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川菜主理人》沈青鲤

12、杨枝甘露 天上的神仙

　　翌日清早，洛宁依然带着阿福去慈恩寺摆摊。

　　胡饼汉子倒是个守信的，天不亮就等在寺门口，见洛宁的牛车来了，远远迎上去，帮阿福卸货。

　　他把自己的摊子往旁边挪了两尺，腾出一块空地，支上洛宁的案板刚刚好。

　　预定的一百个饼胚也是一早新烙的，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用棉布捂着，还带着灶上的余温。

　　洛宁拿起一个掰开看了看，外酥内软，还起层，确是按她的要求做的。

　　清点妥当后，洛宁付了余下的一百九十文。

　　“洛娘子，这月二十八来摆摊吧。我觉得你定两百个饼胚也能卖得出去。”

　　还没开张就先卖出一百个饼，这么痛快的生意，胡饼汉子着实想多做几笔啊。

　　在曲江摆过摊后，面馆的生意明显好了一些，洛宁不是不想摆摊，只是她和阿福一走，面馆那边就忙不开了。

　　胡饼汉子见洛宁不语，又劝道：“除了元夕，曲江一年里就数春日最热闹，往后一月摆两回就好，春日里多摆一回挣得多。”

　　这话顿时说动了洛宁。

　　她很快说服了自己，创业总是先苦后甜，下次来摆摊的时候让面馆里的人不卖面了，单卖咔饼，这样就不会手忙脚乱。

　　“这月二十八的确可以来，”洛宁点头应下，又道，“今日我带的馅料多，再帮我做一百个饼胚吧。”

　　她备了两百个咔饼的馅料，之所以没有订两百个，是不知道胡饼汉子的手艺，现在验过货，可以放心多订了。

　　胡饼汉子欢喜地应下：“好，我马上帮你做。”

　　这次不用带饼胚和炉子过来，洛宁就多带了一锅馅料，除了上回的卤肉和拌菜，带上了一锅红烧肥肠。面馆每日都要红烧大肠，烧一副是烧，烧两副也是烧，不费事。

　　装咔饼的油纸包也换了，上回时间仓促，让罗掌柜给每张纸手写宁记二字，前几日洛宁让罗掌柜刻了一方木印，蘸墨一盖，油纸包的档次一下就上去了。

　　“卖咔饼了！宁记咔饼！”看着第一批香客从慈恩寺里出来，洛宁大声吆喝，“猪肉咔饼，肥肠咔饼，拌菜咔饼，每个香得很呢！”

　　洛宁的咔饼的确很香，一揭开锅盖，很快就吸引了一拨人过来，买了咔饼得人吃得赞不绝口，排队的人从摊子排出去，拐了两次弯，一直排到慈恩寺前面。

　　有人一次买五个，用油纸包好，排他身后的人想买十个，洛宁瞄了一眼排队的长龙，临时做出一个决定，每人限购两个。

　　那人买下两个猪肉咔饼，不甘心地问：“明日还有吗？”

　　洛宁笑着回道：“这月二十八还来慈恩寺摆摊，倘若客官意犹未尽，可去怀远坊的宁记面馆，那边咔饼不限购，想买多少都成。”

　　不到午时，咔饼全售罄了。

　　洛宁收拾好摊子，拿了两个预留的咔饼给于阿婆，带着阿福赶回怀远坊。

　　“老板，你要的食材我都去西市买回来了。”

　　温二郎既然提了要求，洛宁自然全力以赴，谁让人家是金主呢？

　　“这糯米粉我可是跑了好几处，就这家磨得最细。”

　　“辛苦了。”

　　罗掌柜办事靠谱，糯米粉、小米粉、红豆、葡萄干、樱桃、干桂花，还有一罐子牛乳和一包饴糖整整齐齐地摆在后厨里，连蒸笼都擦过放在一旁。

　　洛宁先做钵仔糕。

　　米粉兑水调浆，加饴糖搅匀，倒进四个小盏里，两个撒葡萄干，两个搁樱桃。

　　葡萄干是稀罕物，要不是温二郎给钱，洛宁买不起。

　　洛宁把钵仔糕放进笼蒸，让阿福控制好火候，不能大，大了起蜂窝，也不能小，小了不凝固。

　　忙完这头，洛宁翻起了手边的食材，温二郎特意交代要比上次做得好，可见要宴请的客人尊贵，光是钵仔糕，洛宁做不出什么花样了，左思右想，想到了一道现代甜品杨枝甘露。

　　大唐没有芒果，没有西柚，没有椰浆，没有芋圆，但有牛乳有，有饴糖，可以做过低配版。

　　洛宁把桃子、柿子切成丁放进汤盅，又拿糯米粉手搓小圆子。

　　小圆子煮好过凉水，跟牛乳、饴糖调和，最后点缀几颗葡萄干，盛在汤盅里，看着清爽宜人。

　　洛宁自己先尝了半盅，没有冰镇，没有芒果，跟真正的杨枝甘露简直一点关系都没有。

　　好在味道不错，酸酸甜甜。

　　为求稳妥，洛宁又把叶清玉和湘湘喊了过来。

　　长安人只吃过酥酪，极少数贵族才会把果子切成块蘸着奶酪吃，这种吃法对她们来说太新奇了。

　　“好吃吗？”

　　“当然了。”叶清玉忙了大半天，吃到这碗甜品简直感动得掉眼泪。

　　桃子、柿子、牛乳、葡萄干，每一样都是人间美味，现在还把它们放到一起，天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看着她们母女俩的反应，洛宁放心了。

　　等着钵仔糕蒸好，洛宁把杨枝甘露跟钵仔糕一起装进食盒。

　　食盒是温家管事送来的，两层的漆木盒，第一层装杨枝甘露，第二层装钵仔糕。

　　洛宁换了身干净衣裳，叶清玉不安地说：“要不还是让罗掌柜去送吧，他本来就是温家的人。”

　　温二郎特意交代让洛宁送，应该不是只想让她跑腿，而是有事要说。

　　“坊门口有人接应，不会有事的。”洛宁拎起食盒，又叮嘱道，“今日面馆早些打烊，你带着湘湘去外头买些好吃的。”

　　面馆开业以来，叶清玉一直任劳任怨地干活，洛宁都看在眼里。

　　“多谢娘子。”叶清玉感激地看向洛宁。

　　前两日洛宁给了她两百文，让她给自己和湘湘添身衣裳，剩下的钱留着零花。

　　离开了范家这棵大树，不但没有风雨，日子反而更舒坦了。

　　罗掌柜帮洛宁雇了轿子，洛宁提着食盒上轿，轿夫抬着她从西市走到东市。

　　平康坊的坊门比怀远坊宽，坊内隐约传出琵琶声，但街面上行人不多。

　　洛宁四下张望，并没有看到接应的人。

　　平康坊坊门口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朝她看一眼。直到暮鼓响起，她猛然一惊，坊门要关了？

　　温二郎在耍她吗，可他没有理由耍她。

　　该怎么办呢？是进平康坊还是赶紧回去？

　　“洛娘子，你怎么在这里？”

　　洛宁转过身，却见宋谓从平康坊里走出来，稍稍有些意外。

　　往常宋谓出来巡街都是穿一身劲装，今日却是穿了一袭窄袖圆领袍，乍一看就是以为来平康坊听曲寻欢的公子哥。

　　“宋郎君。”洛宁收回打量的目光，客气寒暄起来，“面馆大东家让我送些吃食过来，约在坊门口，却没见着人。”

　　宋谓瞥眼看到了洛宁手中的食盒，眉梢动了一下，“温二郎？”

　　洛宁点头。

　　“我还以为你把那间饭馆盘下来了呢，原来是他雇了你吗？”

　　“宋郎君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钱盘那么大的店面。”洛宁自嘲地一笑，又道，“不过我不是他雇的厨子，我们算是合伙，面馆的事我说了算，他只拿分红。”

　　“他怎么让你把东西送来这里？”

　　洛宁也不知道温二郎的用意，更不知道为什么接应的人还没出现。

　　“再不来，我就要被关在平康坊里了。”

　　她总不能找一家妓馆过夜吧……

　　宋谓望着她手中的食盒，轻笑道：“去柳七家，应该能找到温二郎。”

　　柳七家，听着像个人名，实则是妓馆。

　　平康坊里各家妓馆都以鸨母的名字自称，柳七家、舒五家、莫二家……

　　不过宋谓怎么知道温二郎会在柳七家呢？

　　话没问出口，洛宁就回过神来，温二郎是长安商会副会长，名下产业遍布长安城，从西市到东市，从坊间到曲江，大名鼎鼎的平康坊自然也不例外。

　　这柳七家应该就是温二郎的产业。

　　“多谢宋郎君。”

　　洛宁一时有些迟疑。

　　倒不是她怕去妓馆，只是不知柳七家位于平康坊什么位置，倘若离坊门太远，往返时间长了，耽搁出坊的时间，就得在平康坊露宿街头了。

　　宋谓看出洛宁的为难，轻笑道：“我带你过去。”

　　洛宁抬头看他，疑惑地说：“宋郎君带我过去，坊门关了，我们怎么回去？”

　　“我是不良人。”宋谓轻笑道，“我有长安各坊的通行腰牌，还能走回怀远坊。”

　　如此甚好。

　　“多谢宋郎君。”

　　平康坊的街巷比怀远坊窄，但两旁宅院的门脸都极讲究。不少宅子门口都挂着彩灯，门口停着锦车，车帘上绣着花。

　　稍稍意外的是，街面上并没有古装剧里那种花枝招展的姑娘站在门口招客的景象。

　　除了偶尔能听到院墙内传出的琵琶声和笑语，别的地方跟长安城其他坊没什么两样。

　　“宋郎君今日来平康坊是公干还是……”

　　宋谓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怕耽误你……”

　　洛宁说这话时有点不好意思，声音放低了些。

　　“怕耽误我找乐子？”宋谓笑道。

　　洛宁讪讪而笑，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宋谓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下值之后打扮得衣冠楚楚来平康坊，还能干什么？

　　但以她和宋谓的交情，没熟到可以说这种话。

　　“县衙里有桩凶杀案，一个胡商在西市被人勒死在巷子里，查了半个月线索落在平康坊这边，我过来查问，可惜一无所获。”说到这里，宋谓轻轻叹了口气，“这案子怕是到此为止了。”

　　“破不了吗？”

　　“是啊，破不了的案子太多了，这天下许多人都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宋谓的语气与他平常不太一样，洛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见宋谓脚步一顿，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