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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海角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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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言兄亲启
皓言吾兄,见字如晤。
虽非我愿,但当你收到此封信件之时,我早已离开堰平,与瑚珈姐一同前往漠西。
离开是我独断专行,因此并不奢求你能原谅这次不辞而别。
但请你原谅穆大人,他虽催你送我归家,但最终决定要走的人,是我自己。
怡怡兄弟情,亹亹仆驭力。唯有手足同进退,方可家和万事兴。
皓言兄,身为穆家子弟,你自有复兴穆家的责任,我随你来到堰平,也并非为了成为你的累赘。若你真为了义兄弟抛弃亲兄弟,那便是置自己于不孝,亦是置我于不义,我如何有颜面站在你身边,又如何有勇气面对你的家人。
我想成为助你自由的双翼,而非囚你于泥的枷锁。
我必须尽快长大,越快越好,必须尽力变强,越强越好。
待强到可以为你遮风挡雨,我一定会重新回到你面前。
皓言哥,我愿把这一生和这条命都送给你,能不能求你,稍微等等我。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然丈夫伤心口不言,有泪不洒离别间,纸笔不足道赤诚,此心唯有天可鉴。
吾兄,吾爱,此去一别隔山海,然山海不隔有缘人,若有缘,必相见。
逸思亲笔”
纤薄的信纸上,漂亮的小楷字整齐又干净,仅在落款的地方模糊了一块,像是被水浸过。
陆英反复将信看了三次,心中依然没有什么实感,他的脑袋还有些晕,似乎被梦的余韵缠绕着,只能盯着信纸发呆,许久都没能缓过神来。
见他这般,穆祥英心中也不禁有些难过,他太了解自家弟弟的脾性,傻小子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感情最是细腻,认准了人和事就一定会钻牛角尖,撞到头破血流也义无反顾。
杨逸思这个坎,他只能靠自己迈过去。
“他……去漠西了?”
许久后,陆英涣散的眼神终于集中了一些,他将信合上,抬头问一直守在旁边的穆祥英:“你知道么?”
“我知道。”穆祥英平静回答:“和一位叫瑚珈的漠西女子,你昏迷那日,杨逸思是随那女子一同来的。”
“瑚珈为何会来堰平?她是彬江九通商会的镖师,不该出现在这里。”陆英满眼狐疑。
“她说是替九通姓姚的少当家传信,将商会内部的私密账册交给住在堰平的另一位当家。”穆祥英眉眼间浮起一丝无奈,“我不骗你。”
九通商会四位当家,除了位于江东的姚樾、刘东襄和河神敖霜外,的确还有一位住在皇城堰平的宁姓女当家,这位女当家精通算数走账,姚铭煜确有可能会让身手了得的瑚珈来送账。
“为何要去漠西呢?”陆英垂眸低喃:“我以为他会回江东。”
“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穆祥英重新斟好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说:“我能感觉到这孩子不是一般人,他心中有抱负。”
陆英接过茶盏,眉眼间俱是愁云,他当然不反对杨逸思有抱负,不如说他十分欣赏有志气的人,杨逸思小小年纪便志存高远,他自豪还来不及。可杨逸思不仅是杨逸思,他还是凌臻,他的背上还躺着三道猰貐留下的重伤,随时都可能危及性命。
“他何时走的?”陆英追问:“你可知道他要去漠西哪个部?”
穆祥英脸上无奈之色更深,他抬手在陆英头上按了按,叹息道:“我怎会知道,这孩若连你也不告诉,那便更不可能告诉我。”
“瑚珈是巴布坨部出身,他们八成要去那里。”
陆英掀开被子便要起来,穆祥英用力将他摁回去,加重语气道:“漠西如今与东霖频有摩擦,边境时常爆发小的战事,你不可以去。”
陆英抬手推他,不耐烦道:“我又不是去送死,有危险的地方我自然不会去!”
“穆瑞麒!”
穆祥英猛然拔高声音,慑得陆英不敢再动弹,那日挨过藤条之后,他深刻意识到再深的宠爱也有限度,家族是穆祥英的底线,一旦触碰这个底线,好脾气的大哥便会化身阎罗,用藤条决定自己的生死。
“你如今也是为官之人,难道真不明白什么叫谨言慎行?”穆祥英咬牙:“枢密院涉军机,我任枢密院同知,最清楚前线战况,你是我弟弟,这种时候去漠西,就不怕别人扣个通敌叛国的罪名给你?”
身为重臣家眷,言行需比普通官员的家眷们谨慎百倍,这个道理陆英一直明白,所以交友格外谨慎,多年来仅有孟荣一个还算亲近,进入太医院后也一直低调做人本分做事,即便收到不公正待遇也从未吭过一声。
今日若不是因关心则乱,他也不会冲动之下说出这种毫无考量的话。
“是我思虑不周。”
陆英瞬间蔫成一团,捧着茶杯憋了半晌,才垂头丧气的说:“但我真的担心他。”
见他放弃去漠西,穆祥英心中悄悄松下一口气,他在陆英肩上拍了拍,宽慰道:“聚散皆是缘,福祸由天定,你护不了他一辈子,路总该由他自己走。”
说罢他顿了顿,又轻声说:“我也护不了你一辈子。”
陆英心中一酸,既后悔冲动之下伤害了至亲,又因未能护住杨逸思而深感挫败。
其实并非不能拜托海棠和青柏帮忙,但凡人因缘应由凡人解,杨逸思想走,自己就不能把他带回来。
让他们作为凡人自由的活着,才是自己如今唯一可以为杨逸思和凌臻做的事。
“饿了吧。”
不想继续说这些伤感之言,穆祥英深吸一口气驱赶走心中低落的思绪,和声道:“我让芳婶儿给你准备些吃的。”
陆英张口想说没胃口,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点头说:“好。”
馄饨没多久便被端进来,端盘的人不是丫鬟,而是秦百钏,他把盛饭的盘子搁到屋内的圆桌上,同穆祥英说:“皓言这儿有我照看着,岭云你先回去休息,连着两天通宵,白天还要上朝处理公务,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陆英十分过意不去,也连忙说:“大哥你回去休息吧,我已经没事了。”
连日操劳,穆祥英也早已感到体力不支,现在陆英已醒,也没有吵着追去漠西,他终于可以松口气,回去睡上几个时辰了。
送走穆祥英,秦百钏回到屋内,见陆英已经自觉坐到桌边吃饭,不由打趣说:“看来是真饿了。”
陆英白他一眼,没好气的说:“两天不吃,石头人才不饿。”
“饿了好,饿了才会吃,吃了伤口才能愈合。”秦百钏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喝两口便开始叹气。
“怎么了?”
见他眉间满是忧色,陆英不自觉搁下勺子,皱眉问他:“莫不是彤儿哪里不舒服?”
“不是彤儿,是咱家的小囡囡。”
秦百钏搁下茶杯,双眉几乎拧作一团:“出生时产婆亲手给她洗的澡,说这孩子身上白净得很,没有胎记,家中嬷嬷也检查过,确实没有。可前两日嬷嬷给她洗澡,发现这孩子背上不知何时竟突然多了块形状奇怪的红痕,既不似湿疹也不似虫咬,请了好几位郎中来看,全都说不出所以然,只有一位还算靠谱,好心开了份婴孩能用的消肿药膏,可药膏涂到现在那红痕也不见消。我怕彤儿担心,每次看她都不敢待太久,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这个小舅舅在太医院任职,能否拜托一位精通婴孩病症的太医来家里看看,银子和谢礼多少我都出。”
“红痕?”
听闻刚出生的外甥女生病,陆英彻底没了食欲,当即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夜色以深,正是孩子们酣睡的好时候,可穆家这位孙小姐丝毫没有要睡的意思,哭声大到院子外头也能清楚听见。
怕孩子哭闹打扰到穆瑞彤坐月子,小家伙大部分时间都养在穆夫人的院子里,老夫人虽然还算康健,但到底年纪不小,几日消磨下来也憔悴得不行,原本一点儿声都听不得的人,竟累到可以顶着打雷般的哭声酣睡。
陆英步履匆忙的走进院子,不消问,循着哭声便能找见孩子在哪个房间,推门一看,屋里丫鬟和嬷嬷俱都眼下青黑,想来也是数日未能入眠。
“二少爷。”嬷嬷将孩子抱到陆英面前,无奈道:“孙小姐已经这般吵闹两日了,我们还能熬一熬,就怕她自己熬不住啊。”
陆英心疼不已,连忙从嬷嬷怀里将外甥女接过来,掂了掂晃了晃,皱眉问嬷嬷:“孙小姐背上的红痕还没消?”
“没有。”嬷嬷摇头,伸手解开襁褓的绳子,小心拉开一块,指着小丫头背上一块血色红痕道:“您看,就是这个。”
顺着她的手指,陆英清楚看见那块折磨了穆家上下两日的红痕,只消一眼,他眸中的担忧便化为震惊,险些松脱抱着孩子的双手。
红痕是个字,在九霄金殿仙骨文中,这个字念作:海。
九霄南殿镇殿宝器中,有一宝器名为“海角天涯箓”,种此箓者,一生天字,一生海字,相遇即为发动之时,一旦发动,终生无重逢。
两日前杨逸思到访,两日前囡囡身现“海”字。
兜兜转转,女魁星终究还是降生在了穆家,并通过提前种在自己和凌臻神魂内的海角天涯箓,送走了身为凌臻转世的杨逸思。
陆英真的很想问问缘格星君,她这到底是什么恶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