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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长官委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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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月色朦胧,晚风吹动未合严实的窗,于静夜中发出轻轻声响。
陆英睁开清明的双眼,盯着怀中人平静的睡颜看了会儿,小心翼翼的将被压麻的胳膊收回,轻手轻脚的下床穿衣裳。
湿衣裳还没干,但好在先前放了几件便服在这儿,穿出去虽然不太像话,但好在外面夜黑风高,半夜三更也没谁看得见。
因着是伺候宫里的,太医院任何时候都得有人当值,大夫们都是早晚各一轮换,陆英昨儿个靠着陈辕归侥幸偷得一日闲,今日却不敢再偷懒,卯时之前必须赶至太医院,不然齐院使那老头少不得又去穆祥英面前骂他偷懒。
“老爷?!”
陈厨子打着哈欠走出厢房准备擀面做早饭,睡眼惺忪中见一袭白衣穿过院子,瞌睡登时飞去九霄云外,开口正要喊鬼,好在及时认出陆英,关键时刻把那声“鬼”改成了“老爷”。
“小点声!”陆英压低声音,皱眉斥他:“天还没亮,别大声嚷嚷。”
陈厨子连忙捂住嘴,嗡声问:“您要回去了?”
“是,今儿个我当值,得先回去换官服。”陆英拢紧披风,拿马鞭指了指杨逸思的房间,沉声叮嘱道:“少爷睡得晚,早上他若起不来,便让他睡,不必喊他吃早饭。”
陈厨子连连点头应下。
屋内,杨逸思背靠在门上,将屋外二人的对话尽收耳中,略显苍白的脸上毫无波澜、十分平静。他动也不动的站着,直至马蹄声渐行渐远,才挪动双脚行至窗边,轻轻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湿意和凉气自缝隙溜进,他贪婪的深深吸入一口,低语轻喃:“不是梦。”
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双眉微蹙,搁在窗棂上的手绷出青筋,额角渐渐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到底还是对陆英说谎了。
皮开肉绽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呢,每日黎明破晓前,背上的伤就好似无常鬼手中的催命符,疯狂摧残着他的意志,细密的痛碾着他、磨着他,疼得他无声嚎哭,几欲崩溃。
痛苦的漩涡如无形之手掐在他脖颈上,对他说死吧,死了你就可以解脱,死了便再无牵挂,可他偏生要熬着,咬牙拼命去掰那双手,直至金乌啼鸣霞光漫天,要命的疼痛才偃旗息鼓,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每当此时,他都会披着湿透的衣裳推开窗户,晒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长长吸入一口湿润的空气,近乎虚脱的看向天边鲜艳的朝阳。
红日是属于他的胜利旌旗,宣告着他赢了,新的一天到底还是属于他。
可世上没有不败将军。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的旗子便会被拦腰折断,红日不再属于他,陆英也不再属于他。
凡间的孩子,谁小时候没听过几个神鬼故事,杨逸思隐约可以猜出来,自己八成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体内似有什么东西在刻意放大和控制自己的言行,不然以自己内敛的性格,绝不可能似昨晚那般故意伤害自己以威胁陆英,看似深情,实则是利用陆英的善良逼着他心软。
但他也并不后悔,反正凭目前这副残躯,一场天长地久的生死之约最多不过十年,聚散皆是缘,人死如灯灭,待自己死后,陆英依旧可以娶妻生子,依旧可以儿孙满堂,依旧可以荣华富贵。
一个如风过客而已,耽误不了他。
……
后半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陆英策马疾驰,晚风吹干他原本带着湿气的头发,吹凉他发热冲动的脑袋,更吹灭了他心中那堆不该生出的星火。
“陆英。”
离开“今宵”前,秋水唤住正要背着杨逸思下楼的陆英,眼中是难掩的担忧。
“细草势微,难抵磐石,你性子良善,我把你当朋友,所以劝你一句:不要管凌臻的事。”
“我哪管得起他的事。”陆英并未在意,笑道:“举手之劳罢了。”
“这手你怕是举不起。”秋水加重语气:“这凌冰破阵元君的名号不过是天宫给龙宫留的体面罢了。你真以为天帝天后不晓得寒谷关血厄的真相么?执念深重如凌臻,本该先去蓬莱、瀛洲随上仙修心道弃执念后才可回九霄天宫任职。可天帝天后却一飞升便将他抬入中殿,封为武神,任他诛杀妖邪积业障,你就没想过这是为何?”
陆英的眼神渐渐变冷:“为何?”
“东海螺仙告诉我,敖雪因一己私欲害死无辜性命数万,凌臻恨她入骨,飞升后头件事便是潜入东海,亲手用那把龙牙刀削去了她一条龙角。龙族畏惧凌臻报复,一直想取他性命,却苦于没有可以名正言顺杀了他的理由。”
秋水凑近他,沉声耳语:“可若凌臻坠魔入弱水呢?”
陆英瞬间如坠冰窟。
“哪门子的神仙……”
春阳湖畔的龙王庙外,陆英勒停红绡,冷眼望着庙里彻夜不熄的香烛火光,嘴角是难掩的讥嘲。
……
不知是不是大理寺的余威太盛,平时仅在给皇上皇后和太后问诊的日子才出现的院使齐芳竟然直接住在了太医院,天还没亮,陆英叼着顺路买的肉包子慢吞吞晃进院子,抬头正好瞧见在院子里漱口的长官,嘴里的包子啪嗒一下就掉在了地上。
“齐大人?”陆英怀疑自己看错,使劲闭了闭眼确定眼前人确实是齐芳,连忙以双手将用油纸包着的油饼呈到长官面前,恭敬道:“您还没用早饭吧,这是城南新出锅的油饼,如不嫌弃您请尝尝。”
齐芳瞟了眼地上仅被啃掉一口的肉包子,合上茶盏盖子,难得和气的说:“进去吧,你也一起吃。”
陆英这才松下一口气,庆幸上午不用饿肚子。
“味道不错。”
饿了大半夜,齐芳闹腾的五脏庙终于靠着两张油饼恢复平静,他饮茶消去口中油星,问坐在对面小口啃油饼的陆英:“今日你当值?”
陆英点头:“是,我来替张太医。”
说完他才意识到半天没见着张太医,连忙抬头搜寻,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坑了同僚。
“我让他先回去了。”齐芳摆手示意他不必找:“他夫人刚刚生产,家里正需要人照顾。”
身为太医院院使,齐芳不算勤快,但身为长辈,他对待手底下的年轻太医们都还算亲善,陆英虽然总是被他念叨,却也从未真正受过什么处罚,顶多就是被告几回告状,由大哥穆祥英来收拾他。
“宫里最近不太平,你要不也告个假,我可以准你回家休息半月。”齐芳突然说。
陆英受宠若惊,没敢马上答应,憋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么突然……我一时不知该不该答应。”
“怎么,你以为我是突然发善心?”齐芳挑起花白的眉毛,嗤道:“傻小子,我是不想你在太医院惹上事,回头没办法同你大哥交待。”
陆英:“……”
他就知道,哪有这么好的事。
“郭太医和文太医在狱里受了不少刑。”
提起两位学生,齐芳面色陡然变得阴沉:“郭太医已经咬舌自尽了。”
“什么?!”陆英浑身汗毛都被吓得竖起,有些结巴的问:“为……为何……难道……”
“两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读书人,怎么受得了天牢的酷刑。”齐芳白眉紧皱,声音中尽是愤怒:“滥用刑罚意图屈打成招,没想到大理寺竟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查案。”
陆英隐约感觉到他在指桑骂槐,但就算是亲外甥也不敢在顶头上司面前替舅舅出头,他只能尴尬的挠了下脸,弱弱的说:“是,是挺下作的。”
“皇上盯得紧,这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那些草包为了应付皇上,难保不会发疯再来太医院抓一次人。”齐芳冷哼一声,“若下次来的人不是你舅舅,脑门上不长眼把你抓进去应付差事,再不问青红皂白给你上夹子上链子,你家那位大哥断不会与我善罢甘休。”
枢密院同知官至二品,论级高了齐芳一大头,加上穆祥英如今正当圣宠、前途无量,齐芳自然不愿得罪这个未来的宰辅人选,因此太医院谁都能被关进去,只有陆英绝对不行。
“属下明白。”陆英点头,赔笑道:“劳您费心。”
“我是挺费心。”
齐芳将擦手的帕子丢到一旁,招手示意陆英靠过去。
陆英不晓得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没敢动,见齐芳张嘴像要骂人,才不情不愿的凑了过去。
“我为你费了心,你是不是也该帮我个忙?”
陆英嘴角不受控制抽了下,心中默念:老东西,半点亏都不吃。
“当然。”他假笑两声,“您说。”
“我听说,你们穆家是广麓寺的大香客。”齐芳因苍老而下垂的双眼狐狸般眯起。
陆英慢吞吞点头:“算是。”
齐芳满意一笑:“既然是大香客,那请一柱头香应该不算难事吧?”
陆英瞬间明白他的意图。
皇宫是吃人地,藏着数不尽的怨鬼冤魂,淑妃死得如此玄乎,在宫中供职多年、早已见惯风浪的老姜们自然会联想到鬼神。广麓寺是百年古刹,僧人们虽不修伏魔道,但佛门宝地自有佛光护佑,齐芳想要陆英帮忙请的并非求财香,八成是驱邪香。
“好说。”陆英无需他言明,一脸我懂:“院使放心,我明日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