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真假金蟾 ...
-
“西蜀琵琶逻逤槽,梨园旧谱郁轮袍。绣筵银烛燕宫夜,一饮千锺未足豪。”
手执琉璃杯,耳听琵琶曲,半壶葡萄酒下肚,陆英心情不错,斜倚羊毛毡懒洋洋的半躺着,满眼都写着惬意,竟还搜肠刮肚想出一首诗,装模作样念了起来。
珠朵虽然听不懂什么意思,但仅看陆英表情也能猜出是在赞美自己的琴艺和葡萄酒,指尖在琵琶弦上灵巧勾勒,奏出一串俏皮的乐音,淡笑道:“看不出来,陆公子还会吟诗作对。”
“这是圣人的诗,我厚脸皮借来念一念,附庸风雅罢了。”陆英搁下酒杯,倾身探手去摸琵琶,白皙纤细的手指在弦上随意一拨,感慨道:“看你们弹奏轻松如抚蚕丝,自己一摸才知坚韧如铁线,难怪弹琵琶的姑娘指尖都有茧子。”
“听这话的意思,你还认识其他琵琶女?”珠朵挑眉。
“我表妹怜儿自小喜爱琵琶,技艺虽赶不上你,但在堰平各位官家小姐中也能称上出众。”陆英语气中难掩自豪:“去年锦绣公主寿宴还特意邀她献曲。”
“锦绣公主?”珠朵一时没想起是谁,脑中搜罗了一会儿才问:“丞相府的少夫人?”
“你竟然知道。”陆英有些惊讶:“我以为你并不关心堰平这些王孙贵族。”
“我当然不关心。”珠朵嗤笑一声,“只是她儿子先前来‘今宵’寻欢,点名要秋水相陪,被秋水拒绝后恼羞成怒,酒气上头在楼里撒野乱砸一通,砸坏了我一把上好的玉琵琶。我这人记仇,自然是把他祖宗八辈全都查清楚骂了个透。”
珠朵口中这位酒后撒野的狂徒不是旁人,正是锦绣公主元玉珠与丞相府大爷秦霄墨的长子秦立秋,他的妹妹更不是旁人,正好是缘格星君原本为陆英安排的二世凡身,也是陆英帮杨逸思相中的准媳妇儿。
准大舅子第一次被杨逸思得知,竟然是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完全不在陆英意料之中,眼见杨逸思脸上的嫌弃之色越来越重,陆英连忙开口试图帮秦立秋挽回一点尊严:“这位秦公子我见过,是国子监最受先生们器重的学生,不仅棋艺了得,还精通剑术骑射,不像是会在花楼乱撒酒疯的人。”
“人有千面,圣人尚且有缺,更何况普通人。”杨逸思严肃反驳:“颜先生说过,才学高低不能代表人品高低,这位秦公子哪怕考上状元,也依旧不能掩盖其品性低劣。”
“说得好。”
一席话说进珠朵心窝,她拎起酒壶本想给杨逸思斟酒,倒到一半才想起对方还是个孩子,便把酒壶换为茶壶,帮杨逸思重新把茶盏给满上。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陆英掐指算了下时辰,寻思自己和杨逸思已经在珠朵这里等了快两个时辰,秋水就算再贪玩,这么久也该回来了,便起身向珠朵告辞,谢过她的琵琶和葡萄酒,然后拉着杨逸思穿过醉醺醺的酒客和花楼姑娘,悄悄溜到了上次那个雅间的门外。
“秋水。”
他小心翼翼的在门上敲了敲,低声道:“我有事需要帮忙,云朝要我来找你。”
雅间门动了动,开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秋水慵懒的声音也自这条缝落入陆英和杨逸思耳中:“进来吧。”
勉强自缝挤入雅间,刚落脚门便大力合上,屏风上打着衣裳,隐约投着一道晃动的人影,陆英没敢急着往里走,就杵在门边说:“你若忙,我可以等会儿再进来。”
“不忙。”
秋水自屏风后走出,浑身上下仅裹了一块灰色绸布,第一次见面时还乌黑如墨的长发此刻竟成了金色,披风一般拖在地上,她十分随意的挑了张凳子坐下,绸布滑落露出修长的双腿和涂有丹寇的细足,然后抬起一双金色蛙瞳看向陆英,悠然道:“既然是云朝让你来的,便说明你是客人,我对客人素来有耐心。东西带了?”
陆英手中装着金豆的荷包“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早猜到陆英会有如此反应,秋水毫不在意,长发如藤蔓爬至陆英脚边,卷起荷包送到自己手中。
“虽然有点少,但看在云朝的份上,勉强也能便宜你几成。”
秋水打开荷包看了看,挑眉道:“说吧小子,求我帮什么忙?”
“妖……”
在天宫时斩妖无数的大仙君被眼前景象吓得脸色苍白,抓住陆英胳膊拔腿就要往外跑,陆英被杨逸思扯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疏忽大意没先用药把他灌倒,普通凡人见到妖怪真身,可不就得是这个反应。
“去哪啊?”
门上设有结界,杨逸思刚刚碰到门栓,人便被弹飞回屋,陆英伸手想去接,秋水已经抢先一步用头发缠住他的腰,指尖弹出的金豆子精准落在穴道上,瞬间送杨逸思去会了周公。
“你今日是为这孩子来的?”
秋水不轻不重的将杨逸思丢到地上,好笑的说:“你弟弟?不像啊,比你好看多了。”
陆英面上一黑,冷哼道:“是,你眼神不错。”
“说吧,什么事。”
秋水翘起长腿,一手惦着装金豆的荷包,一手自果盘中捞了撮瓜子,“咔嚓咔嚓”嗑着,心不在焉的说:“提前说一声,神仙的事情我不管。”
陆英:“……”
半晌没等到陆英吭声,秋水这才正眼看他,好笑的说:“还真是神仙的事?”
“不算。”陆英说完,又心虚补充一句:“至少现在不算。”
“少打哑谜。”
秋水把瓜子丢回去,起身踱至杨逸思身边,抬脚正想把他翻过来,陆英已经眼疾手快攥住她脚踝,皱眉不悦道:“秋水姑娘,人也好神也罢,都并非低你一等,有事相求也不等于低声下气,我既然掏了钱,你就应该给我办事,公平交易,各守规矩,脚,收回去。”
他眼中的警告绝非假,秋水被他瞪得收了气势,心里却不痛快,脚下用力踩在他肩上,冷笑道:“你脾气还挺大,只要我想,我可以不做你这桩生意。”
陆英长臂一伸扯住她身上的绸布,拉着她倾下身,嗤笑答:“好啊,那就看看堰平还有多少人愿意请你吃金豆子,金蟾姑娘。”
金色头发金蛙眼,不要银两只要金豆子,有这些特征的神仙陆英在九霄天宫时也遇到过。
时值九霄金殿春日宴,那位仙君在天宫宴会饮多了酒,离开时走错方向误打误撞进入花海,偶遇在树下打瞌睡的陆英,见陆英怀里抱着酒壶,酒香甘甜清冽不同于天宫琼浆,忍不住嘴馋想要尝一尝,便将酒后熟睡的陆英摇醒,求他许自己饮上一口。
陆英还醉着,没认出来者,以为是位新飞升的小神仙,故意逗他:“成啊,我给你喝一口,你给我什么?”
对方想了想,低头哇啦啦一通吐,眨眼就吐出了一小座铜钱山。
天宫的神仙不需钱财,陆英被眼前人惊呆了,醉酒眼花没看清是铜钱,还以为是秽物,胃里登时一阵翻江倒海,把酒坛子往那人怀里一塞,扭头自己找个地儿吐去了。
第二日酒醒,枇杷仙子找上门,怀里抱着一个装满金豆子的玉匣,说是金蟾仙子托宫中仙童送来谢礼,感谢他昨日那坛好酒。
金蟾仙子与秋水一样是金发金蛙眼,不同的是一个出一个进,一个招财一个散财,一个高居金殿聚宝宫,一个躲于人界烟花巷。
“你竟然认得金蟾。”
秋水低头凑到陆英面前,金色蛙眼咕噜噜转着,语气既危险又寒凉:“你现在是不是觉着,我像个东施效颦的蠢货?”
“没有。”陆英抬手挡住她凑得有些过近的脸,皱眉道:“我在天宫时听说过,金蟾先祖虽多子多嗣,但一窝卵仅有一颗带招财进宝印,其他无印之卵会被投入人间河海自生自灭,你应该就是幸存下来的子嗣之一。”
秋水这才收起周身的戾气,松开紧攥绸布的手,任由绸布被陆英扯落,露出紫迹斑斑的身体。
“金蟾一脉气运守恒,诞下招财进宝印的代价,便是吸进我们这些同生兄弟姐妹的财气。”秋水揽起盖在身后的金发,本是美人形状优美的蝴蝶骨,此刻却覆盖着一层鳞片,近看才发现,这些鳞片竟像极了铜钱。
“我被抛入东海后有幸被一千年海贝吞入,借着他口中宝珠的财气才得以幸存,后来那宝珠与我融为一体,我便离开海贝,靠自己凝聚修为幻化人形。”
秋水放下头发,淡淡道:“东海富饶,我在海底蛰伏千年攒足财气,才鼓起勇气来到陆上行走,然而人界不似东海富饶,富人们独占财气,穷人们一生贫苦,且穷人远比富人多。我经常行走于市井,自然难以保住身体内财气,只得经常潜入富人们的账房或宝库,吞食黄金以固财气。财气充足时,我的法力与九霄金殿聚宝宫中那些金蝉仙子无异,但因法术相悖,彼聚财吾散财,一正道一邪道,所以才身怀妖气而非仙气。”
陆英安静听她说完,捡起地上的绸布重新帮她裹上,说话也不似方才尖锐,变得平静且和缓:“我刚才说了,咱们是公平交易,只谈生意,我不在乎你是神是妖,也不在意你是金蟾还是银蟾,只要你今日能治好我弟弟,你便比聚宝宫那些仙君强千百倍。”
“我若治不好呢?”秋水轻笑。
“好说。”陆英莞尔:“退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