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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应约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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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希看都没看我一眼,手腕猛地一沉。
“咔哒。”
锁开了。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这扇封存了无数时光的大门缓缓向我们敞开。阴冷的风从门后涌出,吹动了未来那满头散乱的黑发,如同一场铺天盖地的黑色葬礼。
“这是我为斩断过去而作的对抗,是必须履行的约定。”
风声里传来真希沉重的话音,那声音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没人会等我做好万全准备。但真依……她已经等我太久了。”
我完全听懂了。
真希哪里是没脑子——她是真的被逼急了!她满脑子只剩下妹妹、妹妹、妹妹!
她本可以退一步从长计议,可真依已被掳走,每多等一秒,真依就多一分危险。她太清楚那些人的手段,真依落在他们手里,绝对凶多吉少。
而她们姐妹的悲惨命运,必定与那突然生变的“家主之位”有关。否则那些大人物怎会有闲心对付家族里如蜉蝣般的两人。
他们不打算承认伏黑惠。
绑走伏黑津美纪,更意味着他们连伏黑惠的生路都不想留。
所以现在,真希只想做一件事——
杀进去。
我先前断定她是个武者……果然没错!天啊,怎么会有如此直接,又如此令人……讨厌不起来的人!
好。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我就喜欢这种不浪费时间的打法。
“哒。”
尘土扬起,真希踏出第一步。
然而,迎接她的并非琳琅满目的咒具,也不是满屋咆哮的咒灵。
而是一道如山岳般拄刀而立的身影。
以及,一个倒在血泊中的女孩。
刀身上的血,昭示了谁是凶手。
“老爸……”
真希的嗓音颤了一瞬。
男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寡淡而冷硬的脸。
禅院扇。
真希与真依的父亲。
“你为什么还是要来……笨蛋。”真依虚弱地斥责道,可这原本盛气凌人的声音,却因失血变得异常温柔。
真希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妹妹身上。我在她身旁,能感觉到那具方才还临危不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是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但武者的本能,让真希强行扯碎了这丝动摇。她压低重心,朝那狠毒的男人摆出进攻的架势。
这对父女都将最大的注意力投给了对方,无人看我,仿佛并非骨肉,而是生死仇敌一般。
对面的男人也已将手压上刀柄,上身微微前伏。
这是……父与女的对决。
他们之间没有一句交流,仅凭眼神交错,便已对彼此亮出必杀的姿态。
而我的目光越过他们,在这片巨大的空间里拼命搜索。
没有。
空荡荡的。
没有津美纪。
该死,他们该不会把她扔进那群咒灵里了吧!
“你知道为什么前任家主没有选我,而是选了别人作为接班人吗?”禅院扇语调平淡,却透出诅咒般的阴冷。
真希的回答掷地有声:“因为你是会对亲生女儿下手的畜生王八蛋。”
话音未落,刀刃已出。
寒光乍现,我一时看不清是谁先动。只听得金石铮鸣,眼见刀剑交击,一道金光破空而出。
定睛看时,禅院扇一截被斩断的刀刃,已经滑破他脸颊,正落在地上嗡鸣不止。
真希竟斩断了对方的武器?我还担心她年少不敌……她竟已强到如此地步?
可禅院扇不退反进,从容将断刀穿过真希刀势未尽的空隙,斩入。
刹那间,血花飞溅。
“为什么我没能成为家主……”
为什么明明已断的刀……还能伤人?
真希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倒了下去。
胜负在一瞬之间已分。
“那是因为身为我的继承人,你们两姐妹,”禅院扇已然收刀,垂目敛容,状似悲悯,“都是不成器的废物。”
我没想到真希会败得如此之快,仍站在原地,仿佛吓傻般一动不动。
“我不会杀你,”禅院扇看也不看我,只弯腰抓起两个女儿的衣领,不知要将她们拖往何处,“你是直哉的女人,该由他来教训你。”
我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我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感到荒谬——我是他人的财产,女儿是他的财产,他于是恪守着那套古板的规矩,不去冒犯别人的所有物。
竟是这种迂腐的父权思维,让他放过了我?
所以对他而言,女儿究竟是什么?只是财产?只是评判自己是否配得上家主之位的指标吗?
这地方,有的父亲将他人的孩子视如己出,自责难当;也有的父亲将自己的骨肉视若草芥,亲手残害。
我想起白成材悲愤交织的神情。他说得对……这里真是,一个臭水沟。
地面上传来沙沙的拖拽声,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禅院扇已像拖着两个破麻袋般从我身侧走过,我的鞋尖前,就是真希被拖行时留在地面上粗糙而狰狞的血痕。
“你要带她们去哪?”我提高声音。
话音在挑高的忌库天花板下空洞地回荡。
没有回应。但我仍追了上去。我并不指望他回答——那地方必然是那个“塞满咒灵”的刑场。
我只是……自己也不知道在期盼什么。
“既然今天要杀她们,当初又何必让她们出生。”
仍是沉默,一片空荡的沉默。
“在你眼里,亲人就只是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吗?”
我为何会想这么多……
是白成材的情绪,感染了我吗?
“我不是要杀她们。我生下她们,也没想到会养出这样的废物。一个是0咒力的天与咒缚,空有一个废物的强壮身体,另一个,也只能使用咒具才能战斗。”
眼前已是一片望不到底的黑暗。不祥的黑色房间,惨白的立柱之间,传来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响。
“为人子女,怎能拖累父母。”禅院扇将两个女儿扔进那充满杀意的房间,居高临下地宣告,“这里是用于训练与惩戒之处。现在这些咒灵只是惧我,很快就会爬出来,将你们啃食殆尽。”
“再见了,我人生的污点。”
“你说这是惩戒,”他动作太快,我来不及阻止,只能死死瞪着他,“她们伤得这么重,你们放进这么多咒灵……根本不可能活下来。难道父母的惩戒,就是为了抹杀子女吗?”
“未来,”他终于抬眼看我,只一眼,却掩不住轻蔑,“真依今天会这样,全是拜你所赐——变得和你一样,只会喋喋不休,执迷不悟。”
他逼近一步,脸上深壑般的皱纹里仿佛都藏着鬼怪。
“身为女子,不祈求夫君的谅解与怜爱,反而屡屡忤逆直哉。若非你是直哉的妻子,你岂能活到今日?”
他一字一顿,声声逼人。
“早在你带坏我儿女之前,我就该斩下你的头,任你的血流干——你的母亲因你的狂言妄语,再也抬不起头;连你的父亲都因你蒙羞,不再与你联系。你这般为人子女,有何颜面在此大放厥词!”
“我为人子女?”我感到一团火在心头灼烧,我终于认清了这火焰的形状——
是怒火。
原来我自从见到白成材,就一点点被他感染,变得如此愤怒。
我本该没有是非、没有情感、没有知觉。
可只是与白成材短暂的接触,我就从他身上获得了……明辨是非的能力,与想要坚守正义的感情。
“如果所谓的父母、家族就是这般——那他们就不是我的亲人,不是我的父母!”我反而上前一步,径直迎向他阴郁的老脸,用尽全力挥拳砸去。
“不是她们不配,是你不配!做她们的父母!”
他轻描淡写地竖臂格挡,我的拳头如撞上山岩,骨头发出咯咯裂响。
“冥顽不灵!”
对方振袖一挥,我眼睁睁看着磅礴的咒力化作利刃般向我涌来——
而后却如一阵微风,只在未来柔顺的黑发间拂过痕迹。
我笑了。
自从来到这里,我好像一直都笑不出来,但是现在这次。
大概真的不是假笑了。
手心里正汩汩涌出鲜血。我用了很大的力去抠破它,伤口深可见骨。
“咚!”
一声沉重的闷响落地。
星星点点的血,在方才那一拳挥出时,溅上了禅院扇那张顽固的老脸,也落进他脸上被真希砍出的伤口中。
他像那个曾沾到我鲜血的,可怜又好心的护士一样。正痛苦地捂住腹部,试图从空荡的胃中呕出什么。
我想,那应该是咒力吧。
他现在也像津美纪一样,作为一具“受肉”,被诅咒附身,不得不吃下我的一部分……那奇怪的“药”,来伤害自己作为咒术师的身体,排斥那份诅咒。
“……我赌赢了。”
我站在原地,倾斜手掌。血流成串滴向指尖,在地上绽开血花。
“我的身体,我的血,都在抗拒咒灵,抗拒咒力,杀死诅咒。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我苏醒的目的。”
我蹲下身,直视那个已无法反抗、眼中只剩恨意与恐惧的男人。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伸直一根手指,让雨一般滴落不休的血沿着他的身体,落入他的嘴角,鼻腔,眼窝——全部的身体黏膜。
“我曾看见加茂未来徘徊于此,不散的亡灵。”
我想起镜中那个笑容温暖的身影。她虽死于咒灵,但真正害死她的,是整个禅院家。
“她一会儿求我带她走,一会儿问我是不是人。如果我是人,那就……替她报仇吧。”
禅院扇的半张脸已覆满鲜血,像半张正在蔓延的面具。即便他竭力闭紧眼唇,鲜血仍无孔不入地渗入他的耳孔,鼻腔。
“于是我应约而来。”我冰冷地为这一切作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