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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望江南无事生非 定不相饶。 ...

  •   寒冷的幽蓝夜色下,猛兽落入陷阱,雀鸟惊起扑簌,纷纷落叶中,坑底的山鬼低声吼叫,透过捕兽网凶狠地瞪视头顶高高在上的年轻男子。

      春夜之月形如弯刀,月下的翩翩白衣公子,左耳鬓边别了一小枝蜡梅,嘴角扬起笑容:“抓到你了。”

      这是云何无明第一次见张武陵。

      “不如杀了这山鬼?”

      李晔眼中噙着笑意,立于张武陵身侧,他耳边簪着一朵白牡丹,姜黄色的衣袍分外清新文雅,说话却暗藏杀气。

      “甄公子且慢,”李晔在张武陵面前自称姓甄,张武陵便如此叫道。

      “他自幼弃于山林,后又沦落强盗贼人之手,困于囚笼,无人管教,更不必说识得礼义廉耻,与禽兽无异,贵府清客门人众多,何不教化于他?”

      “言之有理,是我思虑不周。”李晔笑着点点头,“那留下他吧。”

      无论如何,延嘉十四年的倒春寒,从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开始。

      云何无明后来懊悔,那时应该舍命一搏和高鸿渐同归于尽,省得现在一个模棱两可的侧影都让他疑心生暗鬼,专程为饮马园而来的好心情也减损大半。

      园中众人窃窃私语,显然对云何无明的到来十分讶异。徐义公相距甚远,尚未赶到,值此关口,水榭中的书生自然也不能冷落云何无明,纷纷站出来行礼道:“诸位上官莅临饮马园,有失远迎。”

      云何无明怠慢地扫了一圈,到了边角水榭,瞟了几眼湖边的桂花树,那抹红影掠过眼底,须臾不见,说不上来地令他在意。

      “刚才谁在那儿?”云何无明的疑心病全用在高鸿渐身上,冷峻的异域长相给予人极大的压迫感。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抱着冷香茶壶的沈琼宇愣了一下,崔文孺不慌不忙,指向鹅颈靠椅上不省人事的陆凭之说道:“是在下好友,陆家三公子凭之。”

      “不对,桂花树下穿红衣的,”云何无明再问,“他姓什么,叫什么?”

      崔文孺差点克制不住神情:张武陵绝对跟云何无明有过节!

      “他醉倒了,我们都叫他未曾见。”沈琼宇慢吞吞站起来,他不算谎话,《金丹记》的主人公名字就叫“未曾见”。

      “既然未曾见,我倒要瞧上一瞧。唤他过来!”

      云何无明的耳垂上一边是红玛瑙,一边是金珠子,他患有特殊的癖好,喜欢不对称,不规整,喜欢哭着的人笑,笑着的人哭,最喜欢兴风作浪,无事生非。

      连廊水榭的声响逐渐归于沉寂,冷然的目光投向这群恶客。

      ——这白毛鬼!

      沈琼宇说:“未曾见神魂颠倒,恐无法与将军相见,不如听戏、赏月,诗会胜负未分,请将军为我们定夺。”

      云何无明将水榭各人的神情纳入眼底,嗤笑道:“越藏,我越要揪出来一探究竟!传我命令,搜园!”

      “此乃徐家门户,将军太过无状!”崔文孺厉声呼喝,“更何况杜丞相也在园中休憩,何必兴师动众,惊扰长辈?还请将军稍待,我自去请未曾见过来一叙!”

      常言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云何无明铁了心胡搅蛮缠,他们这群书生一无官职二无刀剑本领,怎么拦得住?崔文孺话里话外拿杜磊堂当托词,其实心里也打鼓——云何无明出了名的行事荒唐。

      果不其然,他压下声音,眼眶中含着野兽的竖瞳:“教出湛青云那等讨嫌的狗东西,不给杜磊堂面子又如何?”

      云何无明直觉这个“未曾见”,他一定见过!

      他留下两个人看守连廊水榭,亲自率领其余部下,一路循迹穿花拂柳,惊动烛火摇晃,徐义公的轿子停在蹊径边惊慌失措。他们不言不语,一昧搜寻,沿着张武陵走过的月洞门,摔倒的水井,直至老椿堂门口。

      “想必阁下便是云何无明将军!久仰久仰!”

      徐颇秀的声音隔着门扉和屏风,仿佛影窗后面的皮影人发出来的怪异念白,周行严屏气凝神,全神贯注。

      “我来寻人,一个叫‘未曾见’的人。”
      “将军找错地方了,在下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话不过三句,突地破风声尖啸,一支金羽箭射穿门上的花棂,钉进屏风的硬木边框。屏风应声倒下,宴愁急忙掩住榻上的张武陵,周行严手臂一顶,将屏风推翻。

      宴愁惊魂不定,俯身对上一双微微闭合的墨黑的眼睛,张武陵离了魂似的,像冰冻在水底的一池火莲,头上的玉簪跌落,绸缎般的黑发雾沉沉地,氤着冷清清的烟雨。

      “学兄……”

      周行严轻声唤道。
      张武陵将醒未醒。

      这一箭彻底撕破表面的平静。

      门外徐颇秀骇得连连后退,跌坐在地,有些喘不过气:“你、你胆敢行凶伤人!我徐家受此大辱,绝不会善罢甘休!”

      云何无明笑了:“啰啰嗦嗦。”他抬高声音,“未曾见,你还不出来?”

      “将军何必咄咄逼人?捕风司这两日便到金陵,难不成会包庇你的暴行!”

      紧闭的屋门打开,周行严大步跨出门槛,他作文人打扮,背着弓箭,器宇轩昂。

      仆人们战战兢兢,黑衣卫宛若寒铁化的身,挡住院外的光亮,云何无明不在乎:“弹劾文书够多了,不差这一封。”

      周行严眼是酸的,头脑是麻的,好像有千钧重负压在肩上,想到张武陵,他抬起手中的雕弓:“谁敢上前,定不相饶。”

      “哈!”异域青年不客气地发出嘲笑,双臂用力,挽弓拉弦。

      周行严反手取出背上箭筒里的白羽箭:“徐颇秀,此皆我一人所为,不会连累你。”他维护张武陵,是相信和敬佩张武陵的品性。

      徐颇秀在耳鸣中听见这句话,顾不得胸闷气短,恨恨说道:“连累不连累,我说了才算!”

      两发短促的放箭声前后紧咬,云何无明的金羽箭划过周行严的脖颈,破开一条血线;周行严的白羽箭慢了一瞬,和云何无明擦肩而过。奴仆吓得尖叫,被黑衣卫看了一眼,强行噤了声。

      伤口细密地痛,不容周行严多想,云何无明已经拉弓引箭,蓄势待发,他当即取出第二支箭。

      西风吹落桂花雨。

      “射他的眼睛,我不喜欢他的眼神。”带着轻微血腥气的声音近在耳后,张武陵抬高周行严的手臂,瞄准猫眼石般的瞳孔。

      云何无明怔了一刹那,随即偏转箭头,金羽箭疾射,冲向周行严的胸口。与此同时,白羽箭离弦而去!

      怦!

      张武陵拦着周行严的腰连撤两步,云何无明抽刀劈下箭矢。徐颇秀吓得几乎没了半条魂,宴愁小心翼翼地帮他顺气。

      黑衣卫失去了铁一般的肃静,面容敬畏,一个、两个,逐渐地全都跪在台阶下,好像来的不是受伤的道士,而是害人的妖怪。

      这场景着实惊人,周行严一手持弓,一手护在张武陵身前,蓝黑色的宽大衣袖遮掩了他大半的身形。

      “你太放肆了。”张武陵的眼神十分冷酷,面庞太过惨白,却不至于病骨支离,鲜衣玉带,神秘莫测又怪艳。

      云何无明一时竟说不出话,他习惯在张武陵训斥的时候保持沉默,不过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挑高了眉,做足了姿态:“你凭什么——凭什么来教训我?”

      这是张武陵囚禁瓶屋以来,两人间的第一面。

      “我没有资格教训阁下,或许湛青云有?”张武陵头疼得没有力气做任何表情了,仿佛刺进杜磊堂胸膛的发簪,凭空贯穿了他的太阳穴,坚硬,剧痛,直教人欲死而不能。

      “老师生气了?怪我独善其身?可书上就是这样教的。”云何无明脸上是挑衅的笑意,他要张武陵脸上流露出懊恼、失望或者憎恶的表情。

      张武陵却道:“我何来的心力,敢去责怪阁下?”

      云何无明的气势骤然低沉:“花好月圆,就不碍着别人家赏月了,烦请老师跟我走吧!”

      张武陵拂袖:“尊驾门外候着,故友话别,外人不宜在场。”

      云何无明恼恨:“你才是阶下囚!”
      张武陵不耐烦:“出去。”

      天上焰火燃烧,在云何无明愤怒的不服气的脸庞上忽明忽灭,他终于还是妥协了,黑色的从属鱼贯而出,在张武陵冷漠的注视下,他慢慢退出门外。

      徐颇秀手脚发抖,焦急地询问:“学兄没事吧?你、你和云何无明……”

      他噤了声,手腕被张武陵扶着,按住了腕横纹上三寸的穴位。

      “这里是间使穴,常按可定惊安神,你太紧张了。”张武陵缓了缓,接着才道,“我和云何无明是昔日同僚,宿怨难消而已。”

      照云何无明的态度,恐非“而已”。徐颇秀惊魂不定。

      周行严迟来地感受到一点唏嘘,他见识过张武陵最意气风发的时节,在延嘉十年小重山射礼上,他跟随长姐观礼,张武陵连中三箭,夺下魁首,满堂华彩。

      那幅场景铭刻在周行严心中。延嘉十三年,他力克同窗,赢得魁首,红纸、花瓣和金箔纷纷扬扬地掷下来,犹如当年。

      周行严只有一点失落——张武陵山中修行,不能跟彼时周行严看着他一样,也看着周行严。

      “伤口不深,敷点金疮药,不会留疤。”张武陵拿出手帕说,“箭术不错。”

      他的赞扬像错觉,太轻太短,周行严愣愣地眨了下眼,接过手帕,低声道:“学兄谬赞。”

      张武陵轻笑,俄而对宴愁说道:“幸不辱命,宴喜可以瞑目了。”

      宴愁心神巨震:“您!您!”
      徐颇秀也明白了什么,久久不能言语。

      中秋月,皎洁如水。

      张武陵对三人道了谢,最后看了眼月亮,拱手作别。台阶到院门的距离不远,随着张武陵的脚步声渐近,云何无明虎视眈眈,猛然上前两步,扯住对方的手腕,大步走出老椿堂。

      饮马园外停驻的雕花紫檀马车,关进去一个昏昏沉沉的年轻人。云何无明驾骏马三匹,奔向城外,部下策马跟随。

      火树银花,宝马香车,秋风吹散云何无明郁结的思绪。

      望江南、忆江南都没必要了,他和高鸿渐是师生也好,敌人也罢,都没关系,既然是他抓住高鸿渐,那如何处置,该由他做主!

      云何无明心潮澎湃,脑海中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他要带高鸿渐离开,去西洋各国,去没有湛青云、没有薛火师、没有其他人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望江南无事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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