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蒙古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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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说的是蒙古语，萧湘虽然听不懂，但是眼前十多人一脸严肃地挡在面前，她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只是，为何不是商队的人，而是部落的人来阻止他们离开呢？
他们被带到一间灯火通明的蒙古包中，首领阿尔斯楞坐在上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们。
“不知塔布囊（蒙古贵族的头衔，这个是最低的，用在这里其实是抬高他身份的尊称，实际上他只是一个部落小首领）召见我们，所为何事？”乌恩其朗声道，不卑不亢。
阿尔斯楞三十多岁，眉眼细长，身材不算高大，但是强健有力。他仔细打量巴图尔，忽道：“特穆尔派了信使来。”乌恩其身子一震，巴图尔则咬紧了嘴唇。
“想必你们就是巴图尔和乌恩其了？”
“塔布囊想将我们交给他？”乌恩其双目一凛。
阿尔斯楞目光闪动，沉默不语，一旁的太师皱眉说道：“特穆尔势力强大，我们也无它法。”
“特穆尔杀我额吉（母亲），灭我外爷（外公）部落，派人追杀我，为的是什么，阿尔斯楞你该知道！”巴图尔从乌恩其身侧走出，大声说道。
阿尔斯楞抬首，定睛看着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为他小小年纪便有的镇定和尊贵气质而吃惊。
“我是莽古斯的儿子，彻辰汗的孙子！”巴图尔轻蔑地看他一眼，“如果你帮特穆尔杀了我，我爷爷一定会替我报仇！”
阿尔斯楞的眼眸中闪过一道令人不易觉察的光芒，他不动声色地看看身旁的太师和太保。那二人都面露难色，沉默不语。彻辰汗是谁？是蒙古的大汗！这件事情一旦搅进去，谁知结果会如何？不仅仅是个人身家性命的问题，更关系到整个部落的命运。
“你们来察哈尔有何打算？为何不回东庭？”阿尔斯楞问道。
“特穆尔一定派人守在回东庭的路上。我打算带着王子去找满五素大人。”
“小哈喇慎宿德盖台吉的长子满五素？”阿尔斯楞讶道，那可是察哈尔大名鼎鼎的人物。他是最有势力的家族的继承人，是蒙古大汗的养子，是能文能武的大将之材！阿尔斯楞心中的天枰不断地摇摆。特穆尔是大汗的儿子，手握重兵大权，来信上也给了诱人的许诺，但他现在不在察哈尔……
“特穆尔许给大人什么了呢？”乌恩其见其犹豫不定，心中忽然升起了希望。许以利诱之，关键在于利有多大。
“阿尔斯楞，我叔叔能许你的，难道我——未来的蒙古大汗就不能给你？”巴图尔一双聪慧的眼睛紧紧盯着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如醍醐灌顶：为何自己只看见了眼前的蝇头小利！眼前这个极具大将之风才智过人的孩子，虽然现在年幼，但雄鹰总有展翅的一天！
“大汗对我说过，我阿布（父亲）虽然过世了，但汗位他一定会传给我。到时候……阿尔斯楞，你不想做草原上的王吗？”
王？！阿尔斯楞心中一颤，他，一个小小的宰桑（蒙古小部落的首领）竟然能够做王？
“腾格尔在上！我巴图尔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阿尔斯楞若能助我，他日定当报答！”
“阿尔斯楞参见巴图尔王子！”阿尔斯楞行大礼参拜，他的太师和太保相视一眼，立刻跟着跪下。
萧湘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心中一直忐忑不定，见此情形不由得大吃一惊。巴图尔，这个在蒙古随处可见的名字，竟然能令一个部落的首领下跪？她张大了嘴巴看着巴图尔和乌恩其，莫非那孩子是哪个达官贵人的孙子？
“免礼！”巴图尔伸手扶过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起身，吩咐太保：“特穆尔的信使来时，可有人看见？”
“只有我的亲兵知道。”
“杀了他！”阿尔斯楞面色无波，挥手一砍。
“是！”太保领命下去。
乌恩其和巴图尔对视一眼，这才放下心来。
“特穆尔既然派人给我送了信，想必也会送去附近的部落。万一我派人送王子去找满五素，恐怕会给特穆尔知道，在路上截杀。不如我借口送吉雅去她外爷的部落，可否委屈王子隐瞒身份同行？她外爷的部落离满五素大人很近。”
巴图尔看了看乌恩其，见他不反对，便道：“有劳大人。”
“宰桑，商队汉人求见。”帐篷外有人禀报。
阿尔斯楞见巴图尔不反对，便道：“有请。”
何梁一掀帐篷走了进来：“首领，我们商队明日启程，想带走这个汉人小子。”
“这……”阿尔斯楞不知巴图尔和乌恩其是什么意思，一时不方便表态。
乌恩其看了一眼萧湘，对何梁抱拳：“请何老板好好照顾萧公子！”
“乌恩其！”巴图尔吃惊地喊道。但是当他看见乌恩其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他的想法：假如这个女人跟着他们，说不定会遇到很大的危险。于是他沉默了。
阿尔斯楞说道：“既然商队明日出发，那么我明日再给你答复。”
何梁瞥了一眼萧湘：“是，多谢大人！但请大人看好她，别让她溜了。她还欠着我们商队的银子。”
太阳从天地相交处冉冉升起，映红了天边的流云，霞光映照在滚着露珠的碧草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牛羊渐渐醒来，大风吹响幡旗。草原上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吉雅得知要去外爷的部落，并且她刚认识的朋友巴图尔也会一起去，高兴地大呼小叫，催着使女们快给她收拾衣裳。
阿尔斯楞想了一个好主意，半是威胁半是请求，要商队也随行去那个部落。说是路上可以照顾他的女儿，而且那边的部落一定会很欢迎他们，与他们做成大笔交易。
于是萧湘又回到了商队中做她的马夫，但是她发现有什么东西自昨夜以后就改变了——巴图尔坐到了吉雅的马车中，乌恩其骑马护卫在马车旁，他们俩和她相隔甚远，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
阿尔斯楞不敢派出太多的人，唯恐引起特穆尔的眼线的怀疑，只派出了五十个勇士，除了士兵还扮作马夫、随从。待到黄昏之后，远离了部落，商队提出要与他们分道扬镳。阿尔斯楞的人自然不答应，但唯一知道巴图尔身份的头领，悄悄问过乌恩其以后，便答应了此事。
萧湘在商队的后面，忽然发现所去的方向与乌恩其他们不一样，立刻喊道：“乌恩其，巴图尔！你们到哪里去呀？为什么不过来？”
巴图尔从马车中探出头来面露不舍之情，乌恩其坐在马背上默默地看着她。她想拍马过去，玄衣青年伸手点中她的穴道，牵着她的马继续赶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他们越来越远。“为什么？”她心中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连一个解释都不给自己？曾经同生共死，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分别？
过了许久，见她死命地瞪着自己，玄衣青年只得无奈地替她解开穴道，告诫她：“乖乖听话，不许乱跑！”
她呼出一口气，问道：“为什么不带上乌恩其和巴图尔？”
玄衣青年冷哼一声：“你怕自己活不长吗？跟着他们搅什么浑水？”
“可是巴图尔被自己的叔叔追杀，好可怜。”
“蒙古人的事情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蒙古越乱对我们大明越有好处！”
巴图尔不过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即便出自什么达官贵人之家，这点家族小乱子能引得蒙古乱？萧湘觉得他实在夸大其词。无论如何，巴图儿总归只是个孩子，希望有了阿尔斯楞的帮助，他们能顺利解决此事。
她又呆呆想了一会儿自己的心思：洛儿是不是望眼欲穿呢，这么久都没有消息给她。柳大哥是不是已经回了岳麓山？秋……凌朗从江津城里出来了吗？他会回开封吗？他，当日发现我不见了以后，有没有担心着急呢……
“嗒嗒嗒”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蒙古人翻身落在地上，背后插着一只箭矢，他仰起头，艰难地说：“救……人！”
萧湘看他的服饰，不正是吉雅的护卫吗？她立刻跳下马扶着他，急切地问道：“是不是他们出事了？”
“吉……雅！”他的头一歪，死了。
萧湘立刻飞身上马，拨转马头，沿原路返回。
乌恩其，巴图尔，等着我！
山丘下面已是激战一片，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阿尔斯楞的属下还剩二十来人，全都围在吉雅的马车周围，他们背对马车，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的屏障。对方那边则还有四五十人，是这边的两倍。
乌恩其被三个人围住，萧湘大喝一声，拍马冲下山坡，引得敌方惊乱了一下。待看清只有她一个人时，有几个人向她冲来。她伸手掏出一把小石子，甩手扔了出去，对方人群中传来几声惨叫。
乌恩其回头一看是她，脸上似喜似忧。她一点头，与身前之人打斗起来。
对方见自己人数虽然多，但占不了什么便宜，反而死伤更多，于是有人下令：“箭矢！”十来个蒙古人从背后抽出弓箭。“瞄准马车！”
“嗖嗖嗖”，利箭向马车扑去，萧湘飞身过去，用长剑拨挡，但仍有一些射了过去。身后传来士兵的惨叫。有一些箭插到了马车上。乌恩其大喊：“巴图尔！”
“我们没事！”
听见巴图尔的声音，萧湘也松了一口气。第二波、第三波……箭矢一轮轮袭来，她咬紧牙关，将剑舞得如铁网一样密不透风。她知道，只要手一软，这剑网一破，自己就会中箭。可是……胳膊越来越重，真的难以再坚持了。
“轰隆隆”一阵马蹄声响起，萧湘回头一看，一群蒙古人面上蒙着布从后面冲了过来。难道对方又来了帮手？她的心一沉。
谁知那群人居然向对方的人群中冲去！有一个人飞身到她前面，挥剑替她挡开飞箭，她的胳膊一软，胸口一直顶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猛烈地喘息几口。“你没事吧？”那人背对着她，关切地问道。是商队的人？可是他们怎么都穿着蒙古人的袍子？萧湘来不及多想，感激地说：“多谢！”
“快闪开！”那人忽道。萧湘闻声，向一旁退开。只见那男人忽然一跃而起，在空中双手展开一揽，居然抓了一大把箭。他手执箭矢，向前方扔出去，几声惨叫传来，萧湘仔细一看，远处那几个弓箭手的胸前都插着一只箭，倒地而亡。
这个人的武功好厉害！萧湘在心中惊叹。这样的身手即便是在中原武林，她也没见到过几个人有。她不由得仔细打量他一眼，防风布巾掩住了他的鼻子嘴巴，只看见他一双湛目炯炯有神，精锐逼人。布巾下露出一缕胡须。萧湘感叹：看他的眼睛就知他内力深厚，难怪他武功这么好，恐怕是有些年纪了才能修炼到如斯地步。
“小心！”那人忽然跃过来，将萧湘一揽，转了两个圈。只听“嗤嗤”两声闷响，他用剑挑开两个人。“不要发呆。”略有一点沙哑的声音在萧湘耳畔响起。
“呃，多谢大叔！”萧湘赧然，她察觉到他身子一僵，松手放开了她。
商队的人，一来是趁对方警惕心不强，偷袭成功，二来是他们的武功高强，半个时辰以后，竟然将对方消灭得干干净净。
“小管家”看着身上的鲜血，嫌恶地对萧湘说：“都是你！多管闲事！”
“你们怎么来了？货呢？”
“我们不来，你还能活吗？逞能也不看看自己的身手！还不快走！”
萧湘一喜：“你们愿意保护吉雅了？”
“小管家”瞪她一眼：“保护她？切！”
何梁驾马过来，无奈地看了一眼“小管家”：“主人说，要我们从另外一条路走，送他们去吉雅外爷的部落。”
“什么？！”“小管家”大喊一声，怒气冲冲地对萧湘说：“多事精！”
“不好！又有人来了！”乌恩其将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听，起身说道，“人马不少。”
“走！”在商队的带领下，他们迅速撤离。
萧湘缠着“小管家”问了半天才得知，在她离开以后，他们留下两个人看着骆驼和货品，其余人都换上蒙古袍子，蒙上面巾去救她。
“救我？”萧湘笑笑，“是救吉雅吧？”就算自己欠他们两千两，他们也不会如此重视她，这一点自己还是明白的。她想了想：“或许，还是为了救巴图尔？到底巴图尔是什么身份？”
“你不知道？”“小管家”愕然，“那你还拼命去救他？我还以为你……”
“他到底是哪家的孩子，蒙古哪个大官家的？”
“他是蒙古大汗的孙子！”“小管家”简直是在咆哮。
“啊？！”萧湘不敢相信，“你，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你们昨晚逃跑的时候我们不在吗？早就知道你们会跑，哼！但是我们发现蒙古人居然也在监视你们，就看看他们有什么目的。岂知被何梁听见，那个巴图尔竟然是蒙古大汗的孙子，正在被他叔叔追杀。你可好了，偏生要搅合进去，你又不是蒙古人，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救他们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是因为他们是乌恩其和巴图尔。是与我共同患难的朋友。”
“就让那小子被他叔叔杀了算了，也许蒙古能因此内乱。”
萧湘低头沉思片刻：“不，就算没有巴图尔，蒙古也会有其他的人做大汗。与其让他叔叔，那个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人做，我宁可蒙古的君主是他。我们这些汉人救过他，也许他会记住我们的好，将来不与大明作对。”
“切——”“小管家”正要嘲讽她，有人从旁说道，“萧公子说的很有道理。”那人正是方才救过萧湘的男子。“小管家”瞪着他似乎不服气，那人拍拍他：“主人要你去见何梁。你快去吧，不要打搅萧公子。”他不情不愿地离去，回头还不高兴地瞟了他们一眼。
“今天，多谢你啦！”
“萧公子，客气了。不知你来大漠是为了什么呢？”
“找人。找一个汉人。我只知道他在漠北。”
“哦？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岂非大海捞针？你可知漠北有多大？”那人眸中透出惊讶。
“嗯……那个人是我父亲的朋友。据说为了躲避仇家才远走大漠。为了不泄露行踪，他与我父亲的通信极为隐蔽，不可能通过送信之人这条线索查出他的下落。”
“书信传递在边关视为大罪。所以，真正敢替人送信的人或者组织并不算多。不瞒你说，我们沙漠之狐的生意中就包括这一项，而且，从未失手，口碑极好。所以，我能否冒昧地问一下，你要找何人呢？或许我们商队知道他。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向外透露他的半点消息的。”
“他……”萧湘有一点儿犹豫，这样做会不会给那人带来困扰呢？可是面对眼前这人诚挚的目光，她觉得自己似乎能够完全信赖他。
“萧公子！”乌恩其、巴图尔和吉雅忽然走了过来。
萧湘一手揽着巴图尔，一手揽着吉雅，问他们：“今天害怕吗？有没有受伤？”
“我不怕！因为我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巴图尔一脸严肃地说，目光中露出自豪和刚强。
吉雅听了乌恩其的翻译，也用蒙古语喊道：“我不怕，因为有巴图尔在旁边保护我！”说完甜甜一笑，崇拜地看着巴图尔。
“萧，萧公子，我们……你，你都知道了吧？”看着乌恩其内疚的脸，萧湘故意板着脸说：“是啊！我都知道了！不过我也理解，因为我是一个汉人嘛，如果你们告诉我真实身份，也许我会一刀砍了你们。”
“不，不是！”乌恩其急忙说道。
“哈哈，好啦好啦，我逗你的啦。早上是有些生气你们不理我，但是知道你们的身份以后我理解了。毕竟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萧湘淡淡一笑，笑意有些沧桑，“其实，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啊，汉人、蒙古人、苗人……僰人，只要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和争斗。为什么不能全都好好活着呢？如果……没有战争就好了。”
巴图尔虽然心智比一般的孩子成熟，但还不能理解萧湘的这一番感叹。萧湘摸摸他的脸：“将来要做一个好大汗啊！”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色幽静，篝火映在他们这群人的脸上，祥和安宁。吉雅依偎在萧湘身上久久不愿离开。当萧湘掀开车帘，笑着伸出手将她抱下马车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母亲。
“额吉……”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她的母亲几个月前已经去世了。
“吉雅。”萧湘听懂了这个称呼，更加用力搂着她。
吉雅忽然轻轻唱起歌来。稚嫩的歌声带着对母亲无尽的眷念和思念飘向夜空。萧湘虽然听不懂，却彷佛能够明白她心中的感觉，心情慢慢潮湿。不少蒙古战士都侧耳倾听，这首歌感怀却不伤感，令他们想起亲人，心中渐渐温暖，有力量和希望聚集。
歌声袅袅而落，萧湘怔怔道：“真好听啊，唱的是什么呢？”
一直在她身后沉默的“大叔”沉声念道：“远山层叠，母亲难归；乳汁炽热，暖我心扉。日落西方，母亲难归；亲情满腔，为子操忙。月上戈壁，母亲难归；喃喃软语，又响耳畔。”
萧湘的眼泪顿时滑落，母亲……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蒙古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