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四十四章 ...
-
江牙儿几乎是落荒而逃,将将跑出院子,甬道上竟无一人。月色铺子石板路上,只听见她因小跑而发出的喘气声。她的脑子一半糊涂一半清醒,宋钰廑到底是如何知晓她是女子的?又是何时知道的?诺大的宅子,眼下她所及之处竟无一人撞见她的狼狈,也是宋钰廑早就设好局?等她踏进来么?
她只顾闷头往前跑,却没注意寿喜迎面而来,两人相撞,江牙儿泪眼汪汪,寿喜捂着被撞疼的肩骨,本想怨她几句,却察觉她的不对劲,闭了口。
“你,你怎么了?”
寿喜仔细打量,她的发束乱成一团,领口微微敞着,纵然他是君子,窥见她颈下至锁骨的肌肤光滑白皙,也不禁恶劣编想着江牙儿真是小白脸,怪不得她那个堂兄与她那般肉麻。
江牙儿顺着他的目光看,才发现自己此刻衣冠不整,双手拢了拢领口,没回他,匆匆往后门去了。
她才走,巧姐从竹林后静静走出来,寿喜还在原地望着江牙儿背影发愣,见了巧姐,只觉今夜气氛诡异得很。
“寿喜,你先别去主子爷那,想来眼下主子爷也不愿咱们去伺候。”
巧姐深深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寿喜想一探究竟,她却摇摇头,认了命似的语气,
“或许明日你就都晓得了,我瞒着主子爷这么大的事,什么下场我都认。”
江牙儿回到家中,直奔自己的屋子,此刻她满面惊慌,被徐秀才见了,只怕会吓着他。
她用被子将自己全须全尾的罩着,身子因为极度的惊恐止不住发抖,她的脑子如跑马灯一般,闪现着与宋钰廑相处的画面,怪不得,他总是用那般诡谲的眼神看她,将荷花别在她的耳后,问她是否要去扮菩萨。原来那时,他就已经知道了。
以他的性子,往后会不会报复她?或许不会吧,他说欢喜她,可,可为何会欢喜她呢?宋钰廑不是总说,她粗鄙,没有大雅之态么?他说若是她今夜敢带着一家逃跑,他就要尧鹤安死无全尸,顺带打断她的腿,将她锁在宋宅,永不见天日。
凭她对宋钰廑的了解,他不是呈口舌之快的人,他只会言出必行。
活了这么些年,江牙儿是头一回被男子表明心意,宋钰廑抱着她,说欢喜她是,她除了害怕,震惊,直至现在,心底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他是高高在上的大理卿之子,腹有诗书,那样一个冷峻朗逸的男人,竟会对她青眼有加。
“我心天地可鉴,江牙儿,男未婚女未嫁,我并没有媒妁之言在身,为何不能欢喜你?”
今晚的泪眼朦胧中,宋钰廑眼中强烈的占有欲叫她心口狂跳。他与她的额头相抵,她从未与他这样亲近过,他身上的气息强势包裹着她,叫她无处可躲。
“怎么了?”
身子的被子被人一把掀开,光亮照清她面上的无措与泪痕,尧鹤安曲腿坐在榻沿,竟没有闹,只是默默替她擦泪,由着她肆意哭。
江牙儿狠狠盯着他,忽然爬起身一把将他抱住,她的声音里有不甘,哭着质问道,
“尧鹤安,难不成你这一辈子便是这样了么?我不服,我不服!”
说罢,在他肩头用力咬下,尧鹤安却忍着痛,一下又一下轻抚她的背脊。他虽傻,但精通感应江牙儿的情绪,她伤心,他就乖乖的。
“不要丢了我,求你。”
半晌,他才闷闷出声,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和讨好,叫江牙儿不忍,恨不该对他讲那番话。
寿喜奉令唤巧姐进院子,主子爷下令时,并未有动怒的迹象,寿喜不明白巧姐怎怕成这样。
“你到底出了什么祸,若是我能帮着求情,你且与我通个气。”
巧姐苦笑摇了摇头,颤声道,“我怕是会死得很难看。”
此话一出,寿喜头皮发紧,巧姐做事一向妥帖,遇上大小麻烦无数,也没听她讲过这样泄气的话。
屋门从外轻轻一推,慢悠悠的敞开,发出干涩的“支呀~”声,巧姐抬眼窥探,宋钰廑正负手而立,听见响动,他转身,目光对上,巧姐立马跪下,指尖被她掐得发白。
“主子爷,奴婢错了,真的错了,您要杀,或是撵奴婢出去,奴婢绝不敢有怨言。”
巧姐哽咽着嗓子,宋钰廑冷哼一声,缓缓坐到圈椅中,寿喜递过茶去,他接过,吹了吹袅袅茶气,忽而又将茶盖用力阖上,茶水溅出,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掌心。
“我以为江牙儿成了你的主子,叫你对她那样衷心不二,你明知我最恨底下的人藏奸耍滑,竟还瞒我至今?”
此话一出,巧姐连连磕头,宋钰廑不开口,她便一直磕,破了皮,流了血,她得咬牙忍着。
“好了,姑娘家破了相,可不是造孽?”
他淡淡开口,巧姐额角的血顺着眼皮淌下,宋钰廑眼神示意,寿喜才递了方帕给她。
“仔细说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江牙儿是女子的,又为何瞒我,是你的主意,还是她的主意?”
此话一出,寿喜仿佛被一团子面噎住喉咙,一口气不上不下,猛咳了几声。
宋钰廑刮他一眼,寿喜止了咳,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是她被主子爷杖责那次,她受了刑,强留最后一口气叫我一定请孙小娘子来医。孙小娘子在屋子里给她瞧伤时,与我明说江牙儿身份。”
巧姐揣摩着宋钰廑的脸色,接着道,
”奴婢当时就想撵她走的,一则怕她心怀不轨,二来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我与她,绝没有好果子吃的。”
宋钰廑静静听着,似有些走神,他想着当时江牙儿必是心慌害怕极了,怕他随意一句话,了结她的性命。是了,彼时他只当她是个会浑说讨好主子的奴才,若巧姐那时把实情捅到他这处来,江牙儿不死也残。
“可她哭着求我,说家里就靠着这份差事活命,我念她平日里没什么坏心,一时糊涂,想着日后她稍有不对,我就打发她走。”
巧姐把实情脱出,这次倒是说得干干净净。
“你呢,平日可看出江牙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宋钰廑挑眉,侧首淡淡发问,寿喜忙跪在巧姐一旁,恳切道,
”奴才蠢笨,从未看出江牙儿,她,她竟是女子。”
哪怕直至此刻,寿喜依旧是不敢信的,江牙儿竟骗了所有人,她居然敢!
哒,哒,哒
一时无言,宋钰廑指尖点着桌面,他单手抚额,不知在盘算什么。
“从今往后,谁也不能怠慢轻视江牙儿,见了她,便等同见了我,可知道了?”
他已下定决心,声音坚决有力,只是此话一出,却惊住脚下跪着的两人,巧姐与寿喜皆吓得失态,竟忘了回话。
“哑了不成?”
宋钰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语调虽平稳,却叫两人大气不敢出,忙应着是。
江牙儿提心吊胆好几日,怕宋钰廑找来,也怕宋宅里的人找来,她实在不知要如何面对宋钰廑,她断不会与他,这般那般的。
徐秀才年初身子陡然不好,呼吸粗重,常念着心口痛,江牙儿替他寻了镇上有名的圣手,药喝了不少,却越发严重。上个月咳嗽时,还吐了几口黑血,重新喊了大夫来瞧,大夫也是摇头叹息,悄声与她说,怕是熬不过明年。
她因着徐秀才的病,心口一直压着一块石头,偏又遇上身份败露的事,叫她郁闷难消。
怕什么来什么,傍晚快要收市关门时,江牙儿便看见在门口候着的寿喜。她视而不见,拉着尧鹤安上牛车,鞭子一挥便要走。
“主子爷病了,你知道主子爷身子一直不好,这些天药不肯喝,饭不肯吃,说要见你,劳烦你跟我去一趟。”
寿喜会功夫,脚程追着牛车并不费力。他谨记宋钰廑先前的嘱咐,江牙儿,是他的主子。要在以往,寿喜哪管她愿不愿,直接拖着她回去便是,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我又不是灵丹妙药,叫我去有何用?”
江牙儿硬着心肠回话,寿喜噎了下,好性求她,
“你就念在往日主子爷对你不错的情分上,瞧一眼不成么?”
“不成,往后我与你们宋宅没有干系,莫来寻我了。”
她既然这么说,便是要斩断情谊,寿喜停下脚,不再追着牛车。
“你真是没有心肝。”
他说的虽小,可话还是飘进她耳朵里,江牙儿并不好受。
尧鹤安听懂他们的话,他知道江牙儿不愿意见宋钰廑,与他一样厌恶着,心里不禁高兴,他与江牙儿并排坐着,脑袋轻倚在她肩头。
“往后,咱们就这样互相陪着,好不好?”
江牙儿轻声问他,尧鹤安抿唇笑笑,
“好。”
屋子里的药草气味还没散去,寿喜在宋钰廑跟前回话。
“她当真这样说?”
宋钰廑一袭素白里衣,懒散散地半倚在软枕上,他咳几声,胸口起伏,身上出了些冷汗,布料贴着肌肤,这种滋味不舒服,令他原本尚算平静的心绪,渐渐恼火起来。
“叫巧姐去请。”
他吩咐下去,示意寿喜出去。宋钰廑失神望着窗边,景物化作虚无,他的思绪飘远,眸中多了几分暗淡。
夜已深,巧姐登门拜访,轻叩门板的声音在夜间清晰可闻,江牙儿跳下榻,急忙开门,鞋也顾不上穿。
“江牙儿,算我求你,去看一眼吧。难不成,你真的要主子爷就这么,病死么?”
巧姐神色慌张,一个“死”字叫江牙儿慌了神,她胡乱穿好衣裳,又转身与尧鹤安叮嘱,尧鹤安不愿放她走,江牙儿好声安抚,
“可记得我与你说过什么了,往后咱们互相陪着,不会唬你的,我去去就回。”
尧鹤安朝屋外站着的人影哼一声,无言松开攥着她袖角的手。
马车赶得极快,寿喜端着刚熬好的药碗站在廊下,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松了口气,终究还是来了。
“劳烦你端进去,一定让主子爷喝下去。”
寿喜对她周到客气,江牙儿反倒更觉得羞愧,接了托盘,抬脚进屋。
绕过屏风,走近雕花木榻,隔着青纱帐,听见宋钰廑的轻咳,他的手搭在榻沿,骨节分明,肤色透着苍白,无甚血色,无端叫人心生怜惜。
“谁?”
帐中人虚弱问道,江牙儿往前一步,柔声道,
“江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