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有千千劫》小猪不会飞

74、千载难逢

　　对于凌臻，陆英的感情其实十分复杂。

　　他深知自己因命缘锁与此人纠葛极深，却从未真真正正的见过他。论魂魄，元宗肃、杨逸思都是他，但论出身、经历、性格，这二人却又不是他。所以陆英也时常感到迷茫，自己费尽心思护杨逸思一世安稳，到底是出于对凌臻这个前世的同情，还是出于对杨逸思这个今世的爱护。

　　人寿短暂，不过须臾，数十载之后，待杨逸思寿终正寝，自己又将和凌臻踏入新的轮回，直至渡劫成功，命缘锁解。届时武神归中殿，小仙回花海，这一世的记忆均会成为过眼烟云，随着时光流逝，再也无人提起。

　　即便是早已注定，思及亦难免伤感。

　　“多年不见，目中无人的脾气倒是半点没变。”

　　敖霜嗤笑一声，松开掐在杨逸思脖子上的手，杨逸思安稳落地，摸了摸通红的脖颈，眼眸轻抬不动声色的自陆英身上一扫而过，冷声道：“我不想听你叙旧。”

　　“我也没心情和你叙旧，尽是些烂账，有什么好提的。”

　　敖霜翻个白眼，没好气的说：“方才我说的条件，你可都听见了？”

　　“听见了。”杨逸思面无表情：“我不同意。”

　　“不同意？！”

　　原本只准备静观其变的陆英顿时急了，捂着胸口小跑过来，瞪着他道：“龙牙刀可是压制猰貐咒气最好的宝器！有它在不仅可以缓和伤口，还能震慑那些想要靠近你的弱水妖邪！为何不要！”

　　“既是还回去的东西，便没有再拿来的道理。”

　　凌臻冷然道：“我与东海不想再生瓜葛。”

　　“你不想便能么？”敖霜嗤笑：“你如今身负猰貐邪息咒气，背后是弱水妖物们的千万双眼睛，你凌臻再厉害也是凡人升仙，仅有一缕神魂，没有仙骨仙根，待猰貐咒气将你神魂尽数蚕食，饶是西天佛祖也回天乏术。”

　　凌臻神情晦暗，目光森然：“不劳你费心。”

　　“笑话，我为你费什么心？我不过是可怜陆英罢了。”敖霜随手托起陆英下巴，左右看了看，啧啧感叹道：“本就是个风吹倒，现在竟比初次见面时又清减不少，你也是个小可怜儿，好端端一个天宫花海自由仙，偏生被这麻烦鬼牵连，现在不仅回不去，还可能和他一起沦入弱水，可怜，可怜啊。”

　　这些话听着好似在为陆英抱不平，实则夹枪带棒字字都往凌臻身上打，陆英听得义愤，扬手拍开她托在下巴上的手指，敛眉不悦道：“我不觉得自己可怜，更不劳您可怜。”

　　“瞧瞧，什么叫心甘情愿，可不就是你这幅模样。”

　　敖霜收回手，眼角眉梢皆是嘲讽之意：“当年敖雪一厢情愿为他掏心挖肺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也不晓得凌臻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迷魂术，能让你们一个个儿都为他不知死活、赴汤蹈火。”

　　“我可不是一厢情愿。”

　　陆英直视她满是讥嘲的双眼，坦然道：“我所作所为不是为了凌臻，而是为了我兄弟杨逸思。”

　　闻言，凌臻本就晦暗的神色又黯淡了几分。

　　“哈！”敖霜没忍住笑出声，偏头睨了凌臻一眼，揶揄道：“原来如此，堂堂凌冰破阵元君，竟比不上一具转世凡人肉身，凌臻，看来你也落魄了啊。”

　　她越说越来劲，似是不把凌臻激得化身修罗便不罢休，巷子外的百姓们仍在推搡谩骂，巷子里头却沉寂得令人悚然。

　　“这场交易，我接了。”

　　漫长的静寂后，陆英突然开了口，他无视凌臻满是震惊的双眼，将手伸至敖霜面前，冷声道：“不过除了龙牙刀，我还要一样东西。”

　　敖霜柳眉轻挑，似笑非笑道：“什么东西？”

　　“鲛鳞衣。”

　　陆英神情淡定：“我需要出海一趟。”

　　以鲛人鳞蜕制成的甲衣是四海常见的法器之一，穿上此衣的凡人可以短时间内化作鲛人，潜入海底游行六个时辰，是当年瑕光龙女专为凡人爱侣创制的。后来甲衣多了，海底仙族遇上有缘的海客，也会让他们穿上甲衣，带他们去海底畅游一番。这东西算不上稀罕物，敖霜自然没有不给的道理。

　　“出海？”敖霜诧异：“若要搬救兵，不是应该往江东各州去？”

　　“远水救不了近火，调兵太慢。”

　　陆英深吸一口气，敛眉道：“但外海有贵人，只要能见到他，事情便能立得转圜。”

　　“贵人？”敖霜眉头挑得更高：“好心提醒你，海外三山距此不止万里，且有数层机关结界，你昼夜不歇游上六百个时辰怕也见不到仙人，若是想找他们帮忙，不如现在就打消念头。”

　　“不是仙人，是凡人。”陆英不想与她多说，只将手指勾了勾，不耐道：“你只需给我鳞衣，事情我自己会办。”

　　见他如此，敖霜也懒得多言，右手轻轻一挥，便有一件粉金色鳞衣凭空落在陆英手上，她抬手拔下一根头发，乌丝顷刻化为一片银鳞，被她轻轻搁在了鳞衣上头。

　　“这是我的龙鳞，亦是这场交易的信物。”

　　敖霜微凉的指尖轻轻自陆英面颊拂过，随后化作金光一缕，眨眼便消失在巷子浓重的黑暗里，仅留下隐约一句：“好好护着你那条命，我可不和死人做生意。”

　　黑暗笼罩在陆英四周，他静静抚摸着手中冰凉的鳞衣，头也不抬的同站在身后沉默不语的凌臻说：“走吧。”

　　“你不必……做到这等地步。”凌臻双拳攥紧，紧到指甲恨不能嵌进肉里，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咬牙道：“说到底，是我连累的你。”

　　“元君仙上，您似乎对我有些误会。”

　　陆英转身，看着那道只能隐隐捕捉到轮廓的身影，平静道：“你我之间虽有命缘锁相牵，我之所作所为，却与这条锁并无多少干系。前世不论，此世我既为穆家子，便有作为穆家子的家国情怀，穆远瞻乃我凡间父，他的仇，我必是要报的。海寇入侵于蕴越百姓是危机，于我而言却未尝不是机遇，今日得了敖霜这件鳞衣，我或许还得谢谢你。”

　　蕴越是献王手上最重要的一步棋，拿捏好泠烟港和江东军，他便可坐拥这座海上金矿，然后用这金矿中的财富扩充军队、冶炼军备，待到羽翼丰满，便可一路南上，将他那位侄儿自龙座踹下，成为东霖新的王。

　　穆祥英早就算到献王这步棋，却苦于没有证据，即便将方子期和杨逸思送进了江东军，想要他们进入知晓机密的高层，却也遥遥无期。

　　此次海寇入港，庞晖章本来不会当回事，无非牺牲几个渔村，喂饱那些海寇便可了事，陆英也不准备参合，只打算袖手旁观。可偏偏敖霜出现了，经她之口，陆英才知晓这次海战暗中竟有龙王爷插手，海寇与江东军必有滔天一战，庞晖章与海寇必然撕破脸，要么海寇登岸烧杀抢掠血洗蕴越，要么江东军大败海寇，亲手灭掉献王养了多年的鹰犬。

　　狗咬狗，人乐见，敖霜就像一块破坏平衡的砝码，无意中将天平压向了穆家这一边。

　　原本数年都难打破的僵局，将在一夕之间，天旋地转。

　　龙，果然是“祥瑞”。

　　“时间紧迫，还请元君速速随我出城。”

　　陆英的语气十分疏离，丝毫不见方才同杨逸思交谈时的亲昵，凌臻心中酸涩，难掩颓丧的说：“是了，你喜欢的从来都是杨逸思，不是凌臻。”

　　“这不是人之常情么？”陆英垂眸：“算上那日梦境，你我也不过见第二次，我并不了解元君您，自然也谈不上喜欢您。”

　　“元君这称呼委实刺耳，唤我凌臻吧。”凌臻苦笑一声，有气无力道：“人有千面，‘杨逸思’是我千面之一，你虽不喜，‘凌臻’却还得再霸占这身子一段时日，以免‘杨逸思’冲动冒进，误你大事。”

　　陆英眸光闪烁，心中也感到一丝难以名状的郁闷，只低低“嗯”了一声，低语道：“谢了。”

　　离开暗巷，二人再次汇入人流，艰难往城门方向走，城门处被堵得水泄不通，全是想要出城逃难的百姓和阻拦的官兵。陆英是军医，杨逸思是江东军兵士，都持有军营令牌，官兵看了以为他们是要出海迎战，二话不说便将二人放了出去。

　　出了城门，二人并未往军营方向走，海寇登岸是在海港方向，想要不被发现，就得从布满暗礁无法行船的礁石群偷偷入海，杨逸思先前是戍边卫兵，通晓沿岸地貌，因此没用太久，便抄小路带着陆英潜至海边。

　　“你现在回兵营，去找方子期，告诉他养兵千日就待今日，然后带他来此处等我。”

　　陆英褪去上衣穿好鳞甲，看了眼天边圆月，双眸微眯道：“明日正午之前我若未归，便说明事情已经办妥，我已拿到戍边大将勾结海寇之证据，庞晖章气数将尽，江东军的庞字旗，该改姓方了。”

　　“以他一人之力，如何造反？”凌臻浓眉紧锁：“江东军半数都是庞晖章嫡系。”

　　“擒贼先擒王，拿下庞晖章，还怕他那些三脚猫的嫡系？再说，不是还有你么？”

　　陆英轻笑一声，扬手在他胸前用力一拍，挑眉道：“大缙国当年令敌军闻风丧胆的万人敌，难道会拿不下区区一个庞晖章？”

　　凌臻哭笑不得：“原来你竟把我也算计了进去。”

　　“我方才说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陆英双眸晶亮，志在必得：“龙王爷亲自做法，东霖，该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