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港]但岁月最清楚》顾晴岚

11、十一

　　自那日不欢而散，小珍便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补习的邀约。婉芳没有追问，依旧独来独往，神色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放学后，她不再第一时间离开，反而常常留在空荡的教室里，对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摊开一本厚厚的、远超中五程度的习题集。

　　竞赛的消息，是她去公共图书馆还书时，在布告栏最不起眼的角落瞥见的。

　　“全港中学生精英挑战赛”。名字起得响亮，是个近几年新办的节目，旨在挖掘“民间学霸”，据说会有电视台录播甚至直播部分赛程。

　　报名门槛不低，需要学校推荐信和初步筛选，但奖金颇为丰厚，冠军更是能获得直接进入几所知名大学预科班的考察资格。

　　目光在报名要求处停留了片刻，安静地撕下了那张印有报名地址和表格的纸条。

　　推荐信是个小麻烦，她找到了温嘉文老师想办法。

　　语文老师对于她的到来有些意外，听完她平静的陈述和请求后，更是皱起了眉头：“朱婉芳，这个比赛我听说过，题目很难，竞争非常激烈，对手大多是传统名校的尖子生。你……虽然最近成绩很好，但毕竟……”

　　“老师，我明白竞争很激烈，但还是想试试。”婉芳抬起眼，那双杏眼里没有恳求，只有种令人信服的坦然，“至少，给东南中学一个名字出现在参赛名单上的机会。推荐信只是敲门砖，能不能走进去，走多远，靠我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如果能有点成绩，也许……也能让一些人看看，我们这里，不全都是他们以为的那种人。”

　　温嘉文看着她，想起她在训导主任办公室外说的那些话，想起那沓近乎满分的试卷下隐藏的锋锐。这个女孩身上，有种罕见的特质。

　　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罢了。你有这份心，老师一定支持你。按照要求来看，只需要是有学校公章的推荐信就满足报名资格，我帮你写内容，章…我会想办法搞定的，下周给你。不过……”

　　他语气严肃起来，“比赛归比赛，学业不能放松，也要注意安全。外面……和学校里不一样，这件事暂时也不要说出去，比赛开始前好好温习功课吧。”

　　“谢谢温老师，我明白。”
　　婉芳认真鞠了一躬。

　　报名，初选，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有了老师的支持，放学后的时间婉芳也得以失常留在学校里安静恶补各种课外知识，不至于被保安师傅驱赶。

　　初选是递交资料和一篇命题作文，婉芳写得游刃有余，给温老师看的时候，被夸赞视角和立意都带着超越年龄的穿透力，几乎没怎么改动便寄出，两天后顺利收到了笔试通知。

　　笔试设在周末的港岛一间中学礼堂。

　　婉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背着那个黑色的书包，独自穿过繁华的街道，走进坐满了光鲜亮丽、大多有父母或老师陪同的竞争对手的考场。她的出现，引来了几道好奇或略带审视的目光，但很快便淹没在紧张的备考氛围中。

　　铃声响起，试卷下发。

　　扫了眼题目，女孩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然后便低下头，手中的笔再也没有停顿过。

　　她融合的记忆加上自身强悍的学习消化能力，早已将中学乃至更广博的范畴纳入囊中。心态也好，于是答得又快又稳，甚至有空检查了一遍。

　　交卷时，监考老师看着几乎写满的答卷和女孩平静无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隔了十几天，一封精致的邀请函寄到了东南中学，收件人是朱婉芳。她被邀请参加“全港中学生精英挑战赛”的电视录制环节，也就是三十六强进二十四强的淘汰赛。

　　消息不知怎么，先从教职员办公室漏了出来。

　　“不是吧？朱婉芳？那个朱婉芳？”
　　“精英挑战赛？电视录播？她？”
　　“假的吧？是不是重名？”
　　“温老师推荐的？他是不是老糊涂了？”

　　惊诧、怀疑、讥讽，迅速在小小的校园里蔓延。连Miss曾都在课堂上，用她那特有的尖利嗓音，意有所指地说：“有些同学，不要以为可以走捷径，就能乌鸦变凤凰。脚踏实地，认清自己最重要。”

　　周佐治那伙人更是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隔着走廊就对婉芳吹口哨：“哇，未来的电视明星喔！要不要哥哥们帮你拉票啊？不过你识唔识得那些专业字噶？别上了电视，连题目都睇唔明就笑死人啦！”

　　嘲讽归嘲讽，却不敢当面说，更不敢在教室里大声吵闹——现在这些小团体下了课就跑到低年级教室吆五喝六。

　　郭小珍听到这些议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想起那天婉芳说的“电视”，原来不是随口一提。

　　她看着好友依旧认真听讲，用所有的时间去吸收新知识，对所有的嘲讽置若罔闻。那份沉静，此刻在小珍看来，仿佛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力量，也更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慌和……疏离。

　　阿芳真的要去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了。

　　录制当天，是个周日。婉芳跟父亲只说去参加一个课外活动，朱文雄不疑有他，只嘱咐她早点回家。

　　录制地点在九龙的一家小型电视台。

　　婉芳到得早，签到，进入化妆间。简陋的化妆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位少男少女，大多穿着私立学校的校服或得体大方的便装，彼此之间有些已经熟络地交谈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和优越感的气息。

　　朴素的旧校服和独自一人的沉默，让女孩儿显得格格不入。有人好奇地打量她，有人则毫不掩饰地移开目光。

　　化妆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士，手脚麻利，看到婉芳的校服，愣了一下，还是客气地让她坐下。

　　上妆时，看着镜子里女孩干净清丽的五官，化妆师忍不住低声说：“妹妹，你皮肤真好，五官又生得靓，稍加点缀就很好看。加油啊。”

　　“多谢。”婉芳朝她笑了笑。

　　录制开始。舞台灯光刺眼，台下坐着稀稀拉拉的观众和工作人员。主持人是电视台一位不太出名的艺员，流程刻板。三十六名选手分成六组，进行轮流答题和抢答。

　　婉芳被分在第三组，算是靠前。

　　前面两组比赛时，她安静地坐在选手席，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上。同组其他五个选手，有男有女，看起来都自信满满。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来自某知名男校，更是用略带怜悯的眼神瞥了婉芳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个来自“飞仔学校”的女生，不过是来凑数陪跑的。

　　轮到第三组上场。

　　自我介绍环节，轮到婉芳，她拿起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清晰而平稳：“大家好，我是朱婉芳，来自九龙东南中学。”

　　台下有工作人员似乎低声议论了一句什么，观众席也响起几声轻微的骚动。九龙那边的东南中学？好像是听过，但这个节目里肯定没听过。

　　戴眼镜的男生嘴角撇了撇。

　　题目从文史地理到数理逻辑，包罗万象，难度确实不低。前几轮轮流答题，婉芳不疾不徐，无论题目多么冷僻刁钻，她总是在思考时间结束前准确给出答案，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同组选手开始有些侧目。

　　抢答环节，气氛陡然紧张。铃声成了战场上的号角。

　　“请问，‘卡尔达诺公式’主要用于解决什么数学问题？”
　　“三次方程的一般解法。”婉芳的手几乎与铃声同步按下，答案脱口而出。
　　“正确！加十分！”

　　“文艺复兴时期‘美术三杰’不包括以下哪一位？”
　　“提香。”又是她最先按下。
　　“正确！”

　　眼镜男生的脸色渐渐变了，他几次试图抢答，却总比婉芳慢了半拍。其他选手更是被迅猛精准的攻势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题目转到一道复杂的物理情境分析与计算题，描述冗长，数据繁多。连主持人都念得有些磕绊。其他选手埋头苦算，眼镜男生也眉头紧锁。

　　婉芳只是静静听着，在主持人念完题后过了几秒，再次按下了抢答器。

　　所有人都看向她，包括台下有些昏昏欲睡的观众。

　　“答案应该是，”婉芳抬眼，看向镜头方向，目光清亮，“初始动能损耗比例约为百分之三十七点二，碰撞后A物体的运动方向与初速度方向夹角为一百零八点四度，具体计算过程基于动量守恒和能量转化，考虑到了倾斜面的摩擦系数和碰撞非完全弹性假设。”

　　清晰，完整，甚至给出了关键思路。

　　现场安静了一瞬，连主持人都低头看了眼手卡后面的标准答案，才有些结巴地宣布：“完……完全正确！加二十分！”

　　眼镜男生手中的笔“啪”地掉在了答题板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婉芳，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接下来的比赛，几乎成了女孩儿的个人秀。她并非每题都抢，但凡是出手，必中无疑。

　　她的神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没有得意的笑，也没有紧张的汗，只有种全神贯注的冷静和专注。

　　最后一题答完，婉芳以断层式的分数高居小组第一，毫无悬念地晋级二十四强。

　　主持人让她发表晋级感言。镜头推近，特写里，女孩的脸在灯光下白皙细腻，黑眸如点漆。

　　她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然后对着镜头轻轻弯起嘴角。笑容很淡。

　　“其实，我只是觉得……”她说，声音依旧平稳，“读书和考试，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情之一。它不在乎你从哪里来，穿什么衣服，认识什么人。它只在乎，你脑子里装了什么，又愿意为它付出多少。”

　　“还有，”她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镜头，“我想告诉一些和我一样的同学，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别人画好的圈，不一定非要待在里边。”

　　“东南中学，朱婉芳。谢谢。”

作者有话说

　　[菜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