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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8 不能 ...


  •   梅长苏的骨肌还未恢复,只能躺在床上,好在唐时和蔺晨每日都来陪他,加上蔺晨费尽心机搜集来的本子,倒也不觉得无聊。

      蔺晨捧着书,一边踱步,一边诵读。

      唐时目盲,可也不能直言自己能借助雪看见。

      梅长苏有心考虑唐时的情况,想念书给他听,可梅长苏的喉咙虽能说了,却不易过度。

      最后,还是自诩天下第一的蒙古大夫挺身而出,担下了这个念书的任务。但一连好几天,蔺晨也表示就算是自己吃不消了。

      等读完一段,便拿起唐时放在一边的茶水,猛地灌了一大口,才抱怨道:“啊,你们两个真是的,就会拉我做苦力。”

      梅长苏躺在床上,笑了笑:“麻烦了。”

      见唐时伸出手摸索着,蔺晨见状把喝光的杯子塞到他手中,唐时替他倒满了茶水,笑着往他的方向推去:“再喝一杯吧。”

      蔺晨坐了下来,摆了摆手:“我现在不想说话,我先休息会。”

      梅长苏轻笑一声。

      唐时也勾了勾嘴角,想了想:“你这有什么乐器没有?”

      听到这里,蔺晨突然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你要奏给我们听?你会什么?”

      唐时朝着蔺晨的方向侧头:“你有什么?”

      蔺晨看了眼梅长苏,从他的眼里同样看到了好奇,又去看唐时,笑了:“诶,唐兄,你的口气很大嘛!”

      唐时被蔺晨搞怪的语调逗笑了,轻笑一声,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嗯,我很厉害的。”

      虽是这么说,但蔺晨去找门生时,还是拿了常见的男子喜欢的乐器。

      唐时从蔺晨手中接过了一管洞箫,入手只感冰滑圆润。

      唐时摸了摸萧身,神情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温暖而孤独的人,一个真正把君子的端方如玉刻进了骨子的人。

      蔺晨:“???”

      看着唐时的神色,蔺晨转头去看梅长苏,却见他看着唐时,目光不曾错落一分。

      梅长苏:“……?”

      这样怀念又感伤的神色,不用多想,梅长苏也知道唐时是因为手中的洞箫而想起了谁,但他体贴的没有开口。

      蔺晨见状,同样也默不作声。

      等到唐时回过神,笑了笑,便轻声吹奏起来。

      纷纷扰扰如世尘,
      断断续续有情缘。

      这首曲子,是唐时为了两人的知己情而谱。起了个头后,他的心变了,这首曲子便一直未谱完。后来一切恢复如常,曲子如同他的原先所想那般谱完了,却再无人听了。

      一曲音消,梅长苏稍微直了点身子:“先生,我从未听过这首曲子,是你谱的吗?”

      唐时侧了侧,点了点头。

      梅长苏勾了勾嘴角:“那,这首曲子,有名字吗?”

      唐时点了点头:“《兮止》。邂逅相遇,适我愿兮的兮;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止。”

      梅长苏闻言顿了顿,复又笑了笑。

      蔺晨却直言道:“光听你解释,还以为是你谱给你心上人的。”

      要不是这旋律典雅,韵味隽永,音幽如深谷流泉,声高如清风朗月,蔺晨没有从曲子里听出一丝关于情人间的旖旎,他也不敢这么调侃。

      唐时敛了几分笑意,语气却还是温和的:“是么……”

      其实当时,他还未曾放弃啊。

      物是人非事事休,是憾事。

      唐时摸了摸洞箫,叹了口气。

      梅长苏担忧道:“先生。”

      唐时放下了洞箫:“我今日有些累了,就先回去了。”

      等到唐时离开,蔺晨收回视线,拿起了桌子上的洞箫,看向梅长苏:“唐兄这是有过一段情伤?”

      若说前面还是在怀念友人,那后面就是被爱人伤了心的模样。

      梅长苏听到蔺晨的话,才收回了凝视的目光,摇了摇头:“大概吧,先生既不曾提起,我们就不要问了。”

      先生明明就是想起自己的友人了,梅长苏对蔺晨的话不可置否,但他很喜欢方才那首曲子。

      兮止,兮止。

      友人,友人。

      不知远在天边的友人可好。

      不知他是否相信林家谋反,若是不信,可有替他申冤。

      蔺晨待他是好,可也从不告诉他外界的纷扰。

      自从进了琅琊阁,他就两耳未闻窗外事,一心静养病弱身。可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那窗外事。

      ——

      唐时坐在崖石上,任由细风拂面而过。

      蔺晨也是真的怀疑唐时是否真的看不见,毕竟他所坐之处离坠崖只有一步之遥,很难想象这是一个目盲之人选择的位置。

      蔺晨走到唐时身后,将背在背后的手递到身前:“拿着。”

      唐时侧过头,不知所以,却还是把放在膝盖的手往边上伸去。

      蔺晨蹲下身,将手中之物放在了唐时手心。

      “唐兄,这管洞萧就送你了。”

      唐时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蔺晨就打断了他,“又是无功不受禄是吧,我都说了,是我对你一见如故。”

      唐时摇了摇头:“蔺兄已经送过了,这洞萧过于贵重,唐某受之有愧。”
      这萧入手圆滑冰润,音色妙曼,称之贵重,所言非虚。

      “那套金针算不得什么礼物,这个才配得上你。”

      “蔺兄还是拿回去吧。”

      “我就是想听你吹曲了,但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就想用这洞箫换你一曲。”

      “这又何难,但这洞箫你还是拿回去吧。蔺兄你已送过我一套金针了。”

      “……行吧。”
      蔺晨对唐时的固执实在为难。

      唐时不再说话,将洞箫抵至唇瓣。

      一种突如其来的心情浮上心头,让唐时忍不住想哭。

      心有所感,曲发自然。

      ——
      痴情种,风流误,
      芳华落尽云英墓,
      雨过无痕碧连天,
      奈何泥泞赴渠沟,

      浮生梦,一会期,
      庄周无悔入梦里,
      坟前新草三寸尖,
      已有迷蝶立上头。
      ——
      相思重,泪几度,
      多情总被无情负,
      纵使再逢应不识,
      也过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难自忘,
      红尘来去无佛渡,
      半生春水向东流,
      欢喜愁绪尽付江,
      ——
      缘何起,缘何落,
      半纸残朱神难绘,
      昔年刻骨也渐渐,
      何苦拂袖惹尘埃,
      ——

      有时候,即便什么东西都不记得了。可在某些时候,身体的本能会若有若无的透露出一些他已经遗忘了的事情。

      蔺晨睁开眼,刚想说些什么。

      唐时放下洞箫,语气极尽平静:“蔺兄,你能先回去吗?”

      蔺晨皱了皱眉,他本能觉得哪里不对,但看着唐时神情不对,便也就顺从的离开了:“好,那你记得早些回来。过会天就黑了。”

      唐时思绪纷乱,薄唇紧抿,虚虚遮挡眼帘的白绸缎下的眼睛微微温热。

      蔺晨走出一段距离,回头望,皱了皱眉。

      以唐兄的性子,未曾将洞箫归还,还有。

      方才那首曲子……

      “唐兄……”

      ——

      小一。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一个生怕负了又误了的人。

      忘了一个我曾经爱惨了的人。

      祖师位面被封印了记忆的时候,他在曦臣的身上找过这个人的影子,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心系好友。

      路过街边会下意识买一袋他本不想吃的桑葚,可除了吃起来味道香甜却也没有什么让他觉得不对的地方。

      除了妹妹,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可却觉得心中郁结,难以释怀。

      能被他遗忘了的,

      必然是一段让人伤心的往事。

      ——

      那一日过后,唐时就减少了去看望梅长苏的时间,用更长的时间坐在廊下,发呆似的看着院中雪景。

      可在众人看来,唐时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人,此举就更显奇怪,也有几分心事重重的意思。

      蔺晨也不再提听曲的要求了,毕竟那日唐时的神情明显不对。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不经意间挖开了对方心里早已结痂的伤口。

      那首曲子写尽了少年意气、年少轻狂与风流,却也道尽了后日物是人非,相思怕误的酸楚。

      这样的箫声。

      这样的一个人。

      若是唐时的眼睛未盲,那他的眼睛,又该藏有多少故事与愁思。

      ——

      唐时从来不是一个能在一个地方久居的人。在琅琊阁呆大半年后,唐时向梅长苏和蔺晨表明了自己的离去之意。

      这是事实,另一部分的事实是,他在来这个位面之后翻看过了有关这个世界的意难平:

      ——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遗骨,归梅岭。

      第一个在没几日便已经消失了,能做得也就只剩下了第二个。

      可来了这个世界,他所思所想所行皆在小哑巴身上,如今,也该去打探些消息,也该去找那具想葬身于梅岭的‘遗骨’。只要让他骨归梅岭,应该就算完成任务了吧。

      求医一路上也听过些许事件,祁王谋反,林家灭门,赤焰军梅岭一役尽亡,将军林燮,少将林殊。再联想到他之前所处战场,所以他捡到小哑巴的地方就是梅岭了吧。

      也不知道现在回去,还能找到什么人吗?

      先去看看,然后四处游历吧。

      重点还是发布寻人启事。

      蔺晨和梅长苏面面相觑。

      半晌,蔺晨道:“唐兄可是觉得琅琊阁不好?”

      唐时摇了摇头:“未曾。”

      蔺晨故作不满道:“那是我琅琊阁怠慢了唐兄?”

      唐时摇了摇头:“未曾。”

      蔺晨看着唐时,语气故作深沉:“那唐兄何故要离去?”

      “大漠的雄鹰翱翔于天,深水的银鱼畅游于海,一个浪子从来不会久留一地,安居一隅,这么说,蔺兄可明白?”

      蔺晨拍着折扇的手慢了下来,最后握住了扇骨,看着唐时认真的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复又问道:“唐兄,可你这眼睛……”

      唐时摇了摇头:“心有风花雪月千千景,纵使万里行路不见云,也是无谓的。”

      梅长苏心中一震,喃喃道:“先生……”

      蔺晨哑然,不再挽留。

      ——

      唐时在深秋离去,未曾别过,也未曾惊动任何人,就这么消失在了一个太阳初升的清晨。

      在他离开半天后,蔺晨才发现人已经走了。而在唐时房间的木桌上,放着一管洞箫和一张曲谱。

      一张《兮止》的曲谱。

      蔺晨没来得及问他第二首的曲子叫什么。他也并未发现,房间的暖炉里,还留有纸张烧剩的灰烬。

      ——

      “所以你为什么不留下先生呢?”蔺晨拿着那张曲谱,好没气道。

      是的,自唐时走后,蔺晨也跟着梅长苏叫起先生来了,不再叫他唐兄。

      梅长苏叹了口气:“先生心怀自由,我又何必强求呢。”

      他是多么希望先生能留下啊。

      就像雏鸟对第一眼所见之人的那种情结,他好像也依赖上了先生。先生身上那种包容与温柔,多么容易让人沉溺其中。

      可是不行啊。

      他身负血海,他还未雪恨,他怎么能让先生看到这样的自己啊。

      既然不能,又何必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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