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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灵丹妙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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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成长的速度,时常会令当长辈的感到猝不及防。
在陆英心中,杨逸思还是堰平城内需要自己百般照顾的孩子,哪能想到蕴越走一趟,少年心中竟然起了诸多盘算,不仅说要靠自己站稳脚跟,竟还试图和行事老辣的穆祥英叫一回板。
可惜到底还是年少,一个不满十二岁的孩子说出的豪言壮语,委实难以打动一位阅历丰富的成年人。
“赢什么赢?”
陆英不留情面的将他脸推开,没好气的说:“竟然拿我当筹码,你胆子挺大。”
“穆大人不许我与你一起,只因我生着这幅皮囊,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
脸虽被推开,杨逸思握着他衣袖的手却丝毫不松,垂眸低声道:“这张脸我换不掉,想要他同意我继续留在你身边,就只能排除掉那份危险。”
陆英心头一跳,偏头看他:“你都知道了?”
杨逸思轻轻点了下头。
“哈——”
身旁传来一声满是无奈的悠长叹息,杨逸思以为自己不该承认,心中正懊悔着,又听陆英抱怨一般咕哝道:“竟然把如此沉重之事压到一个孩子头上,那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杨逸思悬起的心这才放下,宽慰他说:“我倒觉得开心,能将这般重要的事交给我,便说明我不是外人,不是么?”
见他十分满足现状,陆英也不好再埋怨什么,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抬手在他脑门上一顿乱搓,无奈道:“走吧,吃饭去。”
在杨逸思推荐的酒楼简单用过晚饭,陆英没有回自己暂住的名士府,而是在酒楼旁边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和杨逸思一起住在外面。
“热水送来了,皓言哥你先洗漱吧。”
以手探过浴桶内的水温,杨逸思熟练的准备好干毛巾和皂角,催促陆英趁热沐浴。陆英却并没有要洗澡的意思,取过一根布条将宽大的袖子在身后系好,抬手勾住他腰带,挑眉道:“热水是给你叫的,成天泡在军营,多久没洗过了?”
杨逸思晒成麦色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既羞又窘,憋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兵营不方便……我……很臭么……”
“臭不臭都得洗。”陆英手上用力抽掉腰带,一边把他往浴桶那边推一边催促:“快点儿的!”
被他这么一路推到浴桶边儿,杨逸思退无可退,只得眼一闭心一横,三下五除二的褪下衣裳,不等陆英反应,自个儿先翻进了浴桶,结果动静太大,溅起一片水花,瞬间打湿了陆英半件衣裳。
“猪猡挑水都比你优雅。”
抬手擦去溅了满脸的热水,陆英眼中尽是无语:“怕什么啊?我难道是要膛猪的屠户不成?”
杨逸思背着身不敢看他,小声说:“我……不太习惯……”
“我才不习惯呢!”
陆英捞起飘在水面上的布巾“啪”一声拍他后颈上,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伺候人洗澡,我没说什么,你倒娇羞上了。”
“不用!”杨逸思立刻回头,拼命摆手道:“我自己可以!”
“少废话。”
陆英一手用力摁住他脑袋将他转回去,另一手轻撩热水浇在他背上,双眼紧紧盯着那几道仍未愈合的深红伤口,低声道:“果然还没好。”
杨逸思这才明白陆英执意要帮自己洗澡的原因,方才还明亮的眸光顿时黯淡下来,沉默半晌后才轻声回答:“嗯。”
虽在堰平相处时日不算长,二人却早已经摸清了彼此的脾性,陆英知道,若直接开门见山要求查看伤口,杨逸思为了不让自己担心,定然是死活不会同意的。只有借着洗澡的借口,令他无暇多想,才能让他没有防备的褪下衣裳,露出背上这几道伤痕。
“疼么?”
微凉的指尖蜻蜓点水般轻柔的落在伤口上,小心翼翼,触过即收,生怕弄疼受伤的人。杨逸思感受着这份小心翼翼的呵护,心中的郁结之气稍稍缓解,淡笑答:“不疼的。”
“你可别骗我。”陆英帮他将打湿的长发撩起搭在肩上,纤细修长的手指自发间穿过,好似雌雄鸟儿互相梳理羽毛,无声的亲近感令杨逸思感到格外舒服。
“不骗你。”杨逸思轻轻握住他搭在肩上的手,心满意足的说:“你是灵丹妙药,有你在,削筋断骨也不疼。”
陆英脸上微热,心里痒痒的,胳膊上和背上蹭蹭冒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没忍住哆嗦了一下,反手捏了捏他的下颌,挑眉道:“这种肉麻话从哪儿学的?”
杨逸思笑得愉快:“无师自通。”
陆英却笑不出来,他晓得杨逸思是个早熟的孩子,可再早熟也不过十二岁,今日再会,眼前这孩子无论言辞还是举止,都一扫在堰平时的稚气,像极了一位从容沉稳的成年人,落在他眼中几乎浑身上下都是违和感。
他很难不怀疑,杨逸思的人格已经开始渐渐与凌臻融合。
或者说,“杨逸思”本身就是“凌臻”的一部分,自己那日的花海之梦并非偶然,而是杨逸思心底不舍分离,体内神魂无意识苏醒后进入了他的梦境,向他倾诉苦伤离别之情。唤醒的神魂渐渐与肉身人格融合,杨逸思也开始显现凌臻的一部分性格特质,从而导致陆英此刻感受到的、隐隐的割裂感。
“我不是灵丹妙药,削筋断骨不觉疼的要么是石人,要么是死人。”
陆英自后握住他的下巴,掰着他抬起脸看向自己,俯视着他凉凉道:“与其说甜言蜜语哄我,不如好好珍重你自己。”
杨逸思迅速收起笑容,双眼微阖不敢看他,轻轻道:“我知道。”
沉默着将澡洗完,陆英唤过杨逸思在床边坐下,耐心的帮他将每一缕长发擦干,然后自药箱里翻出一个黑底金纹的小圆瓶,命令他道:“趴下。”
这架势一看就是要上药,杨逸思不敢惹他生气,十分乖巧的褪下衣裳趴下,憋了半晌才小声问:“皓言哥,你生气了?”
“我又不是吹肚鱼,哪儿来那么多气。”陆英白他一眼,没好气的说:“我只是在盘算,要不要在蕴越多待一阵儿。”
杨逸思双眼瞬间亮如灿星,扭头盯着他的脸,声音中难掩期待:“真的!?要待多久?”
陆英斜眼睨他,卖关子一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在他没忍住摇晃胳膊时破功轻笑一声,伸出细指捏了捏他鼻尖,挑眉道:“待到你愿意和我回去为止。”
杨逸思欣喜的笑容转为僵硬,转头趴回枕头上,不看陆英,自言自语一般说:“狡猾。”
“偷偷逃跑还骗我说去漠西的小东西,现在倒指责起我狡猾了。”
陆英好笑的摇摇头,以指从圆瓶中揩起一小撮药膏,动作轻柔的涂抹在他背上的伤口,如女子涂胭脂般轻缓的一点点铺开,无奈道:“你不愿走,我又不放心你,自然只能留下陪你了。”
杨逸思脊背绷紧,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其他,僵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放松,他没有回头,脸依旧埋在枕头上,闷声闷气的说:“穆大人不会同意。”
“我若全听他的,此刻便不会在这儿。”陆英仔仔细细专心涂抹药膏,全然不受穆祥英影响,淡定道:“把你藏起来是他理亏,要算账也得我先。”
杨逸思:“……”
你为何一定要和自家大哥讨价还价啊……
待药擦完,时间已是深夜,陆英帮杨逸思穿好衣裳盖好被子,起身简单洗漱了一番,然后吹熄蜡烛,回到杨逸思身边躺下。
他身上弥漫着清冷的药草香,与初冬的夜晚十分相衬,杨逸思没忍住在黑暗中悄悄向他凑近了些,鼻尖就停在距离他脖颈一寸远的地方,近乎沉醉的轻嗅着。
“好闻么?”
感受到吹在侧颈上的温热鼻息,陆英不禁痒得一阵哆嗦,也没躲,而是好笑的说:“哪儿来的小奶犬。”
偷闻被发现,杨逸思一时有些窘迫,却并未退缩,反而趁着机会将下巴搁在陆英肩窝处,明目张胆道:“不是奶犬,是猎犬,凶悍得很。”
“是么?”陆英轻笑出声,胸腔也随着笑声微微震动,“你难道还要咬人不成?”
咬人?杨逸思心念微动,细腻柔软的皮肤此刻就在他唇边,散发着温和的热度,鼻尖可以感受到皮肤下血液的鼓动,那鼓动好似活物,每一声都在向他发出诱惑般的邀请。
“未尝不可……”
陆英没听清,随口问:“什么……啊!”
干燥的嘴唇贴上皮肤,陆英如遭雷击,浑身僵住动弹不得,湿润的舌尖似有似无自肌肤拂过,撩得他脊背自上至下一阵战栗,他能清楚感受到坚硬的牙齿在皮肉中下陷,被啃噬的地方传来细细密密的痛感。
当草当仙又当人,前前后后折腾百年,陆英还是头回体验这种陌生的刺激,所以他非常自然的……扯住了始作俑者的头发。
“喂!”
陆英整张脸涨得通红,耳根阵阵发烫,他扯着头发将杨逸思从自己颈侧拉开,咬牙切齿道:“造反啊!”
杨逸思头皮被他扯得生疼,脸上却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不仅不道歉还得寸进尺道:“皓言哥,你随时可以咬回来。”
陆英气笑,啐他:“你这厚脸皮谁咬得动!”
“试试呗。”杨逸思伸手揽住陆英脖子,轻声细语好似蛊惑一般:“我保证不喊疼。”
疯了!陆英满脑子都是这俩字,鲤鱼打挺般自被子里弹起,抄起手正要揍人,忽闻楼下一阵锣鼓喧嚣,男子粗犷的呼喊穿透夜色与窗拦,清晰落入他耳中。
“海寇上岸!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