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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堰平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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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添丁,天降大喜,穆家一大清早便点起鞭炮,自库房取出早已备好的喜果,分发给闻讯后前来贺喜的邻里百姓。
陆英自厨房取了一篮喜饼喜蛋仔细包好,带上装有固元珠的小匣子,趁着家中忙碌之时悄悄从后门溜走,策马前往“花后堂”,一来是想尽快用固元珠稳住杨逸思的伤势,二来也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
一日不见,杨逸思已觉得时隔久远,听到院子外面响起马蹄声与嘶鸣声,立刻放下手中书册,推门套上木屐踢踢踏踏的小跑至大门,果然见陆英骑马而来,方才还郁闷的心瞬间变得雀跃起来。
春日暖阳给陆英披散的长发渡上了一层浅浅的金,隐约可以看到几朵小小的杏花花瓣躲藏在发丝里,城南秋月巷外有一小片杏花林,陆英来此正好要经过巷口的秋月十三桥,头发上的花瓣想必应是在那里粘上的。
杏花扑簌似骤雨,青年雨中马蹄急,发引落英、马踏残红,春意盎然诗意浓。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杨逸思看得有些痴,低语:“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感觉如何?”
陆英没听到他的喃喃自语,顺手将马交给管家,拎着食盒步入院中,以掌心在他额上探了探,关心的问:“身体可有不适?”
杨逸思摇头:“没有,好得很。”
“当真?”陆英晓得他在逞强,探手扯下他后衣领,果然看到他背上止血的布条已经快要浸透,完全不像是没事。
“倔驴,逞什么强。”陆英又气又无奈,拎着他回到寝屋,把食盒先搁到桌上,然后转身去柜子翻找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
杨逸思这两日心情不佳吃得很少,见他提着点心盒子来,沉睡的食欲渐渐被唤醒,没等陆英回来自己先打开盒子,想要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为什么有喜蛋?”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数枚大红喜蛋,杨逸思嘴角的笑意瞬间褪去,他用力把食盒盖上,扭头质问陆英:“这是你的蛋?!”
“噗!”
陆英差点被这句“你的蛋”送走,回头哭笑不得的说:“什么叫我的蛋,我不会下蛋。”
“不是你的是谁的?!”杨逸思不依不饶。
“鸡蛋当然是鸡的。”陆英取出装着布条和瓶罐的小篮子,抬手在他脑袋上用力一拍,没好气的说:“我妹妹今早顺利生产,给我们穆家添了个小囡囡,这喜蛋是庆祝家里添丁的。”
杨逸思立刻转忧为喜,后知后觉的感到一丝尴尬,红着脸说:“我还以为是定亲的喜蛋……”
“我倒希望是定亲的喜蛋呢。”陆英轻哼一声,“我家这位大哥要是再这么耗下去,猴年马月才能给我们家再添一个囡囡或囝囝。”
确定喜饼喜蛋与陆英无关,杨逸思胃口大开,拿起一块枣泥豆沙糕大口吃着,美滋滋的说:“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这一盒都是你的。”
见他吃得开心,陆英心情也跟着变好,自怀里取出匣子和一个妃色的小荷包,将固元丹装进荷包仔仔细细绑好,然后起身绕到杨逸思背后,把荷包小心系在了他的脖颈上。
“这是什么?”
杨逸思将沾着猪油的手在衣服上仔细揩干净,小心翼翼的拿起荷包左右看看,好奇的问陆英:“驱蚊安神的香包么?”
“不是,是我去广麓寺求来的开光佛珠。”
不能言明珠子来历,陆英只好给珠子重新编了个身世,叮嘱他说:“除沐浴外,你必须时时刻刻带着他,即便是睡觉也不能摘。”
佛度众生,佛寺虽欢迎八方香客,香客却也分三六九等,德高望重的寺庙住持往往时隔许久才会举办一次开光仪式,因此一颗开过光的佛珠想也知道价值多少。
杨逸思受宠若惊,掌中星月般捧着荷包,郑重点头道:“我知道,一定片刻不离身。”
东西和吃的都送到,陆英怕出来太久要被穆祥英拉去祠堂炒藤条,没敢待太久,帮杨逸思换好布条敷好药后茶也顾不上喝一杯,交待管家和厨子照顾好杨逸思后便匆匆离开。
他一走,杨逸思顿感小院儿凄凉冷清,心中也空落落的,只得重新回到屋里,盯着桌上被留下的食盒发呆。
穆家厨娘芳婶儿喜欢皮影,买的食盒上全都绘着皮影彩漆,杨逸思盯着那张“聂隐娘夜刺刘昌裔”皮影图看了会儿,突然想起自己也有一把形状相似的匕首,心血来潮起身去翻被收在衣柜中的木箱,果然找见了离开江东时瑚珈所赠的那把匕首。
不似中原武器凛冽刚直,塞外的兵器大都线条柔美,以弯刃居多。瑚珈赠给杨逸思的这把匕首仅有半臂长,匕刃比不少匕首轻薄,匕首鞘上雕着野兽图腾,靠近刀柄处还嵌着两颗漂亮的蓝色松石。
杨逸思看着十分喜欢,正想拿到太阳底下仔细观赏,起身时却忽闻珠子落地的轻微声响,他定睛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才发现竟是匕首一侧的松石松脱了。
友人赠信物,理当珍重之,杨逸思圣贤书虽然还没念多少,但也晓得手中这个匕首十分重要,于是连忙取了块干净帕子将匕首和松石珠子包好,换上外出的衣裳动身前往距离“花后堂”最近的那家铁匠铺。
杨逸思没和这户铁匠打过招呼,仅在上下学路上远远瞧过几次,见那人身躯高大肚腩肥硕、胸毛茂盛满面虬须,他压根生不出一丝一毫打交道的念头。
现在,为了修好这把匕首,他大概只得逼着自己多少生出一点儿念头来。
时值正午,往来行人和外地客商们俱在沿街的大小饭馆中歇脚吃饭,铁匠铺子前也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一高一矮,正背对杨逸思和铁匠交谈。
杨逸思没敢贸然过去,捧着匕首停在几步外,想先听听几人在谈什么,若是吵架,这匕首他今天便不修了。
“磨把刀而已,你竟敢开口要二十两!”女子声音中满是怒意:“我在江东给新刀开刃都没这么贵!”
杨逸思微楞,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这儿是堰平,天子脚下,萝卜来了都得涨几分,更何况磨刀。”
铁匠气焰十分嚣张,甩着脸上横肉嘚瑟道:“我这儿已经是全城最便宜的,你要是不服气,不如去城南看看,没有三十两谁理你。”
“你!”女子气结,“皇城人做生意竟这般霸道无耻!”
“霸道又如何?”铁匠嗤笑:“不愿掏银子就走啊。”
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看得杨逸思也忍不住有些牙痒痒,若不是不想害陆英担心,他现在非要冲上去骂几句不可。
“罢了。”站在女子身边一直未说话的男子终于开口,自怀中掏出银子丢到铁匠面前,不悦道:“二十两便二十两,一个时辰后我们来取刀。”
“给他干嘛!”女子不甘心,伸手要把银子拿回来,铁匠却先一步将银子收入掌中,挑眉道:“成,一个时辰保证给您磨好。”
得到承诺,男子再不纠结,扭头便要走,女子连忙追上,没好气的嚷他:“好你个方子期!路上连碗卤肉面都不让我吃,这会儿倒大方得很!”
“瑚珈姐姐!”
二人转身,杨逸思终于得以看清他们的容貌,见那女子果真是熟人,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呼,女子闻声看过来,目光在行人中搜索了一番才落在杨逸思脸上,不禁也惊喜道:“傻小子?!”
“你怎么在这儿啊?”
瑚珈扔下男子快步跑至杨逸思面前,抬手在他脑袋上用力一通猛搓,喜笑颜开的说:“行啊,现在看着倒还真像个大家少爷了。”
杨逸思不好意思笑了笑,捂住自己被搓乱的头发,小声答:“我来修你之前送我的匕首,今天拿出来把玩时不小心弄掉了一颗松石。”
说着他打开帕子把匕首递给瑚珈看,瑚珈刚被铁匠气得够呛,哪里会让他继续在这家修匕首,将刀往鞘中用力一收,拍胸脯道:“我给你修!”
杨逸思既惊讶又欣喜,问她:“你连这个都会?!”
“哦,我不会。”瑚珈抬手指着身后面无表情的男子,挑眉道:“他会。”
杨逸思这才有功夫去打量与瑚珈同行的男子,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男子竟然是那日在饭馆大堂用醒目卸了猛汉一条胳膊的俊秀说书先生。
“这是……”杨逸思眨巴着眼问瑚珈:“这位不是那天在饭馆给你和醉汉拉架的说书先生么?”
“他那也叫拉架?”瑚珈轻哼一声,没好气的说:“我受阿煜嘱托送机密账册来堰平给居于此地的四大当家,在驿馆时和人打架不小心掀了这家伙的饭桌,这家伙竟然顺杆爬赖上我了,一路上吃住都要我掏钱!”
“只有吃,住店钱是我自己掏的。”
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二人身边,他动作自然的从瑚珈手中将匕首拿过去,简单看了几眼,无甚起伏的说:“这松石是假的,芯里是木,堰平气候干燥,木珠子褪潮后变小才会脱落。”
“啥?!”
杨逸思和瑚珈同时反问:“假的?!”
“假的。”
方子期捻起松石珠,内力凝于指尖用力一捏,珠子瞬间化为两半,露出里面染色的木芯。
“那个死老头……”瑚珈咬牙:“竟敢糊弄我。”
“松石虽是假的,刀刃却用得是珍稀寒铁,你不算亏。”方子期将匕首递还给杨逸思,问他:“小兄弟,可否打听个事。”
杨逸思点头:“您说。”
“枢密院同知穆祥英穆大人的府邸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