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洲》毋恰软饭

1、第 1 章

　　阿洲今日遇上了麻烦。

　　她家住蜀中青雀山，师父近来在外云游，交代她与师妹守山，谁想如今，这山怕是要守不住了。

　　“师妹，你讲那山下来的是些啥子人？”阿洲肩挎竹弓立于半山上一棵紫藤梢头，借着满树的花叶隐去身形，双眼一眨不眨地望向山下来人。

　　“好像是当兵的哟！”看清那一溜车马战旗，阿洲倒抽一口凉气，“师父讲南水有外贼作乱，那些莫不就是？”

　　莫非，蜀地已破？阿洲的一颗心子擂动如同战鼓。
　　师父讲，蜀地破则国危，那眼下岂不是……

　　“啊呀，师妹莫去！”阿洲思索间，忽见身旁的师妹一声不响蹿下山去，急得一声惊呼，慌忙提弓引箭，瞄准山下那一众不速之客。

　　*

　　山下，岳南风勒住马，转头望一眼身后稀散歪斜的队伍，用力晃晃愈发沉重的头。

　　“将军，又、又有人晕倒了——”

　　队伍中忽然响起一阵叫喊，岳南风闻声看去，恰好见到后方一个年轻将领浑身瘫软地由马背上滚落，侧旁有人上前搀扶，竟也没能站稳，与那人一同跌倒了。

　　蹙着眉，岳南风将一声叹息锁在胸腔里。

　　说来，他们这一支人马，已然在宇国南方边境鏖战三月之久。

　　当下是景秀十三年，先王已去，新帝年少，国中内忧外患不断，局势动荡。

　　年初，南水有外邦势力犯境，边境驻军疲软，侵略军一路北上，直咬蜀地而来。岳南风作为护国将领义不容辞，亲率五千精兵南下支援，不想敌方连连反扑，他麾下大军死守蜀南三月，终以惨胜。

　　外敌全灭，而岳南风带出长安城那五千精锐也仅剩下寥寥数十人，就这数十人里还有大半在回朝途中染了风寒，频频有人体力不支晕倒甚至病亡，导致队伍行程愈发缓慢。

　　连他本人也已连日深感病乏，然而身为大军将领，只能强自振作精神。他如今只怕照此下去，等不到返回长安城，他这一众残兵参将都要耗死在路上了。

　　“传令，在此地扎营，休整几日再走罢。”岳南风四下打望一番，见眼前小山中一片水草丰美，思索片刻后便转头向身旁副将下令。

　　后方，一众官兵闻令大喜，纷纷脱盔卸甲奔向不远处环绕山脚的清澈小溪。

　　谁料，就在众人欢畅饮水时，山间忽而腾起一阵隆隆如滚雷的虎啸。

　　前方，壮硕大虎呼啸而来，一双虎眼凶光闪烁，一身油皮犹如烈火。

　　“当心！”岳南风反应极快，登时怒吼抽刀，策马踏进溪水中，将手下兄弟护在身后。

　　那大虎似忌惮岳南风手中战刀，在溪水前止步，盯住他嘶嘶低吼。

　　一人一虎对峙间，岳南风忽觉眼前银光一闪，低头，间一支竹箭堪堪落在马蹄前，箭首没入河底卵石中，箭尾斜飞，嗡嗡震颤。

　　“哪儿来的莽汉儿，不准伤我师妹！”
　　远远的一声脆亮威吼响彻山间，宛如鹰啼。

　　岳南风闻声望去，不见人影，只见山腰不远处一颗紫藤老树，一树紫白花穗层层叠叠，随风而动。

　　“师妹，快些回来！莫要同歹人一般见识！”那声音接着又喊。

　　再看溪前那大虎，竟然当真后退几步，扭头蹿回山中。

　　众人一片惊愕，纷纷对望低语：
　　“这声音……小女孩儿？”
　　“听闻这蜀山中有妖人出没，莫不是……”

　　岳南风挑挑眉稍，也有些惊奇。

　　四下张望一番仍不见人影，他于是收刀入鞘，翻身下马，朝山腰那老紫藤抱了一回拳，高声道：“阁下莫怪，我等是大宇护国军，南下抗敌归来，欲借贵地扎营休整几日，叨扰之处，万望见谅。”

　　山上，阿洲这方听闻对方自报家门，迟疑一阵后便顺着老树枝梢向前蹿了几步，把山下那些人细细看了几眼。

　　这一看，她确是看清了他们身上的鹰羽甲胄和队伍中的鹰头军旗，那是大宇的标志，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不对头——这帮人灰头土脸、乱七八糟，早听闻大宇护国军气贯长虹，咋可能是这么一副破落样？

　　“啥子护国军哦！”这么一思索，她便立即再次开弓放出两箭，朝山下气势腾腾地喊道，“你们莫不是偷穿别人衣服的贼哦！”

　　“胡扯！”
　　“放肆！”
　　……

　　话音刚落，阿洲就听见山下一片怒骂。

　　“你这有眼无瞳的妖女！”有个灰须大汉骑着马来到才将抱拳说话那人身边，一边指着那人，一边朝她的方向大吼，“好好看看，这可是堂堂南风将军！岂容你这般折辱！”

　　“嗯？将军？”

　　阿洲听见这个“将军”，来了兴趣。

　　师父榻前挂了幅美人图，那画中美人一身戎装，俊宇非凡，师父讲那人就是位将军，还与阿洲述说了不少那人的英武事迹，听得她常是心驰神往，总盼着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见活的“将军”。

　　她矮身趴在树梢上，从密密匝匝的紫藤花穗中钻出头去，想把山下那位“将军”看个清楚。可惜，目力有限，看不仔细，她于是干脆翻身下树，蹭蹭几步跃下山脚，落在一方高大山石上，把岳南风从头看到脚。

　　说实话，这么一眼看下来，阿洲有些大失所望。这人身形虽然算是精壮笔挺，却是满身的污脏，面色又是青黑，连身边的那匹马都是垂头丧气的。

　　“你……真的是将军哇？”她看着岳南风，有些嫌恶地问了一句，心觉这人简直跟师父的美人将军差了八百座山那么远，还好意思自称“将军”。

　　“废话！”岳南风本人还不及回应，身旁的灰须大汉又火了，瞪眼向阿洲吼道，“将军乃我大宇开国少将，北收白鹿，南征三湾，战功赫赫，名满长安城……”

　　“青伯！”岳南风低声喝止大汉，随后上前一步，看着立在山石上的小女子。

　　谁想，对方被他吓得缩到大石后不露脸了，他于是又退了半步，朝石头抱拳道：“姑娘莫怕，在下岳南风，我等并非歹人，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那小女子并不答话，只从山石后冒出头来，盯着他一干人看。

　　岳南风静默一阵，见对方始终一脸警惕，便无奈又道：“既然姑娘不方便，我等还是走吧。贸然惊扰，姑娘勿怪。” 说着转身打了个手势，招呼众人上马启程。

　　一众将士纷纷开口抱怨，但也不敢抗命，只能整理一番，准备继续赶路。

　　山脚下，大石旁，阿洲看着准备离去的岳南风一行人，纠结得将两条细眉拧到了一起。

　　方才在山上她看不清，可这会儿离得近了，她就发现了这群人不对劲的地方——他们之中大半都是面色青黑，脚步虚浮，也有人干咳不止，显然是得了病。

　　她不时跟随师父下山替人义诊，也学了些皮毛医术，师父常说医者仁心，人家有病，没有不救的道理，毕竟坏蛋的病也是病，歹人的命也是命……

　　踟蹰一阵，她终于忍不住追出去。

　　“等一下——”

　　另一边，正预备上马的岳南风闻声回首，见个小小的女子追进溪流里，肩挎竹弓，腰佩箭笼，穿一身模样古怪的绛红衣裤，一头乌发随风飘飞，一双赤脚踏水而来。

　　“走不得！”女子哗哗几步绕到他面前，“你们都有病！我——”

　　“你才有病！”前方，立于马上的青伯策马回身，抽刀怒吼，“大胆妖女，方才辱没我等，此刻又来纠缠，我将你——”

　　“你这个老头，好小气哦！”这方，阿州不服气地将小腰一叉，转头同青伯呛声，“你们就是有病！”

　　说罢，她也不等对方一众人回嘴，忽地上前一步去到岳南风近前，举臂以手背触他的额头，随后踮脚仰头仔细查看了他的面颊和双眼，最后竟侧头将耳朵贴在他胸前，屏息蹙眉地听。

　　阿洲这一套怪异举动看得岳南风等人一时怔愣，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她就面色严肃地抬起头，转身顶着一片惊愕的目光在人群中一番搜索，最后拉过一名咳嗽不止的士兵，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快随我上山了，”接连检查了几名士兵后，她的神情愈发严肃起来，“你们这个病凶得很哟，再拖下去，怕是你们所有人都要没命哦！”

　　“疯癫妖女，一派胡言！”另一方，青伯厉喝，“不过是偶感风寒，你怎敢……”

　　“啥子风寒哦！”阿洲焦急打断，“师父说了，这种病是邪气入体，一传十，十传百，起初如同风寒，头痛干咳，而后就是胸痛腹痛、气紧乏力，到最后就呕血而亡！”

　　“师父还说，南边那些有此邪症流行的地方都是一村一村地死人哦！”阿洲将眼睛大大瞪起来，越说越感到事态严重，只想快快治病救人。

　　“快来嘛，不要命了嗦！”

　　山野女子的一番话让岳南风手下一众人面面相觑，尤其是那些患病在身的。天晓得这妖女是如何将他们身上的病症看得这样精准，还把这病讲得如此凶险，听得他们心里发虚。
　　他们这些人并非怕死，但生为军人，死为军魂，谁也不愿落得一个病死鬼的下场。

　　“不来算了！”另一边，阿州见那一帮人不动，急得甩手扭头便走，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我不管你们了哈！”

　　这头，岳南风看看自己手下这一干伤病兄弟，再回身望一眼那孤立于山野间的赤脚女子，最终点了头。

　　“便上去看看罢。”

　　阿州在前面听见这一队人终于肯随她上山，连忙朝山上指了个方向，“就在那儿，你们快快上来就是了，我先去做些准备！”说着撒开腿，顺着一条上山的小路跑没了影。

　　*

　　岳南风一行人将车马安放于山脚，留人看守，剩下的人顺着小路上了山。

　　山不高，也不险，上行一段就能望见一幢翘角披檐的黑木小楼半掩在漫山碧海中，走近些又看清那小楼并不小，分上下两层，两侧还各有一排厢房，很是别致。

　　天色渐黑，越往山上走，风越大，空气越凉。

　　快行至山顶，终于有人忍不住犯起了嘀咕，凑头猜那山野女子怕不是个妖精，可谁也不曾想，他们这些小话都给山上那位正主听去了。

　　“你们说哪个是妖精哦！”豁然一声长鸣，惊得众人齐齐收声。

　　行在头前的岳南风放眼一望，见那山野小女子骑在小楼旁的一棵高大的银杏梢头，一身红衣在一山苍翠中格外显眼。

　　“你们听好”，小女子朝他挥手，衣袖如同火苗翻飞，清脆的嗓音铿锵有力，远远荡开，“此山无心山，此楼天真楼，本王乃无心大王！”

　　众人这方听得怔愣，岳南风倒是十分难得地笑了一回。
　　“倒还真像只小妖。”他带笑低语道。

　　*

　　一行人来到山顶时，那小女子已举着火把等候在小楼前，吆吆喝喝地将他们引入小楼后的密林。

　　众人穿过林子，竟见到一大一小两眼飘着氤氲雾气的温泉，细看，那泉水中还飘着厚厚一层药材枝叶。

　　泉水前方燃着熊熊篝火，火上吊一口大肚铁锅，满满一锅药汤正冒着热气，药香四溢。

　　那小女子行事很是神秘怪异，有人问话也不多搭理，只高举着火把将他们一行人挨个摸头翻眼地查看一番，又将他们按照症状轻重分成两组，分别推向两眼温泉。

　　分好组，她便抬手把他们一指，高声发号施令：“脱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