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传》祺灵

5、光明城初逢：她心上的阿修罗

　　万年以来，阿修罗族踞于须弥山底的海底。所谓海底，实则是一方被无尽海水环伺的孤陆。陆内景致与须弥山并无二致，唯有两点迥异：一是气温常年低彻骨髓，二是天穹被海水笼盖，昼夜难分，天幕始终阴云密布，昏沉地透着几分暮色，从未有过放晴之日。
　　罗侯阿修罗王的宫殿 “光明城”，坐落在一片绿林掩映的冰湖之上。宫殿由象牙白的白金筑就，数座殿宇相连，主殿居于正中，四周子殿对称环绕。若从高空俯瞰，整座宫殿恰似一朵巨大的莲花，绽放在镜面般的冰湖之上。
　　“紧纳罗，下方便是光明城，让麒麟兽落在主殿正门前。” 耳畔风声呼啸，梵音指向冰湖面上的巨大宫殿，提高音量对身旁人说道。
　　“好！” 紧纳罗应了一声，双手轻拢缰绳。他身下的麒麟兽乘风而行，双翼微收，缓缓朝着冰湖俯冲。两人一前一后坐在兽背，片刻后便稳稳停在光明宫殿门前。
　　下了麒麟兽，紧纳罗轻拍兽颈，这神兽便四蹄腾空，朝着周围山林飞驰而去，静待主人下次召唤。
　　“光明城果然气派，与喜见城比起来也不逊色。” 两人沿着金银铺就的大道走向宫殿，在一座雄伟拱门前停下。
　　紧纳罗抬头望着拱门上的阿修罗族传说浮雕，肃穆森严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由衷赞叹道。
　　身后的梵音却没心思赏景。她没料到阿修罗族领地如此寒冷，只能抱着膀子不停哆嗦：“这光明城也太冷了，我身上都快冻透了。”
　　按牧仙族传统，女子上身着齐腰紧衣，下身纱裙，赤足而行。今日梵音亦是如此，淡蓝轻纱裹着婀娜身姿，腰间玉坠轻晃，娇俏灵动。可在这冰寒地冻的宫殿外，这般装扮只让人看着都觉得冷。
　　紧纳罗见她缩成一团，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件雪白色绣紫鸢银边的棉质长袍。他俯身将长袍披在梵音肩上，温声道：“穿上这个会好些。”
　　“好暖和，谢谢你，紧纳罗。” 长袍上身，暖意瞬间包裹全身。梵音抬眼看向紧纳罗，眉眼弯弯，如释重负地笑了。紧纳罗亦回以微笑，身姿依旧优雅。

　　“轰隆 ——” 一声巨响，面前的白金色浮雕巨门缓缓打开。门两侧各走出一位九尺高的修罗巨人，一人穿金铠，一人穿银铠，皆青面獠牙，眼如铜铃。这是修罗族的巨魔一族，本是只该出现在远古神魔战场的强大战士，谁曾想数万年过去，竟成了光明城的守门卫士。梵音倒抽一口凉气，一双灵动的眼睛瞪得溜圆。
　　巨魔似早已知晓二人到来，却只对着紧纳罗躬身行礼，声如洪钟：“有请天王子殿下，阿修罗王已在殿内恭候。”
　　未等紧纳罗回礼，殿内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女声：“还请两位随我来。” 说话的是一位身着樱红长袖霓裳的阿修罗仕女，语气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疏离。
　　紧纳罗负手而立，沉着点头，示意仕女带路。梵音好奇地多看了这仕女几眼 —— 她的容貌比喜见城的仙娥还要美艳，表情却冷得像冰雕，让人不寒而栗。 “
　　这表情，是想把上门的客人都吓跑吗？” 梵音暗自撇嘴，好在身旁的紧纳罗镇定自若，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在仕女的引领下，两人穿过层层门廊与拱门，终于走进光明城主殿-安陀迦殿。
　　殿内四角与中央共立着六根高大的金色宝石明柱，直通向高耸的深紫色殿顶。
　　抬头仰望，殿顶上是修罗族与天人千年大战前的浮雕，同样精致绝美，规模宏大。整个大殿奢华气派，从这头到那头足有百尺长，白色大理石的地板与墙壁中镶嵌着各色宝石，流光溢彩。
　　殿中央的龙兽銮金座上，正慵懒地坐着一位紫发披肩的男子。他身着黑色长袍，一双凌厉的眼眸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走进来的两人。
　　“陛下，紧纳罗天子与牧仙族公主到。” 领路仕女俯身跪在大理石地面上，毕恭毕敬地禀报。
　　“怎么不见沙竭罗？” 冰冷却醇厚的声音突然响彻大殿，激起阵阵回音。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透着无形的震慑。
　　紧纳罗上前一步，声音朗朗：“见过阿修罗王。沙竭罗王因族内事务耽搁，无法前来。这位是牧仙族公主梵音，她精通仙药炼制，特来代替其父王为虚摩提大人诊病。”
　　梵音还没看清王座上的人，已被那股唯吾独尊的气势笼罩。
　　她暗自咬牙：早听闻罗侯是天界战神，千年来为天界恪守边界，战功赫赫。可那又如何？自己此行代表牧仙族，绝不能露怯。
　　“牧仙族公主梵音，见过阿修罗王。” 她鼓足勇气抬头，嗓音轻灵，不卑不亢。可视线落在王座上的瞬间，梵音的目光骤然滞住。
　　王座上的罗侯紫发垂落如暗夜里的星河，墨色长袍上的金纹在宝石光下流转，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也像尊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王者雕像。
　　可当他起身向她走来时，梵音才惊觉 “雕像” 二字有多苍白：他肩背宽得能拢住半片阴影，步伐沉稳如踏在人心尖上，每走一步，殿内凝滞的空气就往她喉咙里缩一分。
　　直到那道兰麝香气裹着寒气漫过来，梵音才猛地回神。
　　她的视线不受控地撞进他的眼眸，那是双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瞳孔，像极了牧仙族禁地深处的寒潭，里头没有半分温度和波澜，可偏偏这双眼睛生在那样俊美的脸上，高挺的鼻梁下，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连下颌线的弧度都带着拒人千里的锋利。
　　梵音只觉心脏都要停止了。
　　她想起仙娥故事里 “四目四臂的魔王”，忍不住在心里笑出声 ，哪有这样好看的魔王？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罗侯的目光冻得打颤, 他正低头看着她，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冰锥似的扎在她身上。
　　“原来如此。” 罗侯的声音比殿内的寒气更冷，“那梵音公主，可有信心治好我母亲？”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甚至连 “公主” 二字都念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叫了个名字。
　　梵音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 “不卑不亢” 全散了，指尖攥着紧纳罗给的棉袍衣角，连声音都发颤：“我…… 我自小随父王学炼灵草，定、定能医好虚摩提大人。”
　　“是吗？”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嘲讽的尾音，“可本王听说，牧仙族最会炼药的，是你父王。”
　　梵音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急的。她想抬头反驳，想说自己炼的灵草也曾得过天界嘉奖，可对上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似的响。
　　“罗侯王陛下或许不知，如今牧仙族内最擅长炼制灵药的，不是药王，而是梵音公主。” 紧纳罗察觉到罗侯的质疑，上前一步挡在梵音身前，轻声解围。
　　“哦？若真如王子殿下所说，那便劳烦梵音公主了。” 罗侯冷声说道，眼中仍透着深深的怀疑，可他也看出来紧纳罗要处处维护梵音，再追问沙竭罗的去向，反倒落了下乘。反正无论是谁，只要能炼出灵鹭草就行。
　　“今晚两位早些歇息，明日我会安排你们为母后诊病。” 说完，他转身走向王座，宽大的袍袖不耐烦的摆了摆，便示意地上的仕女引二人去偏殿休息。

　　跟着仕女走出主殿的那一刻，梵音才敢悄悄松了口气，攥着棉袍衣角的指尖早已沁出细汗，连手心都泛着潮。殿外的寒风裹着冰湖的湿气吹过来，她却没觉得冷，反而脸颊还烧得发烫，方才在殿内的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现在她满脑子都是罗侯的模样，紫发垂在肩头，墨色长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却让她心里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主殿的方向。

　　紧纳罗与梵音被分别安置在两间偏殿。告别紧纳罗后，梵音跟着仕女来到一处别致的殿宇。
　　“茵茵见过牧仙族小公主。” 殿内走进一位模样可爱的阿修罗仕女，声音清脆，礼貌地行礼问安。
　　“你是？” 梵音好奇地问道。
　　“阿修罗王命我照料您在光明城的起居，小公主叫我茵茵就好。” 茵茵弯起眼睛，笑得甜甜。
　　“茵茵，这名字真好听，我叫梵音。” 梵音心头一暖，也笑了。茵茵看着年纪不大，灵动的眼睛里满是活泼，此前她还以为阿修罗族女子都是冰山美人，如今遇到这么和善的侍女，想来在光明城的日子不会太无聊。
　　她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问道：“茵茵，方才是阿修罗王亲自命你来的吗？” 想到罗侯会特意安排人照料自己，梵音心里竟有些窃喜。
　　茵茵迟疑着摇头：“梵音公主，这我也不确定。是管司的女官跟我说的，说是阿修罗王的吩咐…… 我只是下层仕女，没机会见到王上亲自下令。”
　　听到这话，梵音难免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没关系，以后日子还长，总能有机会给罗侯王留下好印象。
　　她凑近茵茵，小声打探：“茵茵，我一直好奇，你们阿修罗王有王后吗？或者…… 有钦慕的女子吗？”
　　其实梵音从小就对罗侯感兴趣，一直把他当作神话里的英雄崇拜。可今日一见，他的身影却在心里挥之不去，让她忍不住想多了解几分。
　　茵茵想了想，答道：“王后倒是没有。不过王上相貌英俊，近千年来，天界各族的天女、公主，还有本族的贵族女子，倾慕他的人不计其数，可王上从来都没兴趣。”
　　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梵音：“不过我倒听说，五百年前，王上曾为一位夜叉族女子动过心。听说那位女子后来因病殒化，王上伤心了好一阵子。只是那女子的身份，至今还是个谜。” 语气里满是惋惜。
　　“身份成谜？” 梵音瞪大了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 原来罗侯王竟是个痴情之人，不知是怎样的女子，能让他这般伤心。她莫名有些欢喜，又很快自责：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梵音公主，时候不早了，您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为须摩提大人诊病。茵茵先退下了。” 茵茵说完，便躬身退出了偏殿。
　　一夜无话，梵音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