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有千千劫》小猪不会飞

61、不敬神佛

　　穆祥英口中的海寇，其实并非真正的海寇。

　　蕴越外海岛屿众多，最大的几个岛上都建有大寨子，是倭族海寇们盘踞的营地。大岛以外还环绕有数个小岛，岛上光秃连树也没有几棵，故没有遭到海寇强占，勉强给那些逃出的人留出了一片栖息之地。

　　蜗居在岛上的大都是当年被震海商会逼到走投无路，只得拖家带口外逃的可怜生意人，几家联合起来组了个小村落，靠打鱼、摘果和采胶谋生。烟涛港封，他们无法采买必备的生活物资，只能掐指头盼着每月有大型商船路过，好拦下来和人家交换些货品。

　　外国商船不稀得理会这些可怜人的死活，也就同宗的东霖和靖国商船会停一停，拿米面交换一些岛上的蔬果，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施舍。

　　而收了穆祥英钱物，将要扮演海寇保方子期青云直上的，便是躲在这些小岛上、和江东军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可怜人。

　　“你怎么知道外海藏着这群人？”

　　即便早就知晓自家兄长本事了得，陆英还是想不明白久居堰平的穆祥英到底是通过何种方式得知的外海情报，没忍住追问：“莫非那里也有你的线人？”

　　“我还没手眼通天到这等地步。”

　　穆祥英摇摇头，淡定道：“路过的众多商船里，有一艘的主人与我是旧相识，来堰平谈生意时邀我饮酒，无意间提到了此事。”

　　“是他帮你牵线搭桥的？”陆英问。

　　“算是？不过他并非直接引见，而是推荐我认识了一位大人物，多亏那位大人物出面，才促成了这桩生意。”

　　马车颠簸，穆祥英忙了一日也十分疲倦，伸手将陆英垫在背后的枕头抽了一个出来，垫着腰坐好，继续说：“你可听说过库季？”

　　陆英摇头。

　　“库季是位于西海的一个庞大岛群，由三十六个海岛、十二个部落组成，是海商们梦寐以求的黄金落脚地，管理这个海上金池的国家名为拿渡，若用他们本国的语言，应该是叫做‘巴里利亚’。”

　　穆祥英揭起灯笼盖，拿竹签挑了挑快要黯淡的火光，不疾不徐道：“出手相助的大人物是靖国人，名叫林香洛，如今是拿渡国王的近身辅佐官。”

　　“辅佐官？”陆英愣住：“为何靖国人可以成为拿渡国王的近身辅佐官？”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听说这林香洛原本是靖国一户海商家的次子，一心想要入仕，没有半点经商的念头。十八岁时为帮妹妹采买宝石打婚饰，第一次跟着兄长出海去了拿渡，不知怎的就被拿渡国王相中，以辅佐官身份强行将他留在身边，并且一留就留了八年，直到去年林家老爷过世，才准许他归国奔丧。不过同行的还有一队拿渡护卫，没许他久留，丧期一结束便催促他回了拿渡。”

　　穆祥英说着自己都笑了：“对一位官员盯这么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怕新娘子逃婚呢。”

　　“那可不好说。”

　　陆英单手托腮靠在窗边，缓缓道：“古今千百年，并非没有帝王以强硬手段将能臣留在身边，结果如何，你我但凡翻过史书都能知晓。这位名叫林香洛的辅佐官若真无心留在拿渡，早就想方设法逃离或以死明志了，之所以愿意陪伴拿渡皇帝八年，归国后依旧选择回去，八成是因心中对那拿渡国王有情。”

　　穆祥英双眉微妙的皱起：“什么情？”

　　“谁晓得呢。”陆英出神的盯着窗外朗朗星空，自言自语一般说：“许是忠君之情，许是友人之情，许是爱恋之情，人有七情六欲，无论哪种，都足矣将林香洛拴在异乡，拴在拿渡国王身边。”

　　穆祥英越听越觉得不对味儿，不自觉坐正身体，严肃道：“男子之间何来爱恋之情，休要胡言。”

　　“男子之间为何就不能有爱恋之情？”陆英挑眉，压下去没多久的醉意再次上头，说话比方才在码头时更没把门儿：“人自诩万灵之首，自己将自己分了男女、分了强弱、分了尊卑，立了百项、千项礼仪规矩，但凡不遵守这些规矩的，便是离经叛道，是十恶不赦，要口诛笔伐，要除之后快。但其实在神、在妖看来，人不过就是人，是活在凡间的尘埃微粒，不分男女，不分强弱，不分尊卑，男女之间也好，男子之间也好，情只是情，仅此而已。”

　　穆祥英听得目瞪口呆，愣了好半晌才怒道：“你怎敢妄议神佛！”

　　“放心，神佛居九天之高，素不闻凡尘蝼蚁之言。”陆英哼笑一声，嗤道：“人畏神佛，敬之、爱之、供养之，殊不知神佛傲慢，九霄金殿九十九万神，人间疾苦却只多不少，从不曾断？反倒是妖，不敬神佛，不求超脱，却远比神和人逍遥自在。”

　　穆祥英这下连眼珠子都快跌出来，抬手用力摁在陆英嘴上，咬牙切齿道：“闭嘴！也不怕神佛震怒，磕光你的牙！拔了你的舌头！”

　　陆英眨巴了一下眼睛，心中回他：这不是地狱恶鬼才做的活计么？

　　剩下的路程，穆祥英再没给陆英开口的机会，回到家中后头件事，便是火急火燎跑去祠堂，连着给祖宗们敬了好几柱香，求老祖宗们显灵，在神仙面前替陆英美言几句，千万不要和家里这张破嘴一般见识。

　　陆英本人丝毫未觉得有何不妥，回到房间倒头便睡，直到次日日上三竿才醒。

　　“您醒了？”

　　正在院子里打扫的丫鬟听到开门声，连忙搁下手中笤帚说：“我去厨房给您取餐食。”

　　“不必。”

　　已经穿戴整齐的陆英理了理官服袖口，淡淡道：“今日我在宫中夜值，现在便走。”

　　“大少爷今日有议会，早上出门时特意叮嘱，要您……”

　　后面的话丫鬟没说出口，只小心翼翼的瞅着陆英，希望他能自己明白，避免她说出后面那句不该由仆从说的话。

　　“要我管好自己的嘴巴，对不对？”陆英挑眉。

　　丫鬟点头如捣蒜。

　　“嘁。”陆英哼笑一声，摆手随意道：“晓得了。”

　　因涉及妖邪，陈辕归早早便告病自淑妃的命案脱身，大理寺其他官员不愿接这烫手山芋，索性使出浑身解数编造借口理由，硬是把一桩涉及皇亲的大案子当成蹴鞠踢来踢去。最后不知怎的竟把这蹴鞠踢到了钦天监，钦天监监正掐指卜了卦，算出此事有妖参与，当即拟了封折子给皇帝，皇帝虽有王运护体不怕妖邪，却也不敢明着深查再招血灾，索性先把案子悬着，命钦天监私底下调查妖邪动向，事情表面上看起来也就变得没头没尾，不了了之。

　　大麻烦终于甩出去，太医院渐渐恢复正常，陆英也提前结束了白捡来的休沐假期，老老实实回太医院继续当他的烧火童子。

　　“这是桂美人今日的补气汤。”

　　如以往一样带着药膳补汤来到小妃嫔们聚居的群芳斋，陆英一层层把装有汤和蜜饯的膳盒交给各屋的管事宫女，发完最角落桂美人的厢房后正要回府，却被桂美人的贴身侍女杏儿拦在了院中。

　　“穆太医，美人近来多有不适，劳你替她把个脉。”

　　“我？”陆英怀疑自己听错，有些好笑的说：“我就是个煎药的，你不是知道么？美人身体不适是大事，半点怠慢不得，待我回去便告知王太医，请他来为美人诊脉。”

　　“不可！”

　　杏儿完全不准备放他走，攥住他胳膊连拖带拉的往屋里拽，陆英虽直觉有蹊跷，却也不想被人看到徒增把柄，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认命的跟着杏儿进了厢房。

　　因位份不高，娘家也无甚势力，桂美人的厢房布置十分朴素，乍一看甚至还有些寒酸。陆英进来时她正躺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休息，听到竹帘铃铛发出叮铃声才坐起，披了件衣裳隔着纱帘接见客人。

　　“下官给娘娘请安。”陆英作揖行礼，恭敬道：“听闻娘娘身子不适，需要太医把脉诊治，下官医术欠佳，不敢为娘娘号脉，还请娘娘稍待片刻，下官马上通知王太医来为您诊脉。”

　　纱帘对面的人随意拢了下衣裳，柔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不，我是专门请你来的。”

　　陆英没忍住在心中“啧”了一声，面上却还是赔笑道：“可下官多年庸碌无为，怕是担不起娘娘这份信任。”

　　“你当然担得起。”

　　纱帘对面传来衣料摩擦发出的轻微沙沙声，陆英正想琢磨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看到面前的纱帘被掀起，一位面容姣好却苍白无血色、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披头散发站在他面前，蹙眉道：“也只有你担得起。”

　　陆英万分后悔刚才没有捶晕杏儿溜之大吉。

　　“诊吧。”桂美人将白皙纤细的手腕伸至陆英面前，沉声道：“无需脉枕，不必忌讳，就这样。”

　　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冒着被报复的风险拒绝，不如看看这位小娘娘到底想做什么，陆英心中一横，抬起左胳膊充作脉枕让她搭着，右手十分君子的仅接触指尖，稍显生疏的帮她号起了脉。

　　只消片刻，他便明白了这位美人为何点名让自己号脉。

　　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

　　这位小娘娘要他号的，是喜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