的命数，人和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大千世界什么玩意都有，保不齐有势力在暗处觊觎界使馆。万一哪天有人要炸这里，李涵还得坐在馆长办公室跟人家周旋。得了吧，他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挑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其实不止李涵这么想，前几任馆长也不服被界使馆控制。但他们不傻，毕竟经济富足的生活不是谁都有机会过的。所以他们想了个损招，刚成年就催家里安排相亲，早早结婚生子。等孩子成年，他们立马让出馆长之位，携伴侣周游世界去了。忍辱负重十八年换取六十多年的自由，这买卖划算。

　　李涵很幸运，叛逆到十六岁，黑白无常送上门一个儿子。他起初以为是白无常的私生子，想借这事摆脱馆长的命运。不料黑无常说了，馆长必须是李家血脉，他只能出面让李涵父亲再干二十年。反正李涵这不靠谱的性子，没人敢放心把界使馆移交给他。

　　李翛然跟李涵不熟，没叫过他“爸”，也没有非找他不可的时候。李涵在外面浪了二十年，没事就给李翛然打钱，假模假式的关心几句。父亲喊他回来接任馆长，他直接把李翛然推出去。名义上的儿子也不推脱，到界使馆工作四年。

　　李涵年过四十，黑白无常着急了。他再单下去，汐城界使馆恐怕要后继无人。白无常请各城馆长牵线给李涵相亲，于是有了这场浮世巡回相亲会。这回肯定躲不过，只能见招拆招。老子相亲，儿子得把关。李涵打定主意，非让李翛然随行，充当他的杀手锏。

　　抱着不被女人看上的目的，李涵无所不用其极。先用道德感筛掉年龄差十岁以上的相亲对象，剩下的逐个击破。他提前叫李翛然调查女方，明确她们与异性交往时绝对无法容忍的事，编辑成自己的情史。相亲过程中，他挑一件情史述说，总能精准踩进女方的雷区。女方面露尴尬之际，他进一步聊婚后的规矩，把自己塑造成大男子主义的典范，基本可以击退对方。

　　经验丰富的对象往往不接李涵的茬，反而会从李翛然口中了解他。儿子一表人才，老子应该不会太差，只要不是过于极端的毛病，都能容忍。日子嘛，跟谁过都一样，不如找个有颜有料的。李翛然虽看不惯李涵吊儿郎当的样，但也不想刻意贬低他，只说他算是合格的父亲。

　　女方一旦露出颇为满意的神色，杀手锏就派上用场了。李涵不明说，开玩笑似的让人家猜李翛然的年龄，随后爆出两个数字。40岁的李涵，儿子24岁，一算便知。
　　这时候女方已经准备离场，有的会好奇孩子妈妈在哪，李涵就面露难色地说：“当时我不懂事，家里只要孩子，不要孩子妈。她生完孩子被家里人赶走，我不知道去哪找。”
　　这招原则试探屡试不爽，相亲对象果断打消与李涵深聊的念头。李翛然跟着李涵辗转近半年，愣是没见他这位“父亲”相中一个对象。

　　白二哥被蒙在鼓里，怀疑李涵不喜欢女人。他琢磨着实在不行就威胁李涵，给他配阴婚，让女鬼给他生孩子。知情者李翛然看不下去李涵消极应对的态度，给白二哥支招，让他扩大相亲市场，请妖族女子加入相亲队伍。
　　妖族没有人族这些先进观念，李涵必然招架不住。李翛然有点看戏的意思，想不到李涵研究过《跨种族婚姻法》，仅凭第六条便让众女妖知难而退。

　　李翛然问：“你研究婚姻法，是准备回去接任馆长？”
　　李涵把手机里搜索的《跨种族婚姻法》移到他面前，嘚瑟道：“临时抱佛脚，无知但有用。”

　　李翛然懒得理他，心思回到和老婆的聊天界面。今天不知怎的，他心绪不宁，预感有事发生。他下午联系顾星沫，接电话的是苏𦒍，说她在睡午觉。可到现在，她也没回消息。

　　咖啡馆这会顾客走了一大半，只有外卖员时不时推门进来。几天没合眼的李涵困得不行，连续喝完三杯冰美式，最后一位相亲对象登场了。
　　这位美人脑后盘起的赤发间斜插着一支白玉簪，上身穿的黑色高领针织衫修出凸致的曲线，下身垂到脚面的深灰直筒裤收拢精瘦的腰身，两条惨白的手臂紧着一层单薄的肌肉，臂弯搭了件外套。她从李涵身旁经过，掀起一阵淡雅的香味。坐下后，她撩起脸颊两侧贴着下颌的中分刘海挽到耳后，一双红瞳在那张清冽的脸上格外引人注目。

　　资料显示，汝傒是赤狐族的长孙。李涵倒觉得，她不苟言笑的样子像只红毛兔。无所谓，在获得自由身的理想面前，绝世美女也不妨碍李涵作妖。
　　他跷起二郎腿，开始背诵：“《跨种族婚姻法》第六条规定：结婚手续在界使馆办理，至少需有两名灵官在场见证。妖方需赠予人方一百年修为，以便抽取心头血。双方心头血作为婚姻凭证存留灵界，婚姻结束前，妖如常人，夫妻同生共死。美女，你听听，这法规合理吗？咱俩要是结婚，你几百年的修为可就作废了，万一我哪天意外身亡，你得跟我一块去投胎。”
　　汝傒喝了口拿铁，表明观点：“夫妻同生共死是很浪漫的事。我们妖活几百年没什么宏大的志向，有人相伴相离，足矣。”

　　她指定没听明白，李涵解释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有一个前提，两个人相爱，同生共死才有意义。我们刚见面，说爱太早了吧。”
　　汝傒耸肩：“我没说爱你啊。相亲本来就是结缘的一种方式，爱自然是以后的事。”

　　她歪嘴笑的表情令人很不自在，李涵靠住椅背，抱紧身体：“你是没说爱我，但你好像看上我了。”
　　汝傒微微点头，坦然承认：“没错，我是看上你了。”

　　人到中年，长得再帅也不至于让女人一见钟情吧，何况对方是个阅历丰富的女妖。他疑惑道：“你看上的是馆长夫人的位置？”
　　“一半一半。馆长夫人对妖族来说是个体面的身份。”汝傒打量他一番，继续说：“你也不差，看起来挺年轻。”

　　这次的对象有点难对付，李涵就是不想为了私心拒绝对方，才用各种办法让女方淘汰自己。但看汝傒的态度，多说无益。他直言：“可惜了，我没看上你。”
　　汝傒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紧不慢地啜了几口咖啡，才说：“据我所知，你相到现在，没一个女方看上你。你是不急，你背后的人应该没这么好过。倘若今晚你和我没相成，你认为那个人还会由着你胡来？”

　　她说完，目光移向李涵旁边。面色凝重的李翛然对上她的眼，对李涵耳语：“顾哥说，相亲不成，就让灵官在时生录上添一句话。意思是，孩子你自己生。”
　　“不是！”李涵尬笑道，“这科学吗？时生录真这么灵验？不符合逻辑。”
　　李翛然说：“他让我转告你，他不介意拿你开创男人生孩子的先、河、哦。”
　　他说的很慢，李涵身下忽然一紧，命根子有点疼。他咽了口唾沫，双腿并拢，手不自然地搭在大腿上，很想护住里侧。汝傒看他盯着要害，大概猜到他在担心什么，低头掩嘴笑了。

　　尽管如此，李涵还想挣扎一下。他拍拍李翛然的后背，面向汝傒：“还是听听孩子的意见。儿子，你说我们合适吗？”
　　他朝李翛然使眼色，对方无奈地看他一眼。李翛然刚想顺李涵的意思说“我不同意”，却看到苏𦒍的消息：翛然，星星出事了，速回

　　李翛然起身要走，李涵不放手：“儿子，爸求你了，你说句话呀！”
　　李翛然简短说：“沫沫出事了。”
　　“苏𦒍会搞定的，这么远，你一时半会也回不去。”李涵抱着他的胳膊，死活不松手。
　　李翛然顿时怒火中烧，甩开李涵。他边给白二哥打电话，边把这阵子积压的反感一吐为快：“李涵，你只在乎你自己。我替你接管界使馆，陪你对付相亲对象，只是为了还你那些所谓的父爱。现在我不欠你了。”
　　电话接通，他对汝傒和白二哥说：“我同意这门婚事。”

　　李翛然走后，李涵瘫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汝傒心情大好，安静喝完咖啡。她穿上外套，笑意盈盈地问：“放心，我不会太快跟你结婚，总要培养感情嘛。”
　　李涵冷哼一声，立誓般发言：“你们休想得逞，我就是死，也不会为界使馆留下血脉。”
　　汝傒走到他面前，拔下脑后的玉簪递给他：“要不你死一下试试？说不定时生录没那么灵。”
　　流利的赤发垂到腰际，汝傒随意拨弄了下。李涵看得愣神，刚才那一瞬，这位女妖有种妩媚的美感。

　　“怎么，爱上我了？”汝傒把簪子揣进口袋，五指在李涵眼前摇晃：“那我接下来的举动，你要原谅哦。”
　　没等李涵反应过来，汝傒眯眼笑的容颜骤然推到他眼前。他被汝傒扯着领带站起来，下一秒，响亮的巴掌声在他耳边迸发。

　　李涵捂住生疼的左脸质问道：“你打我干嘛！”
　　“好玩吗？”汝傒双臂环抱在胸前，侧仰着头看他。“耍相亲对象是不是特别有意思，值得你坐这浪费时间？”
　　“我没有！”李涵反驳道。
　　汝傒拆穿他：“不就是对别人插手你的人生有怨气，有本事抗争到底啊，耍女人算什么？还装渣男，这种敌无伤亡，自损一千的办法，亏你想得出来。”

　　李涵气极反笑，盯着汝傒说：“好，你让我抗争到底。我现在就去结扎。”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我告诉你，就算我爱上你，也绝对不会和你结婚。我宁愿跟你偷情，也不许你进我李家的门！”

　　啪！又是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