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疴》茯舟

1、楔子

　　是雨。

　　淅淅沥沥的。

　　天蒙蒙亮，灯一会亮一会暗，隔着雾，看不清归宿，也望不见来路。

　　他身后大概跟着有十几个人，四个人一组抬着几个檀木箱子，吃力得紧，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地里，箱子上的锁随着颠簸，一下一下地敲着，让人没由来的心慌。

　　“小淞爷，这东西值多少钱，值得你这么不要命地搬？”

　　“如今山河破碎，来北平的还是位好古董的主，这小淞爷你又不是不知道，古董，那就是命根子。”

　　于淞眯了眯眼睛，唇角微抿，紧紧攥着袖子的一角。

　　真是世道变了，若是从前，就凭这几句闲言碎语，他定是要给这几个人沙包大的拳头尝尝。

　　可现在，他狠戾的神色一闪而过，暗了眼眸，剩下颓丧。

　　算了，还得靠他们搬东西。

　　“拿了大洋，办事就行，再嘴碎，我不介意让你们尝尝皮肉之苦。”

　　于淞微微一怔，攥着袖角的手松了开来。

　　是傅冬。

　　于淞不敢回头，只觉听到傅冬的声音，都几近乎窒息。

　　一身军装衬出他的剑眉星目，轻下快马，举手投足间尽是名门望族教养下该有的优雅之气，说出的话却是满含着威胁与震慑。

　　几个人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瞬间闭上了嘴。

　　傅冬两三步走到他面前，没有多余的解释，只道：“你放心，这东西不会留在战火不断的北平。”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接着道：“我已经安排了最快的船，只消三月……”

　　于淞听到这句，像是听到巨大的笑话，没等傅冬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起眸子，眼神冷得发寒：“没有你，我照样出得去，但今日这恩情，我记你一辈子。”

　　他把恩情两个字咬的很重，带着彻骨的恨。

　　于淞在说什么，明里暗里，傅冬心知肚明。

　　于淞站在傅冬面前，等着下文，也许傅冬会抿着唇吐出一句你我之前何言恩情 ，也许会摇摇头苦涩地笑。

　　所有的设想落了空，傅冬往前移了两步，左手按着于淞的肩膀，出声：“于淞……”

　　傅冬盯着于淞的眼睛，清澈而倔强的眼神中带着怨，倒映出自己一身军装风尘仆仆的样子，有够狼狈。

　　“保重。”

　　他嗫喏着，于淞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只靠感觉拼凑出他要说的话，整个人微微一怔，对上他的眼睛有种隔世的恍惚。

　　他们竟会走到这种地步，真是讽刺。

　　傅冬看起来累极了，眼下满是青色，大抵是熬了大夜，下巴有了胡茬，眼眶有些红，嘴唇紧抿着，盯着他。

　　于淞不知怎的，忽而鼻头一酸，他自己也不明白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轻声道：“傅冬，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