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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涅槃 天残地缺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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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紧相抵的手掌开始滑落。
手腕无力的垂下,被另一双手瞬间抓住,然去势不减,稍有松动,便又滑到了指尖。
留不住的,有离枝的落花,有指缝的流水,有少年的时光,还有…逝去的生命。
周子舒看不到也听不见周遭的一切。他此刻已恢复了五感,然而灵台中唯一的画面,便是温客行满头白发,垂首坐在眼前,双眸紧闭,气息全无。他想逃出这一幻像,闭目塞听的躲进另一个虚无空间,然而这一幕却像利刃,血淋淋的劈开他自欺欺人的精神壁垒,直插到了心底。
一并闯入的还有摊在两人中间竹简上的一行大字:
天残地缺,六合心法,彼竭我盈,方得始终。
“你…骗…我…” 周子舒终于呢哝出声。
你骗我说六合心法的双修仅是为了在危急时刻相互补足,共渡难关。天残地缺,需要一个人的命来填。彼竭我盈,说的竟是这个意思。
他抓住老温的手腕,试图反输真气救人。然而对于经脉寸断的身体,真气根本进不去。
“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的…” 周子舒木然起身,不再看他,缓步走了出去。他不知自己在干什么,要去往何处,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个世界已经死了,他此刻只是一具行尸,无知无觉,不悲不喜。
有人在外面轰门。一下,两下,轰然炸响,叶白衣顶着一身寒冰闯了进来。
“练成啦?” 他斜睨着周子舒,仿佛意料之中的,漫不经心的说道,“终是不负所托。”
后面这句像一股电流,嗞的一下刺激到了周子舒麻木的神经。他双目赤红,一个箭步欺上前去,攥住叶白衣的衣领大吼道:“谁要你听他的!谁要你救!”
他爆发的这一瞬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随即放开了叶白衣,失魂落魄道:“他已经..."
一个‘死’字终是无法出口。
叶白衣没好气的喷道,“已经啥?你没发现他身体不僵吗,我看你倒更像个死人!”
周子舒愣住:“你是说,他还有救?”
叶白衣白了他一眼:“我说过,我还没死呢,就不会有人先死。” 随后嫌弃的拂开他的手,直接去往练功的内室。
周子舒恍惚的立了一会儿。他的脚像生了根,在信与不信之间艰难抉择,却听叶白衣吼道:“还不快点,磨蹭什么!” 他这才感觉魂魄归体,赶紧奔上前去。
见叶白衣已将温客行躺好,捏住他的手腕探索了片刻,便说道:“心脉果然未断,还有救。”
周子舒急忙恭顺道:“前辈,愿闻其详。”
原来六合心法乃纯阳双修之内功,暴虐异常,非一干阴阳双修之法所能及。因此,需其中一人甘为炉鼎,将修炼好的六合真气尽数输至对方体内,自己则会经脉尽断,内功全失。而获得真气的那人便可以重塑经脉,从此天人合一,不老不死。只是由于阳气过剩,终生只能居于极寒之地,饮冰食雪,否则便会迅速衰亡。
当年叶容二人练此魔功之时,甘为炉鼎的便是容长青。叶白衣即使当时不知,事后也明白过来了。然身为炉鼎的一方会不会就此而亡并没有定论。容长青便没有死,只是变成了普通人,和夫人还有叶白衣三人一起尴尬的生活了一辈子。
这其中的关键便是阴阳册。
阴阳册,活死人肉白骨当然是谬传,但重塑周身经脉,根据病人的体质可有五成把握。叶白衣传授温客行六合心法时,偷偷输入一股六合真气护住了他的心脉,便将希望提高到了八成。这股六合真气同宗不同源,不会和两人修炼的真气混合,此乃绝妙之举。只是叶白衣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因着两成的不确定性,便对谁都没有透露。
“他心脉未断,但其余的都断干净了,所以顺不来气。” 叶白衣伸手,“阴阳册拿来。”
周子舒想到老温之前还让他将阴阳册好生收着,便赶紧捧出这救命法宝。
此时外面又闯进两个雪人,七爷和大巫也赶到了。大巫刚开口:“叶前辈你这么急,也不等等我们…”,便迎来叶白衣刀子似的目光,蓦的哑了。
叶白衣瞪了大巫一眼,将阴阳册丢给他:“练功我行,救人我不行,还是你来吧。”
大巫翻开阴阳册,凝眉不语。周子舒问:“怎样?”
大巫道:“阴阳册确有重塑经脉的施针之法,这一点鄙人也略通一二,否则之前也不敢承诺给你治伤。但你看这里…”
周子舒赶紧朝大巫所指的位置看去,只见上书:阴阳之术,正反之道,乾坤扭转,否极泰来。
“什么意思?”周子舒问。
“就是怎么整的怎么治的意思。”大巫道:“他的经脉是六合真气震断的,需要子舒你反输真气助他重塑。只是六合真气暴虐,此行凶险,心脉若断则没有胜算。”
只听叶白衣轻笑:“还敢妄称自己是南疆第一巫医,这都看不出来?”
大巫疑惑的瞧他一眼,手指抚上温客行的手腕,突然高兴的大叫:“有救了!有救了!子舒,你也有救了!”
*
只见大巫出针如飞。周子舒掌心按在温客行心口,每当大巫重连一条经脉,他便自心脉输入一股真气。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温客行的经脉像新翻土壤中的种子,正飞速的抽芽生长,而他心中也不可抑制的升起喜悦和希望。
忽然,温客行的胸膛几无可察的起伏了一下,周子舒手一抖。
“子舒,凝神。” 七爷轻声道。
几个时辰后,大巫刺入最后一针,周子舒随即收掌。
“好了。” 大巫擦擦头上的汗,“就等他醒了。你放心,肯定比先前还要活蹦乱跳,毕竟是六合真气造的经脉。”
周子舒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七爷道:“子舒,我们还你一命,以后可不欠你了哦。” 遂对大巫使个眼色:“该走了。”
两人退出,大巫脱力踉跄了一下,七爷赶紧扶住。
叶白衣瞧着这两对,觉得自己真他娘的多事。他有点想长青了,哼了一声便飞去了长明山的方向。
难寻少年时,总有少年来。长青,原来我们辛苦等待多年,便是为了今日。
*
武库中只剩下两人。
周子舒目不转睛的守着温客行。此刻他终于敢碰他了,便伸手抚过他的额发和鬓角,又触到他的眉梢。
“都白了…” 他喃喃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眉目这般黑…”
温客行睫毛忽然颤了颤,他赶紧缩回手。
一双清亮的眼眸募地睁开,温客行翻身坐起:“阿絮我…”
下一秒就被拥入一个怀抱。温客行头顶着周子舒的下颌,脸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了对方身体的轻颤。
他有点慌了:“阿絮你…”
“不许看。” 周子舒哽咽道,“我不是人吗?我没有心吗?再敢有第三次,你下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
温客行乖顺的伏在他怀里,轻声呢喃着:“阿絮…”
“阿絮…”
“阿絮…”
阿絮,好的,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