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有千千劫》小猪不会飞

13、公务临门

　　又一年腊八到来时，皇城堰平早已一片银装素裹，街上熙熙攘攘全是叫卖的摊贩和忙着置办年货的妇人，从清晨闹腾到黄昏，迟迟不见消停。

　　身着青色官服的青年艰难挤过吵嚷的人群，见缝插针挪进城南新开的点心铺子，顾不得掸去头上和肩上的落雪，掏出铜板递到柜台忙着打包的伙计面前，喘着粗气说：“一包核桃枣仁糕。”

　　伙计累了一天脾气正燥着，半晌都没搭理他，直到把点心递给其他客人时随意瞟了一眼，见此人身材欣长容貌俊秀，穿着太医院的官服官帽，才终于摆正态度，收了铜板赔笑说：“大人稍等，这就给您准备。”

　　陆英有些想笑，若搁在平时，他定要好好斥责这小伙计一番，但眼下正是年关，到处都忙，这小伙计累了一天没忍住撒个气，倒也是人之常情，姑且就饶他一回。

　　拿到点心，陆英又举着手原路挤出，好不容易出了南大街，才终于长呼一口气，撑起在咯吱窝里夹了一路的油纸伞，悠悠闲闲向家走去。

　　十年前，穆祥英言出必行不负众望，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同父亲穆远瞻一样摘得了当届的榜眼，名噪堰平。

　　皇上龙颜大悦，盛赞穆家虎父无犬子，并于琼林宴上亲自为其簪花。次月初，城门口的皇榜还没揭下，穆祥英便收到了前往工部任职的委任书，官拜工部侍郎。

　　十年间，穆祥英勤政廉明、政绩卓著，深受皇帝赏识，由工部侍郎一路升任至枢密院同知，成为朝中升迁最快的青年才俊之一。

　　大哥官场得意，当弟弟的自然受到不少照拂，陆英不愿参加科举，棍棒加身也不进国子监，穆祥英拿他没办法，只好去寻了太医院的院使，既送银子又做人情，才勉强把粗通药理的陆英送进了太医院。

　　太医院都是正儿八经满腹药典医书的大夫，陆英这半桶水没本事给人看病，便被院使和同僚丢到药炉子边儿摇扇子，负责给宫里不得宠的小妃嫔们抓药煎药，日子过得倒也还算悠闲。

　　这一世既然必须要过完，那日子就得悠悠哉哉快快活活的过，在天宫游手好闲一百年，可不是为了下凡劳碌受苦的。

　　“二少爷回来了？”

　　正在门口扫落叶的老管家见陆英自拐角悠悠闲闲晃回来，笑眯眯的说：“夫人刚刚还在问您怎么还没回来。”

　　“去了趟点心铺子。”

　　陆英收伞抖掉落雪，举了举手里用油纸精心包裹的点心，笑着回答：“彤儿那丫头吵着要吃核桃枣仁糕，在我耳边念叨三天了，再不买她怕是要把房顶都掀个窟窿出来。”

　　“劳你跑一趟。”

　　秦百钏拎着伞自院内走出，看到陆英手里提着点心，顿时长舒一口气，庆幸道：“我刚准备去买。”

　　两年前，及笄刚满三月的穆瑞彤在大哥穆祥英的撮合下，嫁给了弃文从商的秦百钏。成婚后为了不让穆瑞彤和自己一起在秦家受委屈，秦百钏不顾家中长辈反对，与穆瑞彤一同搬回穆家住，成了穆家半个上门女婿。

　　“你也不容易。”陆英把点心搁到秦百钏手里，在他肩上拍了下，打趣说：“有身子的人难免脾气大，我这当哥的还能躲着，你这当相公的呢，只能受着了。”

　　秦百钏哭笑不得：“才六个月就这么难伺候，后面四个月咱都别想好过。”

　　“年后我要去趟江东，往返加办事怎么着也得一个半月，说不定回来那丫头已经卸货了。”陆英幸灾乐祸：“这四个月你就自个儿挨着吧。”

　　“江东？”秦百钏挑眉：“去江东做什么？”

　　“太医院药库有几种江东特产的药材快用完了，先前负责采买的人年纪太大，院使便要我这个最闲的去江东走一趟。”

　　陆英随手将伞靠在前厅门口的回廊下，凑到厅内换了新炭的炭盆旁搓搓手，懒洋洋的说：“宫里几个娘娘和皇子妃都有了身孕，小皇子小皇孙们冬日里又总是生病，太医院上下忙得团团转，索性就把这苦差事扔给了我。”

　　“你大哥知道么？”秦百钏问。

　　陆英摇头：“还没，今天刚定下，我待会儿吃饭时跟他说。”

　　“说什么？”

　　沉稳中难掩威严的声音自外传来，穆祥英摘下厚重披风递到侍从手里，皱眉问陆英：“又闯祸了？”

　　时光飞逝，当年那个青涩倔强的少年已经成长为如今可以独当一面的一家之主，不仅个子窜了一个头，五官也变得深邃凌厉不少。

　　“没，我现在可老实了。”陆英瘪嘴，小声咕哝说：“说得跟我天天都在闯祸似的。”

　　“你难道不是？”

　　穆祥英轻哼一声，没好气的说：“齐院使昨天才同我说，你给芳嫔娘娘煎药时打瞌睡，险些误了娘娘服药的时辰，可有此事？”

　　陆英吃瘪没敢吭声。

　　“这么大人了，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穆祥英在主位坐下，端起热茶轻抿一口，抬眸瞅着他说：“说吧，到底什么事。”

　　“哦，也没啥。”陆英在他旁边坐下，从点心碟子里捏了块猪油绿豆糕塞嘴里，含含糊糊的说：“就是年后要跑江东一趟，采买一些当地特产的药材回来。”

　　皇宫药库不比宫外药铺，库中药材皆需经过精挑细选确保为特优品才可收纳，以前太医院和采办处也曾将采买的工作下放给地方，结果每年送到堰平的药材总是良莠不齐，还有不少以次充好。天家人命金贵，吃出问题太医院和采办处脑袋都要搬家，两边的管事合计了一番，最后决定直接从堰平派人去地方采办，现挑现选，现买现回，不经外人之手，以保万无一失。

　　陆英虽是个煎药童子，但身为药草仙于挑选药材一事上无师自通，看一眼嗅两口便能辩出优劣，在这方面十分受院使齐芳信赖。

　　“就你一人？”穆祥英一脸不放心。

　　“还有一个在药库当值的小公公。”陆英觉得绿豆糕十分香甜，没忍住有拈了一块，边吃边说：“好像叫赵璞，听说是莲华宫管事太监赵有福的干儿子。”

　　“莲华宫？”穆祥英沉吟片刻，挑眉道：“莲华宫的怜妃不算受宠，她的管事太监想必也没什么势力，这个赵璞若是敢在你面前拿乔，怼回去便是，不必忍着。”

　　太医在宫中当值，少不得要与宫女宦官打交道，早先陆英刚进太医院，有几个不长眼的小太监以为他贫民出身好欺负，每次送药都要抱怨谩骂几句，陆英懒得搭理他们，药箱一搁扭头就走。偏偏那些势利小人最喜欢胡搅蛮缠，把他拦在宫道上可劲儿欺负，想逼着他掏出些银钱来，结果刚好被进宫面圣的穆祥英撞见，当场怒斥喝退，甚至直接把状告到了他们当差的宫里，气得几个妃子又羞又恼，全都把不长眼的奴才打完板子赶出了宫去。

　　“放心，我自有分寸。”陆英拍拍沾着饼渣和猪油的手，眼珠转了转，凑到穆祥英身边小声说：“端瑞宫的药方子改了，从坐胎药变成了安胎药。”

　　穆祥英撇茶沫的手微微一顿，偏头看他：“确定？”

　　“确定。”陆英点头：“两张药方都是郭太医开的，他今天上午才从端瑞宫请完脉回来，下午药方子就改了。”

　　“端瑞宫的淑妃是淳妃的堂堂妹，二人虽沾着亲缘，关系却并不亲善。”穆祥英将茶盏搁回桌上，蹙眉冷哼道：“皇上最近因顾州雪灾赈灾不利正恼着十皇子，淳妃本就急得团团转，若知道妹妹也有了身孕，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这回去江东，要从白杨走一趟。”陆英掏出帕子擦去手上的猪油，问他：“我准备顺便去矿场看看，大哥你觉得呢？”

　　穆祥英眸光幽深，他深吸一口气，过了许久才答：“注意安全，切莫深究。”

　　陆英点头应下。

　　过了腊八便是年，穆家人少，年过得也简单，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应酬，也没什么鸡毛蒜皮的琐事，因此元宵刚刚过完，在家闲出一身懒肉的陆英就被迫收拾好行装，在同行人赵璞的催促下不情不愿的赶早离开了堰平。

　　赵璞年纪不大，只比陆英年长两岁，许是常年在药库和药材打交道，脾气比较内向，人也随和，与陆英一路上还算相处融洽。

　　“穆太医，江东地界大，上头催得急，咱们要买的药材种类也多，你看是否需要分头行动？”

　　颠簸的马车里，赵璞将江东地图在陆英面前铺开，指着沁川河上游一带说：“这一片我五年前随刘太医去过，隐约还有些印象，不如这里的药材就交由我来买。”

　　陆英瞟了一眼，点头随意答：“可以啊。”

　　白阳县与安乐县都在沁川中游，不与赵璞同行更方便办事，陆英自然没什么意见。

　　商量好分工，二人十分痛快的在彬江码头分开，并约定好半月后在原地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