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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心存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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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陪柳云朝饮了太多茶,进博闻书坊之前陆英还昏昏沉沉惦记着回家睡觉,出门时已经精神十足,半点困意也无。
觉没得睡,这么早回去也无事可做,陆英索性去集市逛了一圈,买了一条新鲜的大草鱼和几块嫩豆腐,心情愉悦的晃悠去了“花后堂”,想着杨逸思小小年纪读书辛苦,今日就让厨子炖一大锅鱼汤好好给他补一补。
学塾还未下课,陆英把草鱼和豆腐交给厨子后闲着无聊,便独自在院子里晃荡了几个来回,晃着晃着竟隐约晃出些困意,决定先去杨逸思房间躺一会儿,说不定一躺下困意就回来了。
“花后堂”的主人是位雅士,院子占地虽然不大,但格局设计得极好,主屋前后通风,采光也明亮,加上老管家手脚勤快,小房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不知是不是杨逸思记着陆英的喜好,屋内还特意熏过栀子花露,十分好闻。
褪下官服随手搭在屏风上,陆英伸了个懒腰,正要褪去鞋子躺下,鼻间却敏锐嗅到一丝血腥气,躺到一半愣是挺着腰重新坐直,探头四处寻找这丝血腥气的源头。
“什么东西……”
陆英趴在地上,皱眉看着床底下一个紧系的蓝色包裹,犹豫片刻后才伸手将包裹拿出,放在腿上小心翼翼的打开。
“嘶!”
包裹打开,毫无心理准备的陆英被包裹中满当当的沾血布条吓出一身冷汗,他扬手将包裹扔回地上,心头突突直跳,半晌都没能平静下来。
他实在不愿将这邪门东西和杨逸思联想在一起,但这块包裹布条用的蓝色粗布的确是杨逸思在江东时用过的,即是说,这些布条也的确是被杨逸思包好后扔去床底下的。
难道是他受伤了?还是……
陆英再没了睡觉的心思,手忙脚乱的将包裹重新系好,连官服也顾不上穿,推了门就出去找管家算账。
“吴伯!”
管家正在浇花,听到陆英语气不善,一颗心顿时提起,连忙搁下水瓢,手都没顾得擦,迈着一双老寒腿小跑着迎了过来。
“老爷,您找我。”
“我问你,小少爷最近状况如何?”
“回老爷,小少爷最近心情不错,每日下学回来都会照看花草,晚饭吃得也很香。”吴伯认真回答。
“没有异常?”陆英挑眉。
吴伯摇头:“没有异常。”
看管家的反应,陆英肯定他对床下的包裹并不知情,继续问下去也是无用,便挥挥手,示意他回去做自己的事。
惦记着那个包裹,陆英在屋里如坐针毡,离杨逸思下学还有好几个时辰,他却半刻也等不下去,索性捞过官服重新穿好,骑着送给杨逸思的小白马先回了趟穆府,换过衣服后又骑上红绡纵马直奔归芦学塾。
时间临近正午,学生们正聚在院中一起吃饭,陆英是外人不能随意进出,只好请门房帮忙传个话,让杨逸思出来见他。
不一会儿,身着学塾青衿的杨逸思小跑而出,原本冷清的眉眼在看到陆英后立刻染上喜悦之色。
“皓言哥,你怎么来了?”
陆英原本是想质问他的,见他如此高兴,心肠又顿时软成棉花,改口说:“我今日休沐,在家闲得慌,想着归芦学塾就在香满楼边儿上,便来接你去那儿吃午饭,刚好尝尝他们家招牌的烤鸽子。”
杨逸思虽然对鸽子没什么兴趣,却十分高兴陆英有时间陪自己,片刻不带犹豫,只扭头同门房交待了几句,便轻车熟路的爬上马背,自后面环住陆英腰肢,兴高采烈的说:“咱们走吧皓言哥。”
“这么痛快?”陆英好笑的问:“就不怕下午迟到颜先生罚你?”
“不怕。”杨逸思实话实说:“先生年纪大了,打人使不上力,不疼的。”
陆英哭笑不得:“你这心得怎么来的,莫不是已经挨过打了?”
杨逸思这才察觉说漏嘴,气势瞬间矮半截,小声咕哝:“先生严厉,我礼仪规矩又不好,有些陋习现在还没能改掉,若是被先生看见,总少不得挨几下戒尺。”
“几下戒尺倒的确不算什么。”陆英不以为意:“我大哥揍我都是拿浸了油的藤条,用得可是实打实的力气。”
杨逸思听着心疼:“你受苦了。”
“这算哪门子苦。”陆英笑得随意:“会挨打多半是因为做错了事,做错事当然就得承担后果,我顶多挨几鞭子,我哥却得帮我收拾烂摊子,他才是真受苦。”
话音刚落,陆英清晰感受到环在腰侧的双手变得僵硬起来。
这小子果然有大事瞒着自己。
“逸思啊。”
陆英佯装漫不经心:“我今日上午去了趟‘花后堂’,发现你屋里……”
杨逸思的双臂猛然收紧,吓得陆英一个激灵差点收腿把马肚子也夹紧。
“我屋里……怎么了?”
“你屋里竟然熏了花露。”陆英虚晃一枪,“难为你记得我喜欢栀子花香。”
环在腰侧的手这才放松,杨逸思轻笑一声,不好意思的说:“我也喜欢这味道。”
陆英点点头,沉默一会儿,又说:“我还发现……”
梅开二度,杨逸思被回马枪杀个措手不及,手上力道没控制住,直接箍得陆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去。
“逸思啊。”
陆英勒停马,捂着险些断掉的肋骨自马上下来,抬头有气无力的问杨逸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杨逸思薄唇紧抿,显然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陆英心底的不安迅速扩大,他再没了好声好气的耐心,双手一伸将杨逸思从马背上抱下来,逼着他直视自己双眼,厉声问:“我问你,你床底下那包裹是怎么回事?”
杨逸思眸光震动,神色复杂道:“你搜我的屋子。”
“我还用搜?那么重的血腥气,花露都盖不住!”陆英声音不自觉拔高:“那布条上的血是谁的!”
杨逸思咬紧下唇,别开眼不看他,铁了心隐瞒到底。
“好,好啊。”陆英气笑:“我真是收了个好弟弟,别的没学会,气哥哥的本事倒是深得精髓。”
他松开杨逸思,冷声道:“看来鸽子也不用吃了,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杨逸思杵在原地不动,满是倔强的脸上隐隐泛着委屈。
“你不愿说,我不逼你。”陆英神情冷漠,说出的话更是绝情:“在你说实话之前,我不会再去‘花后堂’,生活所需银两也会差人送到管家手里。”
“你怀疑我做坏事。”杨逸思双拳攥紧,咬牙道:“你觉得我是个坏胚。”
“你既然自己不解释,就别怪人家怀疑你。”陆英毫不留情:“该生气的难道不是我?掏心掏肺对你好,到头来连句真心话都得不到,逸思,是我怀疑你,还是你根本就不信任我?”
“我没有!”杨逸思拼命辩解:“我从未怀疑过你!”
陆英没有回答,于无声中静静看着他,看得他脸色由红转白,眼中的愤怒渐渐变为惭愧。
“我没有做坏事。”
杨逸思万分颓丧,伸手轻轻握住陆英衣袖,低声说:“我只是怕你生气。”
“你什么都不说才最令我生气。”陆英轻哼。
横竖都要惹陆英生气,与其因误会生气,还不如因事实生气,眼见陆英握着缰绳准备上马,杨逸思终于下定决心,一把握住陆英手腕,拉着他跑进了街边的小巷子。
“怎么,怕外人听到啊。”陆英哼笑一声,“说吧。”
杨逸思左右看了看,确定小巷里除了自己和陆英外再没有别人,才伸手解开衣扣和腰带,直接将上衣脱了下来。
陆英没想到杨逸思会突然来这一出,一时有点懵,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好笑的问:“你脱衣裳做什么?”
“布条上的血是我的。”
杨逸思转过身,一根根取掉贴在身上的布条,只见他消瘦的背上赫然浮着三道触目惊心的爪痕,伤口边缘皮肉发黑,正不住往外渗着血珠。
陆英魂惊魄惕,仿若被巨石轰了顶,足下不稳险些摔倒,杨逸思眼疾手快扶住他,无奈的说:“我就知道你看了会这样,所以一直没敢说。”
“这……”陆英声音虚浮:“这伤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杨逸思摇头:“来堰平后我便觉得身体不太对劲,一开始以为是水土不服,没有在意,没想到有天沐浴前突然发现衣服上有血迹,对着铜镜一照才看到背上这几道伤口。我本来想告诉你,但又觉得此事太过邪门,怕你知道后会嫌我晦气,才犹豫着没敢说。”
凡人对鬼神之事向来忌讳,杨逸思这个不仅邪门,还邪得十分血腥,搁谁怕是都会选择退避三尺,也难怪这孩子捂着不敢说,毕竟如今他就陆英一个依靠,若是连陆英也因此对他生出厌恶之心,这世上便再无他栖身之地。
好在陆英并非凡人,他杨逸思更是来头了得,背后这伤痕显然不是凡间猛兽所为,联系到凌冰破阵元君飞升前的经历,这伤痕极可能是当年他和猰貐搏斗时留下的。
□□之伤,飞升时便会愈合,转世为人后依旧不愈,说明这伤已经刻入神魂,注定伴随凌臻生生世世。
这也委实太可怜了些。
“疼么?”
陆英不忍心再看,捡起杨逸思扔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件仔细帮他穿好。
“不疼。”杨逸思用力摇头,轻轻握住陆英帮他系腰带的手,垂眸问:“皓言哥,我是不是很晦气?”
“哪里晦气了。”陆英伸手抱住他,安抚一般在他背上轻拍着,轻叹道:“你只是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苦难,放心吧,皓言哥不嫌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