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影》莯白

1、孤影

　　暮色四合，星野微茫。母亲把车停在村口，通向村内的小泥路太过狭窄，所以只能步行。车灯在明灭间一扫，晃过了不远处的一个影子，瘦小的，孤独的。
　　是三姑。
　　不知道她等了多久，月色之下只看得见她裹着一条宽大的围巾，晚风将她的围巾轻轻扬起。
　　“东西都收好了，回来了就先休息一晚吧，屋子给你们准备了。”
　　母亲应了一声，同意了，这次回乡本来就是打算收拾奶奶的遗物。
　　我跟在母亲的身后，她背着一个编织袋，但背脊挺直。我主动提出帮忙，如以往一般，她拒绝了。
　　三姑落在后方，步履有些蹒跚，我退回去扶着她，才恍然发觉，三姑已经老了，华发皑皑，身子佝偻。我想起前些年三姑还能走一走附近的村落，去向乡亲家里讨一两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家跟她学手艺——刺绣，但遗憾的是，没有人愿意让自家闺女去学这不能当饭吃的手艺。刚开始的一两次，邻里只当是玩笑话，时间一久，便有些怨骂声了，甚至有脾性暴躁的农妇推了她一把，腿摔折了。三姑挨不住农妇的粗骂推搡，消停了一段时间。
　　但是后来三姑又出来晃荡了，只是没人理睬她。三姑只好从村的这头晃到那头，从小山丘晃到田头埂，从日升晃到日落，然后牵着老牛，在萧瑟中踱步回到自己的小土屋。
　　前面出现了几缕灯火，我心中一念，小声问三姑我能不能学刺绣。三姑的眼睛突然亮了，却只一会儿，又暗了下去。她担忧地看了我母亲的背影一眼，说我的手白净，就是骨架不太平整，不宜学。
　　我不太在意，点头敷衍。原先我就不在乎这些，只是母亲一直强调用功读书，太烦闷了。
　　三姑深深地叹了口气，用力地抓住了我的手，凑到我耳边说：“我有东西要给你。”接着补了句，“别告诉你妈。”
　　然而到了第二天三姑也没给我什么礼物，我心下一想，可能是老人忘性大吧。
　　母亲在剖鱼，鱼鳞在刀刃下统统被剔除。我看着母亲那双手有些出神，那双手饱经岁月的洗礼，手指粗红，还有几块疤痕。
　　三姑静静坐在一旁也看着那双手，倏忽间眼泪流过脸颊，就像是在千沟万壑中艰难行进的流水。
　　她说，我心疼你妈的这双手啊。
　　她说，那时候小姑娘多好啊，手指修长光洁，骨节平整，最适合学刺绣了。整天笑起来就像花一样，朝气蓬勃神采奕奕。刚开始学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姑娘是适合的传承人，心灵手巧，静得下心。只是……
　　只是什么？老人家难得想找个晚辈说说话，我不好拂了她意，便随口一问。
　　三姑顿了顿，目光依旧定在母亲身上，母亲已经刷完了鱼鳞，正在切开鱼身，刹那间鱼血迸出，满满都落在她的手上，血腥弥漫。三姑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把目光收回，低着头，身子微微颤动着，声音微弱地重复着“对不起”。
　　我在一旁不知所措，之后拿了纸巾给她擦泪，她却掏出丝制手绢来，递给我，说是专门给我绣的。素白的绢面上是雨雪纷飞中血色的寒梅，孤傲冰冷，却抵死不从。我接过，道了句谢。
　　午后与母亲上了后山，入目皆是青葱绿叶，时不时有鸟雀轻啼，婉转悠扬，清风拂面，十分舒服。
　　我想起那个“只是”的转折，便大着胆子问她当初为什么不和三姑学刺绣了。
　　母亲闻言抬手看了看，那双手粗糙干裂如腐朽木块。她顿了顿，问是不是三姑说了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接着念叨要用功读书，读书才是正道。
　　我嘴一撇，正打算打断这些听得起茧的话，却在最后听到一句：“几十年前一场大火，烧了三姑的绣屋。他们说我的手也是可憎的，要拿火烤。”
　　数十年前，一场文化的革命席卷了全国整整十年，风波涉及到社会各界，冤假错案数不胜数。三姑的整栋屋子都被人放火烧了，他们不满足，抓了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嚷嚷着“可恶”，要烧干净。
　　那双白净的手落了疤，变得丑陋不堪，母亲在之后的日子受尽嘲讽，直至春风再临江南岸——她有机会能够进入夜校。
　　我才明白，母亲劝我用功读书时的恨铁不成钢，三姑拒绝我时的悲伤与歉疚，以及刺绣这项手艺的不受待见，那一场巨大的苦痛影响了太多人与太多事。
　　回城时也是将近苍茫的夜色，母亲走在前方，我扶着三姑到了村口，她在朦胧的月色下静静看着，交叠的枝叶在晚风中窸窣作响。
　　车启，视野里也仅留下一个影子，一片伫立在乡间泥路的孤影。

　　后记：三姑去世时，母亲递给了我一个木盒，她说她无法承受再来一次的痛苦。
　　直到三姑这么些年来一直在找学手艺的人。
　　直到三姑没有让她的女儿学习刺绣的想法。
　　直到三姑去世她和女儿一起办了她的丧事。
　　于是在十六岁放弃刺绣的母亲，让她的女儿在十六岁重拾刺绣。
　　（希望所有坚守的传统技艺，都能够继续传承。）

作者有话说

　　好多年前的产物了，本来先写的是以母亲的视角，后来修改精简了一番，大一时还删删改改写了英文版，说来好笑，高考后我竟再也没写过一篇文章，回想起当年老师的提点与教导，终究是深恩负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