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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朝鹿(八) ...

  •   谢迟出来时,脸色格外凝重,喻见寒贴心地没有询问,他算着时间,果不其然,只片刻,谢迟便开口了。

      “迟微笛中存了一抹朝灵鹿的灵智……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给了我。”

      “他想要报仇?”

      谢迟却看向自己的手心,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是他想我们去救叶深。所谓佛恩寺静养,就是囚禁换了种说法。当年,叶深是想阻止他们的。”

      他尝试阻止,却没能成功。

      喻见寒沉默片刻,他道:“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出紫训山,前往佛恩寺……但事关重大,我们不能堂而皇之地去寻他,这样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让暗处的人有所防备。”

      “敌人不在暗处。”谢迟抬起眸子,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认真道,“他们都在这里——朝灵鹿将他所有的记忆,全部向我展露了。”

      接受力量的代价,便是将那些沉淀百年的苦痛一并承担。

      那些熟悉的面孔、名讳,终成了刻骨难忘的执念。

      喻见寒的眸光微微沉了下来,他轻声安慰道:“会好起来的,我们这就去结束这一切。”

      他停顿片刻,认真道:“但是阿谢,你得听我的……”

      *

      紫训山外,散修们三三两两地席地而坐,有的人不嫌累,便叼着草叶倚在树旁往山口处张望。

      先前进山的队伍像是踏入了迷雾中的沼泽一般,无声无息便湮没下去,连尸骨都不存。他们惜命,自然不会冒冒失失地进去做第二批替死鬼,只成日在山外张望放风——

      说不定,那群人就能出来呢?

      嘿嘿,出不来也只能怪他们命不好了,去哪儿不好,非得闯喻剑尊的紫训山。

      死了也不亏。

      众人其实早已默契地默认入山的人已经没命了,他们守在这儿也算是看九宗的笑话,偷鸡不成蚀把米,笑掉大牙。

      直到——

      “哎,你们看!”有人指着雾中影影绰绰的影子叫道,“那是什么!”

      “不会是,厉鬼吧……”窃窃私语传开,激起在场人身上一片的鸡皮疙瘩。

      “不是鬼魂。”富有探究精神的鬼修一把弹开了寻阴罗盘,他看着上面的指针像无头苍蝇一般瞎转悠,肯定了自己的结论。

      假如是鬼,他那举世无双巧夺天工精巧非凡的寻阴罗盘,定然会指示出方向的。

      是人?有人能竖着走出紫训山!

      众人心生怀疑,懒散坐着的修士们也抖搂起了精神,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将山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好家伙,真不是鬼?

      只闻前方传来低声的交谈、嬉笑,那些声音隔着纱般的浓雾,忽远忽近,像是鬼魅的低音巧笑,带着空谷一般渺远的回响。

      修士们瞪大了眼睛,却又不敢往前挪一步,他们谨慎地捏紧了手中的法器,御风诀的起手式也备好了,只等见势不妙,撒丫就跑。

      等来人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在场的每一个人只觉心中一紧,眼前一黑。

      鬼修旁边的同伴一瞬间站不稳了,他两条腿哆嗦着,只觉得身子软成了面条,想跑都没了力气。

      “你确定不是鬼?所以喻剑尊是从东妄海游回来了?他还顺手从紫训山里带了一群人出来,好同我们叙叙旧喝喝茶?”

      “许是……”鬼修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他抬头觑觑前方,又低头看看自己还在瞎鸡儿转的罗盘,不可思议颤声道,“许是修成了剑尊,他的鬼就不是鬼了?”

      我信你个鬼!

      同伴咬牙斜了一眼这个不靠谱的鬼修朋友,继续有气无力地靠在一旁的树桩上。

      但他们心里竟无端地浮现了一个念头——果然,能出紫训山的,除了喻见寒本人,还能有谁?

      只见本该葬身东妄海的九州剑尊,正一袭白衫佩剑,从迷雾中缓步走来。

      他身旁是一个陌生模样的青年,一身金纹红衣,神情冷漠桀骜,带着一种孱弱的苍白感。

      而落了喻剑尊身后半步的,又是熟人了!正是之前有去无回的那群弟子。

      这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一名女修正感恩戴德地对着喻剑尊说着什么,她满脸崇敬,说着说着,又露出了羞惭的神情。

      还不等他们走近,等候的众人竟是默契地往后悄然挪去,动作轻微又带着不可言说的默契。

      谁知道这儿来的是什么玩意儿,许是假的剑尊呢。

      但是就是假的……他们也惹不起啊。

      可偏偏就有姗姗来迟的人,无知无觉,一头扎入人群中。

      “让一让,让一让!”

      迟来的九宗弟子嚷嚷着,他们七手八脚地扒拉开挡路的散修,为身后匆匆赶来的长老清理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来得妙啊!

      站在最前线的修士正愁怎么悄无声息地往后挪,谁能想到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他们顺着九宗弟子往后拨的手劲儿,像是秋日的枯草蒲一般,顺势往后飘去。

      一寸的手劲,愣是推出了十米的距离。

      开路的弟子正疑惑众人为何如此配合时,一抬眼,舌头便开始抽筋打结了:“喻、喻喻……”

      “你吁什么?”白须的道人撩着长袍匆匆赶来,他对这群呆瓜般的弟子简直恨铁不成钢,遇上点小问题就犯蠢。

      老者拧起眉毛,低声教训道,谁知只抬眼一瞥。

      “大惊小——”

      白须长老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猛地昂头吸气,瞳孔微微放大,瞬间便捂住了胸口,一根手指还哆哆嗦嗦地指着前方,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喻、喻……喻见寒!”

      但还不等他把吓飞到九霄云外的理智找回来,只听见一声饱含深情的呼唤,在前方炸起。

      “师父!”

      只见粉衣的女修眸含热泪,像是归林的倦鸟一般,直扑白须老者而来。

      其他弟子摸不清楚当前情况,下意识地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老者惊骇地瞪圆了眼,一句“什么情况”就在嘴边,却因为反应迟钝了一瞬,而错失了发声的良机。

      直到那个不争气的徒儿,将眼泪一股脑地蹭在他整齐的道袍上时,老者感受到他徒弟身上活人的体温了,才慢慢回过了神。

      他愕然看着面前的人,难掩激动:“千蝶,你回来了!”

      “师父,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越千蝶又抹了一把红成兔子的眼睛,声音哽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白须道人确实是将这个小徒弟当亲孙女疼爱的,当初越千蝶主动请缨来探紫训山时,他还竭力阻止过,却始终劝不住这群野心勃勃的年轻人。

      他们都认为紫训有秘宝,既然喻见寒身死道消,那么这些珍宝便是无主之物,有能者夺之。

      但白须道人却始终认为,大能遗府若非自愿开放,他人闯入皆为窃取。

      况且喻剑尊既是为济世才去的东妄海,后脚他们便去破人家的紫训山,也实属忘恩负义之举。

      但是,总归都是自家的弟子,有错也只能担着了。可谁都不曾想到,做好万全准备后,他们这一去却是杳无音信。

      越千蝶哭够了,她小声地抽噎着,却是冲着白须真人倒豆子一般倾吐了委屈:“师父,那三易阁的真不是好东西,见着秘宝,竟是起了杀心,将我们都用毒烟害死了!”

      “什么!”白须长老紧张地看着她,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害死了……”

      越千蝶也不知如何描述,她抽抽鼻子,皱眉使劲回想着:“我记得我们分了五队,分别走了不同的岔路……我们这一队,最后是三易阁的那人突然暴起,用毒烟在密室里将我们毒杀。”

      她晃晃脑袋,始终想不通:“我明明记得我死了,可在一睁眼,却是倒在林间,还是喻剑尊出现救了我们,才将我们带出来的……”

      “而且最诡异的是——”

      她压低声音,小声道:“其他几队也遇上了类似的事情,我问了所有的弟子,他们也记得自己都被杀了。但是杀我们的那几人,却彻底消失了,再也不见了身影。”

      “听起来像是幻阵……”

      “不可能!”越千蝶果断摇头,“我们从小便接受幻阵练习,不可能所有人都察觉不出,而且……太逼真了。”

      她垂眸,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咽喉:“我现在都能感觉到,我死那一刻的感受……”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生机流逝,痛苦、绝望的感受。

      老者一时也摸不清出头绪,这种听起来像是幻阵,但幻阵确实还没办法做到这般逼真可怖。

      “师父,这次多亏了喻剑尊。”越千蝶轻咬下唇,她脸上泛起了愧色,“都怪我们鬼迷心窍,强闯紫训山。若不是喻剑尊第一时间赶回,我们怕是困死在其中了。”

      白须老者抬眸看去,却见喻见寒早已停住了脚步。

      他顾念众人心中的恐慌,便默契地没有上前,而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此时还在温和地劝慰着身后忿忿不平的弟子。

      君子之风,端方知礼。

      老者心中默默点起了头,对他的推崇更甚,他见喻见寒的视线看了过来,便遥遥向他拱手行礼,同时也得了一个作揖回应。

      “喻剑尊,不知你怎会出现在这紫训山……”

      老者缓步向前,虽有些难以启齿,但他还是厚着脸皮问出了这个众人心中最大的疑团。

      毕竟,自家的徒弟闯了别人的属地,还被主人救了,自己却还要质问主人为何会出现这里。

      听起来就挺不要脸的……

      呸!他自己都臊得脸红。

      喻见寒却是状似无意地扫了身旁人一眼,只见谢迟微微扬起下巴,无声地催促着,他压下唇边的笑意,说出了早备好的说辞。

      “实不相瞒,在我刚入了东妄海,还不曾进心魔渊时,异动便已消失,心魔渊也彻底关闭了。我便停留了几日,在确保东妄海无事后动身折返,却听闻紫训山中走失了一支队伍。”

      喻见寒笑道:“我便不敢停歇,径直来了此处寻人。”

      “但紫训山中危机四伏,我也没把握全身而退,便寻了一位精通搜寻之法的故友一起前来。”喻见寒杜撰了谢迟的身份,神情自若地继续道,“这便是协助我找到诸位弟子的道友——谢辞。”

      “幸亏他们走得不远,不然……”喻见寒微微叹气,“实不相瞒,当年我误入过紫训山,察觉此地凶险,所以才将其划为属地,防止外人误入。”

      “没想到……”剑尊微微拧起眉,似乎有些自责。

      闻言,被解救的弟子只觉得自己似乎被无形的手狠狠扇了几巴掌,脸上火辣辣地疼。

      喻剑尊想阻止无辜人误入紫训山,而他们却猪油蒙了心,竟是趁着他入东妄海生死不明之际,怀着一己私心擅闯紫训山,遇险后还得让人犯险来救。

      而见一旁散修们看热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隐约带着讥讽,越千蝶眸中又蓄起了泪。

      她嗫嚅着唇,终于尴尬地向着喻见寒与谢迟行了一个大礼:“喻剑尊,都是我们不好,让您以身犯险。”

      周围获救的弟子也三三两两地行礼感谢,他们眸中闪烁着泪光,满脸惭愧地诉说着悔意。

      可真是虚伪啊。谢迟在一旁冷眼旁观着,他不屑地嗤笑一声。

      在救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时,幻境还未散去,他与喻见寒可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些人的心声:

      喻见寒没死?那我们还强闯紫训山,岂不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吗!

      那时,谢迟的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他当场沉下脸,差点用十杀境送这群不知好歹的东西再次上西天。

      可偏偏,被说的当事人却置若罔闻,反而好脾气地制止了他:“他们这般想,是他们的问题,但若见死不救,就是我们的问题了。”

      谢迟气结,刚想反声呛回去,但却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气势一下便歇了不少。

      “他们身上被毒瘴侵蚀,这修行之路算是废了。”他勾起嘴角,似笑非笑,“你可别想着救人啊,他们这是活该。”

      闻言,喻见寒却皱起了眉:“修行者再也无缘大道,岂不是生不如死……”

      “贪心就得付出代价。他们巴不得你死,好夺紫训山的宝,才主动请缨的……来之前就该做好打算。”

      沉默片刻,那人却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结果,垂眸缓声道……

      “阿谢,我知道了。”

      这人哪儿都好,就是这心也太软了。谢迟恨铁不成钢地磨了磨牙。

      但他永远都不知道,正是他眼中绵羊一样无害的人,曾在密林中安静地伫立着。他看着毒瘴蔓延,看着那些人的根骨被一点点地侵蚀摧毁。

      那时,他眼中依旧带着温和澄澈的笑意。

      一如而今——

      在回程的队伍里,喻见寒看着前面依旧一蹦一跳,庆祝自己侥幸逃脱的弟子们,心情颇好地弯起了眉眼。

      贪婪就得付出代价。
      这个代价,还希望诸位能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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