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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九十三 冬月怎么可 ...

  •   她哭得不成样子,手里黏腻的糖糕也被她抓得不成样子,可她还是一点一点全塞进了嘴里。

      甜腻的,几乎发苦的糖糕在她嘴里一点点被化开,融入她的血肉里。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其实,又有什么难猜的?

      落晚香的毒已经解了,那些药的味道与她喝过的落晚香的解药并不一样。

      她猜,是为了调理她小产后亏空的身子,和她从前在云州落下的所有旧伤的。

      而且,就算声音不一样,手的痕迹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可……

      冬月怎么可能会有梨花呢?

      这世间除了他,怎么可能还会再有其他人能救她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明明下毒的是他,却还要如此委屈自己来救她?为什么明明坏事做尽,却还要装作这世间对她最好的人来故意折磨她?为什么哪怕如此,她还是会忍不住接受他给的梨枣糖糕?

      她不明白。

      ·

      自那次哭过以后,他们彻底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仍是每日照旧的喂药,喂粥时才有过短暂的交集。仅此而已。

      只是,第十日,她可以下床了。

      但如此,又多了许多麻烦。

      但很快的,梨愔发现,她竟能看见覆眼的绸布的颜色了!——最初几日是不用覆眼绸布的,只是那日她哭得太凶,眼睛又肿又痛,大夫才给她上了药后,又用上了覆眼的绸布,说是这样会好得更快一些。

      甚至,她还能看见从布料边缘透进来的,些些缕缕的白光。

      从前都是一片纯黑的雾,再看不见任何多余颜色。

      她先是愣住,然后很快不动声色的将这件事隐下来,一直耐心等到这日喂药的时候。

      在大夫端起药碗坐在她床边时,她突然扯开绸布,即便双眼还有些畏光,但她仍强忍着紧盯着面前人的脸,想要将他看清。

      她的动作很大,几乎掀起了一阵风,可面前人却没什么反应。

      他仍轻轻吹着勺里的汤药,抬手端勺,递至她唇边。

      梨愔看着他的脸,怔住了。

      那张脸上,遮着一张纯白的,画着纹样的面具,将整张脸都覆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抿了口药,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也是,他最是了解她的身体,怎么可能会不知晓她已能看见了?怎么可能会没有准备呢?

      好讽刺。

      明明她知晓,明明他知道她知晓,可两个人,竟需要如此,才能坦然的留在彼此身边了吗?

      ·

      第十五日,他没再来喂药。

      梨愔等候着,一直等到过了时辰,又多等了小半日,等到肚子开始咕咕叫,也没人再来了。

      她终于肯下床,走出门,来到院中,坐在小屋台阶前。

      她望着药谷内目之所及之处,梨花的味道消失了,谷内根本没有种过一树梨花。

      师父回来了。

      他来到她面前,看着她哪怕还饿着,但已然精神了许多的样子,欣喜不已。

      “大夫已送信与我说过,你的身子已好了许多,以后也不用再每日只吃那些素淡的白粥了。走,今日我请客,我们去城中下馆子。”

      从前听到师父这样说,她最是高兴的,今天却没有从前那样兴奋的单纯的心思了。

      梨愔只望着子褀,心中暗暗想。

      他也在帮着他瞒着她,他也觉得她与他该是势如水火了。

      仔细想想,那日后山上那样的情景……

      的确,谁能不那么认为呢?

      可如今,十八日过去,可她自己,却偏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爱柳明瑜,她当然爱柳明瑜!

      所以知晓他不爱她时才那样恨他,恨不得他去死!

      可亲手杀了他,却又要后悔,悔得心都快碎了。

      她该知道,是千尘害了他,是宸阁害了他,她该去恨千尘,该去为柳明瑜报仇!可她要去恨千尘……她要怎么,才能去恨千尘呢?去恨这个,一次一次,救她性命的人呢?

      虽说只可能是千尘给她下毒,可人啊,到底还是愚蠢的只肯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而愚蠢的她,没看见过千尘给她下毒,当然极有可能,是在早已遗失在那段过往里,他对她做了这样过分的事,可她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只看到他一次次救她,只记得这两年间的温情,与他的关切照顾。

      失去了最初的冲动,这些恩情,还要她怎么去恨他?

      她想着想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愔儿。”

      子祺轻声唤她,那双眼里似乎很是担心。

      梨愔连忙揉掉泪水,沉声道:“许是这次病得厉害了,情绪也差了许多。不过,师父放心,我的命,是您求回来的,我必须报答您,或者至少,我也决不能浪费了您的苦心。所以您放心,我会好好活着,不会再轻易寻短见了。”

      她顿了顿,又笑了声,说:“柳明瑜死的时候,也曾对我说,希望我离开以后,会好好活着。”

      子祺眼眸收敛,闷声说:“你能想开就好。大病初愈,心情是会差许多,待过几日便会转好了。如今南国的雪已陆陆续续停了,马上就要开春了。愔儿,待日头情暖,我们去郊外转转吧?我记得,你一向喜欢那些花花草草。”

      梨愔知道他的心意,也不愿辜负,点头答应。

      “多谢师父,我已好多了,我们快去吃东西吧?师父刚刚不是说,要带我去城中下馆子么?我已有许久没有吃过一顿丰盛的菜肴了!我们快走吧!”她催促道。

      见她又有了些精神,哪怕只是为了不让他担心强装出来的精神,子祺也放心了许多。

      他连连应声,带着她离开了这座山谷。

      ·

      再踏入宸阁,已是一月后的事情了,阁中人说,千尘仍在闭关,未出来过,梨愔谢过,便立刻去寻千尘。

      她来到后山,冲着那扇紧闭的门重重跪下,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一月多的时间,足够她厘清一切。

      宸阁也不过是拿钱办事,该死的人,是幕后主导这一切的真凶。

      当然,更是因为木淮。

      ·

      第十五日师父来寻她之前,还有一人,拜访了那座空旷的药谷。

      来人是木淮。

      主人与师父待她太好,便是苛责失望,也几乎没撂下过什么重话。

      木淮就不同了,她是宸阁中少有的,会对她说重话的姐姐。

      但那日,她其实也并未对她说什么过分的重话。

      她说的全是伤人的实话。

      木淮姐姐瞧见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张嘴尽是愤懑。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哪里有声名在外,令人胆战心惊的宸阁杀手的样子!只是为了一个人便寻死觅活,你这些年的任务都是怎么完成下来的!离了你师父,便什么都做不成了,也将自己搞成现在这样子吗!”

      “我真是不明白,那个人有什么好,值得让你为了他竟敢伤害主人?你以为柳明瑜为什么留下你?不过是因为主人模仿宴芸雅的字迹,给柳明瑜写了一张字条,约他去明水桥。你以为柳明瑜为什么爱你?不过是主人一次次筹谋,引他入局!你知不知道,那个柳明瑜,他爱的不是你,是主人造出来的你!你知不知道,若是没有主人,就凭你,早已死在那个柳明瑜手里无数次了!”

      “这偌大的宸阁中,主人独关照你,围着你转,你有什么可觉得自己可怜,觉得是主人对不起你的!主人有多宠着你,有多纵着你,你真不知吗?为了一个外人,便与主人反目?梨愔,你是不是心瞎了!”

      梨愔红着眼眶,望着木淮那张堆满怒意的脸,竟一句也反驳不出。

      她不知晓木淮是否知道落晚香的事,可除却落晚香,千尘又有哪里,亏过她欠过她?

      在她将将冻死时,是他救她性命,给了她一件差事,让她得以自己微薄的力量,换来一口饭吃,换来治病的机会。

      其实她的任务每次都完成的很烂,幸好有师父在旁边帮衬着,而他也从未说过什么。

      而师父,也是他给她的。

      “今日的话,不管你听不听得进去,我都要说,以后打算如何做,是你自己的选择。”木淮看着她这般木讷的模样,又冷声道。

      梨愔敛了敛思绪,忽而道:“我听说,娄夏姐姐与你有过交情。你可是担心,我会像她那样?”

      木淮面色一滞,那张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但很快,她又嗤笑出声:“不过是认识,算什么交情?你便是不自量力真要送死,又与我何干?在宸阁内,我早已看你不顺眼多时了!”

      “多谢木淮姐姐。”梨愔用力扯出抹笑来。

      她知道,她是骗人的。

      虽说最初,木淮姐姐是对她不怀善意,她看得出,但后来这两年间,二人因为任务也有过不少交集。

      她不是木头,人心的转变,是看得清的。

      木淮姐姐待她,早没了最初的那点不善。

      木淮的脸色竟一时比先前更难看了。

      她冷冷盯着梨愔,片刻,只留下一句话。

      “主人选你去接近柳明瑜,其实根本不是因为你像宴芸雅,而是因为,你是个傻子。这一点,主人还真是没选错人。”

      说完,便拂袖转身,彻底离开了。

      ·

      已是春日放晴,宸阁后山的雪已化了,新草冒出头来,一片生机。

      梨愔才跪下,甚至没有半刻,主人便开了门,来到她面前。

      他蹙眉盯着她。

      她也仰头望着他。

      二人间终于,没有任何遮掩的,看清了彼此。

      沉默片刻,千尘开口道:“我好不容易调养好的身子,就是让你这般糟蹋的?”

      梨愔一顿,没能反应过来。

      便听千尘又低斥了句:“还不快起来!”

      梨愔勾起唇,连忙起身。

      木淮说的没错。

      主人的确纵着她。

      不仅如此,这一月间,她与师父四处游山玩水,也从没有任何宸阁的消息传来打扰。

      她知晓,这定是主人的意思,就连师父陪着她,也定是主人的意思。

      若是没有主人允许,师父便是再心疼她,也是不会如此的。

      她不仅亏欠柳明瑜,她还亏欠主人。

      她虽站起身,却再度垂首,又重新后退两步,再次当着千尘的面郑重跪下。

      “先前是属下不懂事,冒犯了主人。属下,这些日子,已想明白了,凡事总有不可求,为此迁怒主人实属不该,请主人责罚。”

      “站起来。”千尘说。

      梨愔犹豫了下,起身望向他。

      “你既想通,我便不予重罚,吃了这个,我就原谅你。”

      千尘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装的似乎是某种新鲜的木头,淡淡的棕黄色,切成小块,装了满满一小袋。

      千尘取出一块小指大小的,放在掌心递给梨愔。

      梨愔眉心微蹙。

      这东西,能吃吗?

      但,这是主人给她的,是她亏欠主人。

      她几乎没多思考,拿起来塞进嘴里。

      最初咬下一口,似乎有些甜味。

      梨愔惊奇的看向主人,内心在想,这算是什么惩罚。

      可多咬了两口后,一股浓郁的诡异的,令人难受到近乎作呕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呃……”

      她差点要反胃到吐出来。

      “嗯?”

      千尘冷冷瞪了她一眼,语作威胁。

      梨愔身子轻轻一颤,咬紧牙关,死死捂住嘴巴,逼着自己适应。

      泪水又从眼角溢出来,是被恶心,难吃到克制不住的流泪。

      仔细想想,她刚接过来的时候,的确闻到了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正是这块小木头散发出来的,但很是轻微,所以被她忽略掉了……

      梨愔如临大敌,痛苦的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才将这块小木头全咽下去。

      再望向千尘时,她眼里已全是生理不适的泪水了。

      “咽了?”千尘问。

      梨愔话都说不出,只小幅度点点头。

      千尘望着,终是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黄芪,于身体无害,只是难吃了些。”他解释道。

      他说完,又掏出另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的东西梨愔熟悉。

      是红枣。

      很甜。

      “可以多吃几颗,等味道盖过去,就不难受了。”他将红枣递给她说。

      梨愔抹了抹眼睛,却还是伸手去拿他勾在指尖的装着黄芪的小布袋。

      千尘眼疾,快速收到了背后,笑道:“你不是惯喜欢甜?怎么对这味道上瘾了?一颗不够,还想再多尝几颗?”

      “下次吧。”他说,“你如今虚不受补,吃多了出了事,又要责我医术不精了。”

      他意有所指,梨愔咬咬唇,又没出息的流下泪。

      千尘看着,眉心拧紧了:“哭什么?是你自己做错事,也是你自己要我罚你。你这哭得,倒显得我心思不纯,包藏祸心,故意害你。”

      “没有,没有,主人责罚,我该受着的。”她连忙解释道。

      她垂下头,又小声道:“我只是,想多吃几颗,想让你消气,想让你原谅我……”

      话音未落,一颗红枣稍用了些力,砸在她眉心。

      梨愔下意识伸手,那颗红枣便又落在了她掌心。

      她抬头,千尘已转身了。

      “我怎会生你的气?”他闷声说,“想通了,就回来吧。如今天下不太平,总待在外面,不安全。”

      他说完,径直离去。

      留下梨愔捧着那颗红枣,轻轻攥紧,塞进嘴里。

      是甜的。

      很甜很甜。

      ·

      人长大了,就会变得贪心,忘了自己最初只想要什么。

      她长大了,想要的越来越多,想要自由,想要自己的孩子,想要被爱着,想要与爱的人长相厮守。

      却唯独忘了,当初的她,只是想要跟在主人身边,想要对主人有一点点用,然后,只要能活下去,就已经很快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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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带两个预收,希望今年能写完这三本。 《晨露》《没杀掉的神尊非要he》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