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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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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桃夭所料,圣上以雷霆手段处置了江家,主谋江老爷被砍头,其他人无论男女,一律流放岭南,阖族之中,只有江老太爷逃过一劫,圣上体恤他年老体迈,又曾教导过自己,是以格外开恩,从罚没的财产中留下江家大宅,允老太爷在此荣养,但老太爷还是经不住大厦倾颓的打击,一口气提不上来一命呜呼了。
听说他临去前仰面长笑三声,反复念叨着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众人听得唏嘘。
江家原是泥腿子出身,在西南大山里世代务农,有一日老太爷的父亲望着眼前连绵不绝的高山砸了烟袋,发誓要供出一个读书人改换门庭。
江老太爷也争气,一路高歌考中进士,但京城不易居,因为没有后台被人排挤,授官时被派去给当时还在冷宫的圣上当老师,谁知因祸得福,厉王作乱,他站队圣上,一朝得宠,青云直上。
从大山里的穷小子到权倾朝野的内阁次辅,他只用了二十年,取得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达到的成就,但他欲壑难填,借着圣宠将女儿送进宫,当上国丈、甚至太子外祖,这样的显赫别说他那泥腿子老爹,就是他自己做梦都未梦到过。
他终于满足了,一心想着怎么维持江家的荣耀,至于儿孙们的教育,他一概不理,哪怕圣上厌弃女儿,他也不教导规劝,始终认为只要太子在,江家就不会倒。
可他那疏于管教的儿子太蠢了,被人一忽悠,生怕太子被废,惶惶不可终日,以致行差踏错,万劫不复,将他一生的心血毁个彻底。
消息传到东宫,江芙已在寝宫独坐良久,面前是太子命人送来的一壶桂花酒。送酒的宫人笑着说太子感念她迷途知返、将功补过,特意向圣上求了情,许她自由身,只要喝了这壶酒,她就可以出宫与亲人团聚。
江芙冷笑一声。
真当她傻呀,还一家团聚,不像她爹那样被凌迟就不错了,太子是什么人,连皇后这个亲生母亲都能舍弃,遑论作为细作的她,岂能善终?
罢了,该来的总会来,早点死还能在奈何桥头追上姨娘和表哥。
她面露微笑,将酒壶嘴对着自己,豪迈地一饮而尽,饮完无甚形象的擦擦嘴,叫嚣道:“你去跟殿下说,我早受够他了,以为我是贪生怕死才与他合作的吗?狗屁,我是恨江家,恨我爹,恨嫡母,恨江英江蓉,恨他们每一个人。庶出怎么啦,明明是男人管不住裤.裆,为什么吃苦受罪的是我和姨娘?”
“你不知道沾了盐水的细柳枝抽人有多疼吧,我知道;你没有被关进柴房,三天三夜仅吃一个馒头的经历吧,我有;你不懂剥了外衣罚跪在大门前有多丢人吧,我懂。……江家早就烂透了,祖父还在做他的黄粱美梦,可笑至极。”
旁边有人叹息:“看来你对江家的怨气还挺重的。”
“呵呵,他们以为拿捏了我,殊不知我也是甘心入套的,除了殿下,谁能治得了他们。”
“你就不怕被牵连?”
“死就死,脑袋掉了碗大的疤,我不怕,但是你记得跟殿下说,让他给我留个全尸,把我和姨娘表哥葬在一起。”
那人扑哧一声:“想得倒挺美。”
“都这个时候了,再不想以后也没机会啦,我告诉你,殿下虽然黑心烂肝,但是言出必行,上次他说要重赏于我,我都不要了,只有这么个小要求。”
“孤既然黑心烂肝,为何要满足你?”
江芙被熟悉的呵斥声吓得一激灵,习惯性地软了身子,正要下跪,太子嫌弃地挥挥手,让宫人将她拉出去处理掉,而且特意交代要和她的姨娘表哥分开埋。
江芙急坏了,想要质问,被宫人捂着嘴强行拖走,她挣扎了一路,心里把太子咒骂了千万遍,所有的动作,在看到角门旁停着的马车上露出的两张熟悉的脸庞时,戛然而止。
“民女拜谢太子殿下大恩!”
她泪雨滂沱,跪在地上朝东宫磕了三个响头,并对宫人说她要终身茹素,为太子念经祈福,宫人说太子黑心烂肝不需要,她抹着泪说她拜的是凶神,希望他保佑太子一辈子都这么坏。
宫人气结,让她赶紧滚,她忙不迭跑了,临上车前回头说道:“徐大哥,你冷着脸的样子一点都不好看。”
徐骋被她惊到,他和徐驰是亲兄弟,一个统领圣上的凛龙卫,一个是太子贴身侍从,由于终日戴着面具,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这唯唯诺诺的小丫头是什么时候识破的?要不要告诉太子把她抓回来杀掉?
徐骋沉思着往回走,将江芙的话转述给太子听,太子竟哈哈大笑,甚至还有闲心逗弄他:“徐卿,江芙说得对,你别老绷着脸,看看你兄长,就比你可爱,还能与孤说笑两句,暗卫杀人靠的是身手,不是冷冰冰的一张脸。”
徐骋觉得一点都不好笑,他仍惦记着杀掉江芙,太子笑着摇头,将江芙如何识破他们兄弟二人的经过告知。
原来除夕那天,江芙发现他们衣裳的袖口绣着同样的青竹。
这是徐母对他们的期许,寓意深处黑暗,也要坚守君子之道。
这么简单吗,徐骋有些难以置信。
太子跨出门,心道幸好江家只有这么一个聪明人,要不然还真难办。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鼾睡,他父皇不需要强大的外戚,他也不需要。
“走,我们去看看楚大夫。”
太子大步流星地走出去,可见心情之急切,徐骋摇摇头,举步追上,尽职地守在他身侧。
到了秦府,正赶上饭点,因都是自己人,便未分男女席,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坐了一桌子,见到太子,众人立即起身见礼,太子摆摆手,径直走到楚娇身边坐下。
“娇姨安好?”
“挺好的,多谢太子挂念。”
楚娇对这个小太子很有好感,从洛阳到京城这一路,他彬彬有礼,进退有度,比孟锦川正派,比赵长庚老实,不激不厉,不争不扰,很是招人喜欢。
二人聊得火热,赵长庚心里却不是滋味,臭小子居然也和他一样喊娇姨,那他们岂不是成了兄弟?
他勾着太子的脖子低声警告,太子睁着无辜的黑眸问楚娇,为什么不能喊她娇姨,楚娇瞪着赵长庚,后者很快便缴械投降。
“当然可以,只要娇姨高兴。”
秦父快要笑死,总算有人能治赵长庚了,一天到晚霸占他的囡囡,真不要脸,这下和侄儿成了兄弟,看他怎么好意思。
秦母见丈夫忍笑辛苦,“体贴”地踩了他一脚,在他无声的控诉下笑着说道:“妹妹,庚儿就快和囡囡成亲了,他随囡囡喊你娇姨是应该的,至于太子殿下,还是喊你楚大夫合适。”
她这是摆明了态度力挺女婿,别人还没怎么样,赵长庚已经呜咽一声跑到她身边,含着泪抓着她的袖子摇啊摇,别提多感激。
秦母的一颗心都快被他摇化了,这孩子打小就可怜,有爹和没爹一样,母亲也是个软弱的,唯一对他好的兄长不是常年征战就是忙于国事,一路磕磕绊绊长大,自己喜欢的姑娘还被人抢了,好不容易修得正果,又被古板无趣的老泰山嫌弃了。
她拍拍他的头,意有所指:“别怕,娘给你做主,看谁敢欺负你。”
秦父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太子顿了顿,放下筷子,幽幽说道:“原是我不配。”
他的神色凄凉无助,仿佛轻轻一碰就碎了。
楚娇见不得他这副模样,直接挽着他的手往自己院子里走:“人家有岳母护着,你也有。走,咱不吃这受气饭,娇姨给你开小灶。”
这话要是旁人来说大大不妥,但楚娇不同,她是秦母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又是圣上的救命恩人,她住在秦府,既是亲情也是赏赐。
太子垂泪应下,乖乖跟着楚娇走了,秦父怕他回去告状,心中忐忑,想和徐骋套个近乎,谁知那黑脸怪和他兄长一样,一点情面都不讲,脚下一点,身子一偏,屁颠屁颠地追赶他的主子去了。
秦父讨个没趣,回头见众人吃的吃,喝的喝,谁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由一手拧着一个儿子的耳朵骂道:“你们就不知道哄哄太子殿下?”
秦大郎委屈不已:“又不是我惹的,凭什么要我哄。”
秦二郎气定神闲:“圣上和太子殿下都是明君,不会迁怒的,再说……”
“再说什么?”秦父瞪大眼,真是没一个省心的,不知道生那么多做什么!
秦二郎将父亲按在位置上,心说这是人家叔侄在唱双簧呢,目的就是为了帮圣上追求娇姨啊,笨老爹。
“再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父亲放心吧,有妹夫在此,不会有事。”
赵长庚不意二舅兄对自己的评价这么高,激动得一把将他抱起来转了好几圈,将人放下后,又把一脸茫然的大舅兄抱起来转圈圈。一开始秦大郎是抗拒的,哪有男人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但是当赵长庚轻松地抱着他,面不红气不喘时,他的抗拒变成了佩服,作为习武之人,他可太清楚这份实力了。
英雄嘛,就该惺惺相惜,不痛痛快快地醉一场哪里说得过去。
于是他期期艾艾地问赵长庚:“妹夫啊,你可还记得欠我和二郎一顿春华楼的大餐?”
“当然记得。”赵长庚哈哈大笑,看向其余人,“岳父岳母,今日小婿做东,不如移驾春华楼?”
“不用了,你们去吃吧。”秦父秦母都是经历过战乱的人,深知粮食的可贵,打发走赵长庚三人,和秦卿并得脸的丫鬟仆妇将桌上的饭菜一起用了。
吃完饭,秦父还在嘀咕太子会不会告状,秦卿见父亲傻得可爱,便凑在他耳边轻声低语,秦父听罢又惊又气,敢情全家就他和大郎那傻孩子缺心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