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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兄弟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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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安眠,杨逸思醒得比平时稍微晚了一些,迷迷糊糊睁眼双眼,率先映入的便是一片昏黄,他盯着这抹昏黄发呆许久,久到清浅的檀木熏香沁满心脾,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如今已经身在堰平,萦绕在脑中的困意瞬间消散,被子一掀便要坐起。
“嗬!”
被子掀起,杨逸思这才发现身边还躺着个人,吓得他连连后退撞到墙上,方才还清爽的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皓……皓言哥?”
看清身边人是陆英,杨逸思已经悬到喉咙的心顿时落回肚里,他试探着轻轻唤了陆英一声,没有得到回应,连忙又躺回被窝,仔仔细细帮陆英把被角掖好。
帐外天已大亮,绸帐内却依旧光线昏暗,杨逸思于一片昏暗中悄悄打量熟睡的陆英,看他孩童般蹙起的眉峰,呼吸时微微起伏的鼻翼,看着看着竟入了迷,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不似在江东时嫌弃客栈床铺整晚和衣而卧,归家后陆英心情舒畅,解了衣散了发,四仰八叉睡得十分自在。杨逸思帮他把压在枕下的头发拿出来轻轻搁回胸前,意外发现他发际处竟藏着个小小的发旋儿,联想到村里几位老奶奶说过,发际长璇的人是小牛犊投胎,没忍住轻笑几下,伸出食指在那小发旋儿上轻轻戳了一下。
陆英眉间动了动,杨逸思立刻收回手,还以为陆英要睁眼,没想到他只是懒洋洋咂了下嘴,然后翻过身继续睡。这一翻身,杨逸思竟又有新发现。
陆英睡觉不太老实,被窝里翻滚了一夜,里衣领口松散到肩膀,露出他干净的后颈和右肩,以及肩胛骨上一处红色圆点。
“胎记?”
杨逸思低喃一句,没忍住再次伸手去碰那红点,指尖刚刚挨到,竟如遭针扎火燎,疼得他差点惊呼出声,把脸狠狠埋在方枕上才把呼声憋回去。
陆英也被肩胛骨上突然传来的痛感惊醒,深深倒吸一口气,缓了会儿才回过头,用刚睡醒还沙哑着的声音问:“干嘛呢?”
杨逸思不敢抬头看他,依旧把脸埋在枕头上,闷声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陆英掀开被子坐起身,拉好敞开的里衣,伸手在杨逸思歪掉的小发髻上敲了下,好笑的说:“醒了就赶紧穿衣裳,我们家早饭开得早、不等人,去晚了饭菜撤桌,就只能到厨房和厨娘一起吃了。”
帐子拉开,刺目的日光晃得二人都没忍住别开脸,陆英眯缝着眼摸到衣裳穿好,同还盘腿坐在床上揉眼的杨逸思说:“我回房换个衣裳,你也赶紧更衣洗漱,待会儿我来叫你。”
杨逸思乖巧点头。
回到堰平,陆英自在得犹如归水之鱼,一扫在江东时的灰衣低调打扮,换上了一套带毛领的靛蓝色竹文锦袍,细腻乌发用白玉簪子束在头顶,嵌有碧玺的腰带上一边挂着针法拙劣的香包,一边挂着系有珍珠丝绦的玉佩,玉面春风的模样看着哪里还像个草包采办,分明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皓言哥,你这一身真好看。”杨逸思红着脸夸赞。
陆英十分受用,笑着在他脸上摸了把,大方道:“你若喜欢这料子,我便让裁缝给你做身一样的,今儿个我休沐,上午咱们刚好去城里逛逛,给你裁几身新衣裳。”
“不用!”杨逸思连连摆手,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厉害,语气急切的向陆英解释:“我是夸你穿着这衣裳好看,不是夸衣裳好看。”
“人靠衣裳马靠鞍,我们穆家的儿郎,怎能没有好衣裳。”
陆英牵着杨逸思离开西苑,一路上耐心向他介绍穆府的格局,行至穆祥英居住的东苑,陆英再三提醒他:“这东苑是我大哥的地盘,他时常要处理公务,最不喜欢有人打扰,所以没事千万不要随便进去。”
杨逸思严肃点头。
“二少爷起了?”
园丁老高正拎着瓢给干了一动的花草浇水,见陆英迎面过来,连忙丢了瓢打招呼:“早饭已经开了,你得快点儿。”
“没事儿,哪儿吃都一样。”
想到现在很可能全家都等着兴师问罪,陆英毫无胃口,索性直接带着杨逸思去了厨房,免得直面一场饭桌上的狂风暴雨。
厨娘芳婶儿早习惯了陆英这位客人,见他进来,问都没问一句,直接从柴垛后面搬出小桌小凳,手脚麻利的摆上还冒着热气的炒菜、八宝粥还有肉包子,头也不抬的说:“锅里还有,不够再拿。”
陆英拿起肉包子大咬一口,心满意足的说:“不愧是芳婶儿的手艺,家里还是你最疼我。”
芳婶儿白他一眼,没好气的说:“我疼你有什么用,找个媳妇儿回来疼你才是正事儿。”
杨逸思心头猛然一抽,手中那碗八宝粥险些摔脱在地。
“怎么,又有人登门说亲?”
陆英早已见怪不怪,无所谓道:“大哥都还没成亲,我着什么急。”
穆远瞻过世后,穆家在堰平一度衰落,穆夫人为给适婚的大儿子寻门好亲事,不知碰了多少壁。后来穆祥英争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穆家再度成为堰平大户,曾经眼高于顶不屑一顾的人又纷纷登门,争着抢着要和穆家结亲。
穆祥英年纪轻轻便看透人情冷暖,打定主意不与这些势力人家结亲,加上一年到头都公务繁忙,婚事一拖就拖了数年。时光荏苒,眨眼二少爷穆瑞麒也到了适婚年纪,依着东霖的规矩,兄长不成亲,弟弟也不能成亲,那些人灵机一动,把主意打到了弟弟身上,三天两头来穆家给二少爷提亲,看似在催二少爷穆瑞麒,实则变相在催大少爷穆祥英。
可穆祥英是何许人,你越是催,他就越要和你对着干,媒婆隔上三两天便会送来双份的画像,陆英心痒总想一睹芳容,结果每次还没来得及打开搂一眼,就被穆祥英连画带盒子丢进火盆烧了个干净。
次数一多,陆英也看开了,横竖自己不是凡人,这辈子就算娶妻生子,到头来也不过平添牵挂,还不如自个儿过自个儿的,无忧无虑,来去潇洒。
“所以你得好好劝劝你哥啊。”
芳婶儿十六岁便进了穆家,是穆家上下最信赖的老人,因此和穆家兄弟说话时也没什么顾忌,纯粹是位爱操心的长辈。
“别人家与你哥同龄的少爷们,孩子都有好几个了,你们自儿不着急便罢了,怎么就不体谅体谅你娘,老夫人一大把年纪,做梦都想抱孙子。”
陆英夹了一嘴菜大口嚼着,无所谓的说:“彤儿不是快生了。”
“小姐生得那是外孙,横竖都是他们秦家的人,能一样么。”芳婶儿恨铁不成钢:“穆家这些年能扛下来不容易,如今人丁兴旺才是头等大事,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兄弟俩咋就想不通呢!”
“您都说这道理简单了,我哥他那么聪明的人,难道会想不到?”
陆英端起空盘子又去锅里捡了几个包子,捏在手里呼呼吹着,含含糊糊的说:“您不清楚朝堂上的事儿,也不晓得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们心里有多险恶,大哥如今得了皇上重用,堰平多得是惦记他、眼红他的人,这种时候若是挑错枕边人,咱们穆家的参天大树怕是眨眼就要被蛀成白蚁洞。”
芳婶儿被他噎住,憋了半晌又说:“官家小姐不行,娶个寻常人家的姑娘也行啊,咱们穆家没那么在意出身,只要善良贤惠,身世清白,夫人也是乐意的。”
“寻常人家的姑娘大多眼界有限,我大哥又是个好风雅的文人,对方若是琴棋书画一样不通,那铁定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不然您以为我为何这么多年天天都在挨骂,还不是因为肚里墨水太少。”
陆英一口气咕噜噜吸进半碗八宝粥,摇头道:“我舅舅家的妍儿已经够好了吧,他还不是没瞧上?”
芳婶儿被他说得十分泄气,解了围裙在灶台旁边坐下,幽幽叹息:“老婆子我在穆家待了三十年,眼看着你们兄妹三人从小娃娃长大成人,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你们各自成家,子孙和睦。当年老爷夫人收留我,我承了他们天大的恩情才活到现在,如今我已年过半百,日渐衰老,一想到死后可能见到老爷,我就良心不安,不知该如何向他交待你们兄弟二人的近况。”
“别担心,我看过算命书,您这是长命百岁的面相。”
陆英不上当,笑嘻嘻道:“再说了,像我爹这样的大善人,铁定早就饮过孟婆汤转世投胎了,您啊见不到他,见到了也认不出来。”
芳婶儿被他气得直拍胸脯,伸手本想掐他两下撒气,临到头又没舍得用力,只不轻不重的捏了两下,骂他:“成天就会耍嘴皮子,哪天把我气死你就满意了!”
坐在旁边安静吃饭的杨逸思抱紧碗筷,悄悄呼出在胸中憋了许久的一口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