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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九通商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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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似来时需要绕路走安都和白杨,回彬江可直接穿过东线山谷,最快三日便可到达。
下游不少难民由此路前往上游,见陆英和杨逸思衣着体面,全都排着队追在后面要吃要钱,陆英被追得头疼,策马一口气狂奔出好几十里,想连夜赶路尽快到达彬江,谁成想霉运加身,在路边撒尿时竟不幸被毒虫咬了大腿,内侧肿起脓包不能继续骑马,只得掏银子雇了一位路过老乡的牛车,和杨逸思一起坐着牛车晃悠悠往彬江去。
说来也巧,赶车老乡张大伯正好是九通商会的人,牛车上运的都是今年儒窑新烧的上品瓷器。这批瓷按计划本该走水路经上游运去梁州,结果托敖霜的福下游突然涨水行不了船,瓷窑老板无计可施,只得经陆路将这批瓷运至彬江,想请姚家商队帮忙转卖去堰平,好歹把今年的本钱先收回来。
“按往年的规矩,咱们儒窑开年的头批新瓷都要卖去梁州,供献王办寿宴时使用。”
张大伯是个话痨,前半段路没人陪说话正憋得慌,这会儿得了陆英和杨逸思俩旅伴,肚子里那些话跟刚挖出的泉眼儿似的蹭蹭往外冒,也不管陆英和杨逸思乐不乐意听,嘴上叽里呱啦片刻都不带停。
“咱们儒窑瓷器在江东可是出了名的好,尤其杏花碟和麒麟碗,不少达官显贵争破头都不一定买得上呢!”
“这么厉害?”
陆英心不在焉的应了他一句,偏头见身边的箱子没上锁,便顺手撩开盖子,想见识下被他吹上天的儒窑的瓷器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就这?”
自箱子里捞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碗,陆英就着阳光眯眼打量了好半晌,才轻嗤一声道:“老人家,不是我挑剔,你们儒窑的瓷器和官窑比,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张大伯顿时不乐意了,回头嚷他:“你懂个屁!”
“我虽不是内行,但也好歹在皇城根儿上长大,家中用得也都是官瓷,你们儒窑的瓷和其他民窑比的确出众,可比起官窑却还是粗糙了不少。”
陆英把青瓷原地放好并仔细合上箱子,耐心向张大伯解释:“官窑瓷要求严苛,瑕疵品一出窑便被砸毁,能运到堰平的,全是百里挑一的精品。念着搭车的情我好心劝您一句,就算姚家商队不远千里把这些瓷运去堰平,怕也卖不出多少,除非低价卖给普通百姓。但那样你们儒窑就收不回本钱,加上沿途运费,你们还要赔不少银子 。”
他说得有板有眼头头是道,张大伯方才还膨胀的底气顿时泄去不少,但他到底还是不服气,据理力争道:“不可能,若我们儒窑的瓷器如此不济,献王为何每年还要大老远采买我们儒窑瓷?”
这个问题陆英不好回答,倒不是不知,只是不能开口。
江东往献王封地梁州是逆流朝上走,因此下游的商船都会在白杨县的码头停留,为了避免被怀疑,献王这老狐狸除了在白杨买粮外,还会在下游郡县采买其他东西,比如安都县的蜜桃,静河县的冬枣,马坡县的瓷器。这些东西出产季节各不相同,新瓷开春、蜜桃盛夏、谷粮金秋、冬枣年末,涵盖全年,白杨每月产出的私矿,便是趁停留的空档被连夜搬上船,然后再通过这些由时令商品完美伪装的商船,悄无声息运至梁州。
陆英去码头查探的那晚,停靠在岸边的其实正是自静河县来的、装有冬枣的船。
“许是觉得你们儒窑瓷比官瓷便宜?”陆英干笑几声,脑子一转临时编了个说辞:“你看,王爷寿宴可不似乡下这些土财主,排场大得很,若他老人家心情好,大手一挥连摆几日流水席,需要的碗碟岂止上千,要是全用官窑瓷,那得浪费多少银子。”
许是觉得这解释还算合理,张大伯脸色回暖,点头表示同意:“倒也是。”
瓷器的事不适合继续深聊,陆英极自然的将话题转回江东:“听说你们九通商会如今有四位当家,不知除姚老爷外,另外三位是何方神圣?”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将将好问到了张大伯最懂的点上,老大爷重振旗鼓,兴致高昂的说:“九通商会虽有四位当家,但真正管事的其实只有姚爷和刘爷两位,刘爷名叫刘东襄,是江东大儒刘元博的重孙,在读书人中声望极高。另外两位因是女子,所以鲜少在商会抛头露面,姓宁的女当家久居皇城,精通算数走账,每年年底都由她负责核算商会的账目流水,制定来年与漠西的走商计划;另一位身份隐秘,常年行踪不定,仅关心自己名下的产业,商会成立至今从未在总会露过脸,只有姚爷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陆英想笑,巧了,四位里我刚好只认识这个行踪不定的。
“小官人,你若想同九通商会做生意,小老儿可以顺路送你去姚家位于彬江南城的别馆。”张大伯热情建议:“别馆如今由姚家大公子打理,小少爷年纪虽不大,但为人正直、待客真诚,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同他做生意你尽可放心。”
陆英也来了兴趣,顺着他说:“姚家做的是什么生意?”
“那可多了去了。”张老伯往车框上一靠,搓了搓胡子拉碴的下巴,挑眉道:“布匹、茶叶、特产、药材,反正什么赚钱卖什么。”
“药材?!”
原本还安静坐在牛车角落听二人交谈的杨逸思顿时化为好奇小兔,自箱子后面探出脑袋,激动的问:“什么药材都有吗?!”
“怎么可能。”
陆英抬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下,好笑的说:“就是些常见的药材,药田里一抓一大把,咱们缺的那几味药不是长在山顶就是长在石缝,量少金贵,只有大的药铺才有。”
“万一有呢。”杨逸思不甘心,拉住他手腕急切的说:“如果姚家商铺有,咱们就不用受制于那女人了。”
“你怎就知道,姚家开价不会更高?”陆英挑眉:“无商不奸,如今这节骨眼儿,我这种急缺药材的在他们眼里就是砧板上一块儿大肥肉,不划拉一刀都对不起自己。”
张大伯嘿嘿笑出声:“你倒看得开。”
“公差难办,小官难为,不看开可吃不了手里这碗饭。”陆英伸了个懒腰,摁了摁因久坐而僵硬的后颈,轻叹一声无奈道:“下回再有苦差,我不如直接自城墙跳下去,断根胳膊断条腿,也胜过倒霉破财颠簸受罪。”
三日后,被肿包折磨得身心俱疲的陆英终于在伤口破溃之前进了彬江城,敖霜的“瑞福堂”就设在离城门最近的长寿街。铺面管事是位白发苍苍的老郎中,大夫医者仁心,不似自家老板趁火打劫不当人,见陆英伤口严重,并没有急着谈生意,而是先把他安顿在药铺的隔间,仔细帮他清理疮口敷药消肿,还教人熬了一碗解毒汤,确保陆英伤口已经无碍,才亲自去账房取了库房清单,坐下和陆英讨论药材的事。
“瑞福堂”是大药铺,每年会接待不少本地和外地负责采办的官员,老郎中早就习惯了同官员打交道,因此场面话不多,简单寒暄几句后便直奔正题,半点没给陆英套近乎的机会。
“既然您已经同当家谈妥,那咱们便按着规矩来。”
老郎中仔细将敖霜的亲笔信看完,然后小心折好收回信封,和声道:“咱们‘瑞福堂’的规矩是从不赊账,东西一次拿走,银子一次付清。您缺的药材我看了,库房现在皆有存货,摘星藤八百两,汇风八百两,麻石籽三千两,弓笼草五千两,不知您需要多少。”
陆英没有马上回答,他托着药碗的中指在碗底摩挚了好几个来回,心中简单盘算了一番,才淡笑道:“那您得先报价钱。”
老郎中也笑,连算盘都不用敲,当即回答:“按着去年的四倍来算,这些药材您若全部拿走,舍去零头正好四千五百两。”
“四千五百两?”陆英气笑:“老人家,是您年纪大了,还是我耳朵背了,四千五百两,四倍?这价钱再加点儿可直接奔八倍去了,狮子要照您这程度开口,嘴怕是得裂到后脑勺去。”
老郎中丝毫不在意他的嘲讽,抬手从容捋顺快要垂到胸前的长胡子,悠然道:“我们瑞福堂的四倍就是这么多,一个子也不能少。”
陆英瞬间了然,多出来的四倍,是自己那天扔掉海螺的价钱。
“那我就不继续打扰了。”
本着“哑巴亏可以吃,但掺了粪的哑巴亏死也不能吃”的底线原则,陆英选择另谋出路,他把喝了一半的解毒汤搁回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块银子放到药碗旁边,起身凉凉道:“这是刚才腿伤的诊费,您收好。至于药材,太医院拨款有限,在下囊中羞涩委实买不起贵店的四倍,便不做您家这门生意了。”
老郎中瞟了银子一眼,花白的长眉毛微微挑起,话里有话道:“这门生意您当真不做?出了店门,您再反悔可就来不及了。”
陆英却不吃这套,不慌不忙的把腰带系好,一边整理皱掉的衣袖,一边无所谓的说:“东西买不齐,罪名无非就是个办事不力,大不了让院使革了我的职,回家继续被我大哥养着,总好过白掏千两银子买罪受。您放心,别说出店门,就是出了彬江城门,我也决计不会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