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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镇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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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戛然而止,周身压力蓦地一松,仅仅一线之隔,海水就是狂暴和寂静的区别。
玄毓循着脚下一点微光,双手展开,在水中缓缓降下。
越往下,神威天罡之气更盛,炎日般的力量,将所有邪祟阴气屏退出这偌大洞井。
只见一轮玉盘压在深洞底部,就像明月被藏在此处,泛着莹莹光亮,玉盘上以灵力划出三十六星宿,以琼宇之力,悬浮在深洞中央,镇住无垠之海。
赤逍疑道,“我记得古籍记载,海眼被镇之时,乃是数万年之前的鸿蒙,彼时天君还未诞下,再者,这玉似是昆仑神山白玉,莫非镇压宝器被天君换了?”
玄毓不语,径自落到玉盘之下查看,却不由得愣住了。
玉盘下,圆圆的蓝色光晕,虚无缥缈,幽森诡异。
这只是一道残影。
残影眨眼即逝,深洞里只余玉盘光晕。
静瑜心脏漏跳几拍,从床上坐起,被那一阵心慌逼得攥紧了身下被褥。
批过玄毓的外袍,光着脚一步步往殿外走。
外面明月正圆,玉砖凉丝丝的寒气往脚心里钻,静瑜呼了口凉气,裹紧外袍,手里攥着脖子系着的白玉。
只要叫神君的名字,他就会回来。
只需要一句话,玄毓就会回到你身边。
静瑜微微张开嘴,那两个字碾在唇边。
不行的。静瑜轻轻摇头,神君是说,有紧急的事情才找他,他怎么可以只是因为寂寞思念,就阻碍神君。
静瑜暗自责怪自己贪心,转身走回寝殿。
在见到那面朦胧的铜镜时,不知怎地,静瑜停下了脚步。他走路像猫,脚尖先踮在地上,然后是脚跟,一步一步的,轻巧得没半点声响。
他看着镜中的人影,不自觉地,伸手摸向眉心,接着是双肩,心脏的位置,再往下小腹丹田的位置。
他被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淹没了,手指捉紧胸前的衣料,眼前一阵发黑,晕倒在地上。
白脂软玉静静地躺在一旁,静瑜眼中之余一丝光亮,伸手想去碰碰那枚白玉,终还是无力地滑下。
修长手指在那道残影上将碰未碰,玄毓猛地抽回手,望向玉盘。
细微的碎裂之声传来,在静默的深洞里格外明显。
“玄毓,此间凶险,我们还是暂且退出。”,赤逍凝神道。
就在此时,脚下的虚空突然赤光大盛,这光芒甚至超过了日光,如同一道热到极处的、烧得赤红的巨大铜柱,往二人袭来。
玄毓与赤逍眨眼就到了深洞外,只见这道可怖热光直冲向玉盘,烈焰与玉盘相触的刹那,整个海底一震,脚下整体一块的岩石现出大条裂缝,不住地往外扩散。
玉盘抵住这阵狂暴热流,玉面上的符文泛起刺眼金光,天罡阵法威力无穷,生生镇住这一阵汹涌鬼气。
玄毓掌中凝起澎湃灵力,玉盘已有碎裂之势,天君魂火将灭,留下的阵法也会有所削弱,若玉盘在此刻碎裂,他只能用自己去填这个阵眼。
“玄毓——”,赤逍喝到,他受不住这阵鬼气,远远地退开,手臂格挡在眼前,见得玄毓白色的身影被红光吞噬,急得眼里几乎滴血。
玄毓面沉如水,用灵力把袭向面门的鬼焰强硬破开,欺身到玉盘之上,双掌紧贴玉面,灵力如洪水,从体内经脉,沿着双臂推出,催动天罡阵法发挥最大效用。
可这一切,也阻止不了玉盘的碎裂。
裂痕加深,地焰鬼气从缝隙里袭出,直刺向他双目。
海水沸腾起来,海面涌起百尺巨浪,就连空气都被海里的激流带动,形成几百倍灵虚仙洲大的漩涡,即使在中洲的岸边,也能见到苦海的最远处,一团黑色的混杂着闪电的气流漩涡,与翻滚的海面相接。
赤逍无法,长啸着化身烛龙,灵眼大开,龙火赤焰把浑浊鬼气从中破开,黑色的烛龙扭动庞大的身躯,从深洞往下游去,忍住鬼气对龙鳞的侵蚀,他盘起身躯,把玄毓与玉盘圈在里面,形成一道肉身鳞墙。
玄毓沉声道,“不用如此,你快回去请武神令,我不至于连这个阵眼都制不住。”
烛龙的声音嗡嗡的,“现下上面肯定翻了天,天宫肯定发现了,不用请也会有人来。”
他的衣袍即便在水下也在燃起火焰,他兀自不觉,冷道,“此番太过诡异,不知是凑巧,还是我们触动了些什么。”
两人的合力使得地下来的冲击有所缓解,那股鬼焰只是退缩了一点,随即又以百倍的威力喷薄而出,心弦被震得不妙地发痛,玄毓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刺得眼睛生痛的强光。
一阵剧烈的震动,地下的东西似是察觉到玉盘灵力的衰退,不知多少混沌之气争相挤到深洞里,要从此处通道逃出生天。。
噼里啪啦一连串的声响,玉盘彻底裂开,爆炸的冲击使得碎片如箭矢般激射开去,几片碎片划伤玄毓侧脸,血水甫一流出,便被狂流卷走,他撇过头,看见烛龙已是十数块鳞片被刮出,血淋淋一片。
哗——
无处混沌鬼焰聚在一起似有实体,雷霆般的重击把两人从深洞里撞出,他们被裹在巨如陆地的海水中,被巨力抛到半空。
海水轰然落下,二人在空中顿了数秒,烛龙昏死过去,巨大的身躯无力地往滚汤似的海面摔下。玄毓口中腥甜,嘴角溢出血丝,他咬牙悬在雷电交加的乌云端,袖中白绸飞出,卷住烛龙身体。
烛龙下坠之力把他手臂扯得剧痛,苦海早已变了样,沸腾的水下,红色鬼焰化成暗紫色的光,形成一个巨眼一样的缺口,怨毒地瞪着上苍。
就在无计可施之际,顶上阴云漩涡破开,慈柔之光大盛,清正罡气千钧般压往海面。
玄毓手中一松,无力地与烛龙一道落向海面。
耳边都是雷鸣和风刮过的呜咽,他好像搞砸了,这就是天地翻覆的缘由吗,天界果然也是不能独善其身的。
恍惚间,下坠之势骤降,一股温和灵力把他托起,他似躺在西方慈悲佛陀温和的掌心,缓缓往上捞。另有一条浅金色的尚未化出五爪的小蛟龙,从云端飞向坠下的烛龙,前爪捉住他脖子,没让他沾到一滴水。
玄毓缓过胸腔一阵剧痛,回过头,惊讶地睁大眼睛。
太清天君无悲无喜的面容一如往昔,他托住玄毓的后背,伸手把他推往云端,左手持另一昆山玉盘,再也没看他一样,往暗紫光团中央跃去。
“天君不可!”,天后乘着莲驾追来,飞身拦到他面前,红着眼道,“天君只余一盏魂火,不可再催动阵法,泫女可以一试。”
“此乃吾责。”
他眼珠也没动一下,说毕,把泫女推到一旁,肩上魂火哄地燃烧,像是西天佛陀身后的慈悲经轮。
天后无言,眼中滋味难辨,僵持良久,终是她低头,数千年来都是她低头,“是。”
人世间的情感太过诡秘,太清天君无意、也不知如何去厘清。他总是借此责备泫女与两个神君,他自己反倒被凡女所引,羞愧、自责,种种滋味难以言明。他违背天道,不忍痛下杀手,可人也留不了多久。
明姬产下孩子后,魂体被鬼珠吸食腐蚀得灰飞烟灭,世间不会再有她的存在。天君抱着这个蓝眼睛的婴儿,手持利刃,鬼珠与他的魂体融到了一起,虽然不能再剖开,但只要把人填回阵眼,又或是砍杀炼化,也就可以了。
他心软留情,惹得世间命运转换,本该拨乱反正。
婴儿眼睛眨巴两下,开始孱弱地哭泣起来,声音很小,就像只一出生就没了母亲的病弱小猫。手中灵力凝结于刀,终究刺不下去。
这么弱小的人儿,又怎么会灭世呢。利刃掉到地上,他抱紧了这个孩子,学着他最不喜的凡人动作,温声细语地哄了起来。
罢了,便唤你灵筠。万年碑那句话,抹去便是,至于阵眼,他就不信,天罡正气,压不住上古邪灵。
人间邪魔,苦海逃窜的鬼气,日夜追随着灵筠,若不是有神族威压,只怕灵筠就要被魔物捉去,腐蚀心智,成为为祸人间的工具。
人间的岁月,与天宫相比太过短暂。
转眼间,灵筠已是十六岁少年,他特意不教他使用灵力,只教他人间的仁义礼智信,只要本性温良,纵有翻天覆地的本领,也能悬崖勒马。
只不过,镇压苦海耗费了他大半生命,阵法日夜消耗他的灵力魂体,若他消逝了,谁还能护住灵筠。
直到那一日,他从天宫处理完庶务回到宅里,里头的人全死了,死法恐怖各异,少年安静地站在院子中央,身上不染一点血腥,见他回来了,乖巧地笑了,“爹,他们好讨厌,都说我是妖孽。”
他震慑不安,僵硬地任由少年抱着他的腰撒娇,他说阿爹你为什么不说话,晚上可不可以去镇里的酒家。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啊?”,灵筠不高兴地轻哼,“他们让我不高兴了,只是给一点小教训。”
“谁教你的?”
“没啊,没人教我,爹你不觉得很好玩吗?”,灵筠笑得眉眼弯弯,他雪肤乌发,清秀可爱,这么一笑,就像个温良的小小少年。
不能再留了。
太清天君坐在床边,看他睡梦中的脸,恬静乖巧,睫毛软软地搭在眼睑上。他不舍得,有办法的,一定有别的办法。
古籍里说,漠北上古废墟里有古神封印妖邪的宝器,除非被镇压之人自愿走入玄极天火,甘心灰飞烟灭,否则,绝无别法可解。此器名唤,寒冰血泊。
两指长的冰针刺入眉心,少年受不住这般酷刑,凄厉的惨叫声把山林里的妖物吓得簌簌发抖。
这只是第一针。
只有将寒冰血泊针刺入身上灵窍,将灵力与鬼珠之力彻底封印,天上地下,无人再能寻到,就算找到了,一个没有灵力的凡胎,又能如何。
少年不明白为何要遭受这种苦楚,一开始还在苦苦哀求。
爹,灵筠好痛,不要再刺了。
你是要杀我。
为什么?
为什么!
表情愈加怨毒,眼里淌出血痕,死不瞑目,彻底沦为凡胎,坠入六道轮回。
太清天君谁也没告诉,泫女只知,天君两肩魂火灭了一盏,也突然更不爱说话了,一入定就是数年,试探着问了几回,都得不到回应,渐渐地,她也不说话了。
时光飞逝,一轮又一轮的轮回,直到那一日,地府送上来一个没有灵力的灵脉仙根,日日在藏卷阁抄录。
小仙奴挂念爹娘,日夜悲伤。因为没灵力被欺负了也不觉得,性子软得像只兔子。他偷偷去看过,宁州全城人都死了,傅祈和夫人王语颜都死无全尸。太清天君看着小仙奴安静抄书的样子,没敢把他爹娘的下场说出口。
当日封印之时,他就应该料到,纵使保住灵筠神魂,他每一世都会因怀璧其罪而惨死。那就安静地在藏卷阁过吧,他自当竭尽所能,护他到最后。
苦海千尺深的水往四周裂开,露出中间沟壑分明的盆地,紫光鬼气蒸腾,数亿亿呼啸惨叫震撤中洲四海。
玉盘被按到阵眼深处,鬼气化为数不清的触手,在黑岩上涌动。只凌乱了一秒,慈悲的金光天威像绸缎一样在海上铺开,阵眼缓缓旋转,形成巨大吸力,把那些出逃溢出的魔息海气通通压回海底之下。
不知这玉盘能坚持到何时,在那之后,就看灵筠的命了。
肩上最后一盏魂火,随之熄灭。
天君飞回云端上,泫女马上搀住他,震声道,“魂火…天君,魂火灭了。”
玄毓与悯泽习惯性地站于身后,不敢往前。
过了好一会,天君才真开眼,“到御殿去,吾有事交待。”,他顿了顿,望向玄毓,“把他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