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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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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1
屋外天才蒙蒙亮,诡异的迷雾笼罩着整座老宅。夏季南方雨后的潮湿如同附骨之疽,牢牢缠着人的肌肤,钻进人的骨髓里,带来黏糊糊的触感,是让人怎么拿纸巾使劲儿抹都抹不掉的潮。
今天是2006年8月4日,星期五,宜安葬、破土、入殓、移柩。
怎么看都是个适合办丧葬的好日子。
透过薄薄的窗纸,我可以看到屋外院子里那些翻覆的人影,嘶哑刺耳的唢呐声传入耳中,把我那些惺忪的睡意都尽数碾碎。
曾祖父去世了,准备下葬。
其实在我印象中,曾祖父这个“角色”早就淹没在过往十几年的岁月里了,只是在偶尔想起的时候,他会伴随着一股莫名却又毛骨悚然的感觉掠过我心头,每到那时候,我就总会觉得自己正在被某种难以言述的存在窥探,会感觉自己沉浸在浓得可以凝结成汪洋江流的恶意中。于是极其强烈的恐惧好像就在不知哪一段的童年生活里,在心间埋了芽,扎了根。
以至于当我听到妈妈喊我回老宅的时候,下意识的,心里就涌起了强烈的拒绝。
——那是在一个星期前。
妈妈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来自我大伯父的。
按照家里的习俗,哦,以及村里还在信奉的一些丧葬之礼,但凡家中有人去世,死者的直系亲属都必须全部回到老宅,为老人家操办丧事,并要在村里留上一个多月,直到整场丧礼完全结束。
特别是那些年过80而过世的,一来他们往往德高望重,二来又是喜丧,子孙后辈就更要遵循礼制了。
但我不想。
而且每每想起那座老宅——一个横亘在深山里的、时刻充斥着木头朽烂和发霉气味的老屋子,阴阴森森得就像传言中那弥漫着滔天鬼气的兰若古寺,只一眼就令人觉得心惊胆战。
可我不得不去。
父亲每到提起老宅时,就总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哪怕那件事情是有违科学的,或者那种东西是不该存在于世的,我也愿意相信。可惜早在他听到曾祖父离世的信息时就借着出差之名跑得远远的,抓都抓不住,连句给我问出口的机会都没有。妈妈又实在是工作忙碌,平时下班回家基本都是在深夜,就连晚餐都是在公司里吃的。
所以就在我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出言婉拒的时候,爸妈就打着“趁高三这个暑假好好享受一下”的旗号把我扔了给大伯父,让我代替他们回去奔丧。
这实在是有点荒谬。
“小婧,起了没?”
是伯娘的叫唤,夹杂在嘈杂的人声里。
奇怪而熟悉的感觉又来了,随着伯娘那一声问话落下,霎时之间,我只感觉我似乎已经脱离了原本身处的房间,并不是在那个躺了一晚且没动过的床上,而是置身于一个莫名的诡谲空间。
我在房间正中央,四面是墙,墙上嵌着无数双瞪大的眼睛,眼珠子直直地对着我的位置。我只感到毛骨悚然,这种异样的官感强烈到让我无法忽视,可是我分明是处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曾挪动过分毫。
而伯母呼喊声传来的地方更诡异,如果四面都是一双双的眼睛对着我,那她所在之地的双眼绝对是瞪得最大的,带着些许窥探和审视的意味,看得我如芒刺在背。
不知不觉间,冷汗渗出皮肤,顺着脸颊滑落。
“小婧?”
“起了。”我应声道,尾音发颤。
“起了就赶紧收拾一下,你大伯父他们都准备去上屋那边开始老人家的丧礼了!”
“好,我很快。”
……
换上比较干爽的素色衣服,我很快到达了上屋,也就是宅子里的正房。
还没走进里头,视野就被白色占据。
就像冬季里的雪一样,从半空,一直垂落到地板上,成了人们打量这个世界时,双眼所能攫取到的第一抹颜色。
但不同的是,沐浴在细雪里我会觉得宁静。而此时此刻,看着悬在梁上、挂在门前、铺在地上的那些多得令人发慌的缟素,我只感觉到心脏在激烈地跳动,裹挟着万般的不情愿。
“小婧,你来啦。”大伯父应该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本是背对着大门方向,跟其它长辈们聊着天,却突然扭过了头来看我,脸上还挂着高扬起的笑容,“快来,跟你长辈们问个好。”
真奇怪,明明曾祖父去世了,大家都是来奔丧,却为何不哀反笑?
我皱了皱眉,却有无数双眼睛转过来对向我,因为大伯父把话题引到了我的身上。
我能察觉到他们眼神里那些赤/裸/裸的挑剔和审视,或许还携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是无论如何,猝不及防地被这么多人注视着,成为视线焦点,着实令人尴尬并且恼火。
下意识的,我就想转身离开。
大伯父好像发现了我的意图,还不等我作出反应,继而又说到:“这就是老三家的闺女,燕婧,刚考上了大学咧!老三和三媳妇儿都没空回来,所以就小婧一个人回来的。”
细细簌簌的议论声在四周响起,隐隐约约间我似乎听到了些什么“不孝”、“没规矩”。除却议论我,他们还直接念着我爸妈的名讳,语气还相当不屑。
胸腔里倏然怒火翻腾,本来回来老宅就不是我所愿,现在还听着这些所谓的长辈们指指点点,酝酿了几日的烦躁差点就要爆发。
我咬了咬牙,刚准备开口反驳这些所谓亲戚,一抬头,灵堂上的遗照就猛地映入眼帘,浇灭我大半的躁意。
那是曾祖父的遗照,黑白照片里的人就一如我印象中,唔…尚且是孩童时见过的模样一般,严肃、不苟言笑、总是板着脸,却又骤时间化作一根锋利的尖刺,顺着我的眼瞳直刺入大脑,挑开尘封已久的记忆,轻而易举地就把我埋藏在心里数年的恐惧挖了出来。
深吸了好几口气,我低下头,按捺住先前的恼火,向长辈们逐个问好。
“既然人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大伯父说。
入殓仪式早在曾祖父去世后的第三天就完成了。由大伯父亲自操持——因为祖父多年前就去世了,长房最大的就是我大伯父——执事人为曾祖父穿上寿衣,收殓入棺。
此刻曾祖父的棺材就摆在上屋正中央,在诸多挽联和花圈之间,由白菊等淡雅的鲜花围簇着,沉默地散发出尸体的腐臭味——那是连鲜花香都遮不掉的、令人嗅之胃里泛酸、想呕吐的气味。
强压下喉头的不适,我听从大伯父的指示,按照家族里长幼尊卑的顺序自觉走到人群最后面,屈膝跪下。
仪式开始了。
“叮、叮……”
伴随着碰钟的脆响,又有人踏入这座房屋,脚步声由远及近。我下意识抬头,看向声音源地。
四周的人也同样看着那里。
那是大伯父站立的地方,但在看清那个方向的一瞬间,我又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大伯父的脸上依然是高挂起的笑容,却高得有些狰狞而扭曲,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件有些发皱的,绣着鲜红团花的乌黑寿衣。也不知那些红,到底只是单纯的红线,还是别的什么红。
新进入房间的人,有几个有些眼熟,应该也是家里的长辈,但我无法把他们和我印象里的模样联系起来。
因为究极我过往十几年时间,我都没见过家里这些长辈会用这样的姿态出现。他们一个个的都神情痴迷,笑容奇异,尽数捧着纸扎人、纸马、寿衣、寿面这种……殡葬之物。
阴风阵阵,吹入大厅,吹出隐隐约约的呜咽声。
我忍不住微微发抖,心里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①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
大伯父拥着寿衣,转过身来正对着我们高喊。顺着视线所及,我看见前面一排排的亲戚都僵硬木讷地抬起乌压压的脑袋,他们的目光都对准了房间正中的棺椁,一起高声呐喊着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屋外的迷雾爬进屋里,刹那间缭绕在每一个人身边,我的眼前霎时就堆满了雾。
我看不见屋里的景象,只有一片朦胧。
漆黑之中,我又对上了另一双眼眸,那是来自大伯父的。但我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我该怎么描述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那里面是怎样的眼神。
就好像是饿狼遇见兔子,鹰隼盯上猎物,带着诡异的捕猎般的神采,裹挟浓浓恶意,牢牢钉在我的身上,在浓雾中散发着炯炯绿光。
脸上划过一片冰凉,眼里的酸涩之意近乎要冲出眼球,我已经分不清滑过面孔的到底是冷汗、是泪水、还是迷雾里其它未明的东西,但我很清楚地知道我想挣脱这些!
我拼尽全力想要动弹!
我动不了!!!
大伯父的眼神是铁钉,蔓延上屋的迷雾是枷锁,我被锢在原地,囚在浓雾里。
我可能再也没有哪一刻会像现在这样,这么切身感受到南方山区是怎样刺骨的潮湿阴冷。迷雾里沁满水汽,它来自深山昼夜凝结成的浓浓湿意,化作浓厚迷雾,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在浓雾化作的屏障内,我看不见任何东西,除了那双诡异阴冷的眼眸。我找不到任何求救的对象。
身体五感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我感觉到身后好像有某种生物正在爬行,它滑过地面的同时,也在地上留下一道狭长的散发着腥臭味的水痕,顺着大门长驱直入,扑向最靠近门口位置的可怜虫——我。
脚踝处光裸的部位被一片冰凉初上,那是微潮而滑腻的东西,它在向上蜿蜒着,惊起一片令人鸡皮疙瘩全起的痒和恶心。
心脏在狂跳。
我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沉重。背部在同时好像跟某种难以言述的东西紧紧贴合,是它主动贴上来的,我能感受到身后的东西,是如同冰块一般的僵硬而又时时散发着寒气,就好像……好像死了有一段时日的尸体一般!
寒冷浸入骨髓,恐惧在成倍提升,我甚至能清晰感知到,耳朵……!
距我异常近的位置!有细微的气流冲击我的耳垂!
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再度袭来,这一次,我好像就是被囚鸟笼里的折翼之鸟,不仅于此,更是四肢都被烙上枷锁,难以动弹,如同渺小的尘埃蝼蚁,只能任由人垂下目光肆意打量。
身体的颤抖更加剧烈,几乎连手指都要痉挛。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
尖锐嘶哑的狂呼撕裂了满室的昏暗,我猛然回神,直直看向最前方的大伯父。
——刚才那些古怪的场景似乎只是一个幻觉,并没有什么泛着绿光的眼眸,大伯父的神态自然无比,眼角有些湿润,似乎是刚刚才因祖父的过世恸哭落泪;没有什么捧着纸扎人纸马的族老,那些人好像都从未出现过,此刻都找不到他们身影;也没有什么神情木讷如提线木偶般的亲戚,他们或是漠然、或是哀伤,却怎么也找不到刚才那个好像被控制了的痕迹;当然,这里也没有什么雾。
只有仍在狂跳的心脏和紊乱的呼吸,以及刚从某种恐怖中逃脱后尚还有些瘫软无力的四肢,在提醒我,刚才我都经历了些什么。
那种被滑腻恶心的不明生物爬过身体的触感,实在让人一时难以忘却。
我的脸色微微发白,盯着灵堂惊疑不定。
“怎么,这被吓到了?”
一道声音从身旁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