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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婚(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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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兔想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搜寻黄仙姑的踪迹,然而雾气带着沉重的水滴,连大幅度的挥手都不能驱散,仿佛置身混沌,只有脚下的石板路,折射着点点昏光。
在第三次路过一丛红色花圃之后,她终于承认自己迷路了。本以为这么显眼的花圃能作为某种标记,最后却变成了鬼打墙,鬼还能被鬼打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是一丛很有特色的红杜鹃,在死气沉沉的村子里,以疯狂作为养料恣意地生长着,红得近乎墨色,当中不合时宜地开着一朵硕大的白芍药,大片的花瓣四处耷拉,没什么精神,像是生气全被旁边的杜鹃吸走了似的。
猛兔折下这多白芍,捧在胸前,忽地想起吴槐胸口那大大的红色绣球状绢花。
没走几步,雾中就浮现出一扇农村小院常见的门扉,门板是年久的木头,上面贴的门神褪色严重,门框和两边衔接的墙壁都是泛着水光的青砖,左右望不到头,平地上凭空出现一般,飞檐的两角挂着贴着“囍”字的大红灯笼,没有风,却微微地摇曳着,像是在招手迎客。
新娘子都走到夫家门口了,怎能不进去看看?猛兔又往前走几步,虚掩的门里传出隐隐约约的人声,有唢呐吹着不知是送葬曲还是喜曲的音调、有噼里啪啦的百节鞭炮、有推杯换盏的碰撞、男人吆五喝六的划拳、女人呵斥乱跑孩童、妯娌邻里聊天咂嘴……分明是个热闹的婚礼现场。
“新娘子——到!”
一个尖锐的司仪男嗓,在里面长唱一声。
忽然,所有声音都停了。
囍字红灯笼摇曳着。
猛兔脊背僵硬,身后的浓雾中,有千百双眼睛在盯着她。等她过门。
她双手按在门上,缓缓推开,抬腿跨过高高的门槛,院子里十分漆黑,只看到影影幢幢,脚下只有一个幽微火盆。
“就你也配娶老娘?”
她一脚踹倒火盆,火盆里的木炭洒了一地,铜盆发出响亮的哐啷一声,扣在了地上,与此同时,院子两侧靠墙亮起了红灯笼,和门口的一样贴了囍字,照亮了整个院落。
她抬起头,顿时一阵头皮发麻。
满院子里,坐着的宾客都是纸人。
站着的、坐着的、侧着的、躺着的、正对着的、背对着的、不管身子在哪个方向,所有纸人的脸庞都扭向她。
穿红戴绿的、穿金戴银的、穿戏服的、穿礼服的、穿便服的,不管穿成什么样,从衣服中伸出的纸肢体都是白色。
男人、女人、孩子、老人、青年、中年,不管什么人,都画着同样的妆容:细细的炭描两道眉;毛笔浓墨挥就的、只有黑白二色,眼黑几乎占据整个眼眶的眼睛;脸颊上两坨血滴滴、滴滴血的腮红;咧到耳根的大嘴,露出尖尖的牙齿。远远望去,只看到苍白的脸上有三坨极红的颜色。
正对面的里屋是拜天地的花厅,门扉上方挂了一个大大的黑字“奠”,两边用白色绢花和白绫装饰起来。
里屋幽幽传来司仪的主持:“有请新郎——吴槐,新娘——§■庄※●冰□?糖Φ曼#Ψ猛@?兔¤语……!”
念出新娘的名字时,那声音陡然一变,像是被电流处理过的音频,粘连扭曲成了一段不可名状的低语,难以分辨。
猛兔想起了“世界的意志”,反倒平静下来。比起放任自己的恐惧、沉浸在这个游戏般的世界里,玩着最极致的恐怖游戏,她最应该做的事,应该是尽快回到现实。
她双手握拳,故作轻松地穿过中庭,当然还是不敢细看那些纸人。
要是手上有火就好了,谁敢再看她一下,就一把烧个干净,她想,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
院子里摆的桌席上的菜肴酒水,倒都是新鲜的,还散发着腾腾的热气,并非纸扎,每桌都点了一对红蜡烛、摆了一个插了杜鹃的花瓶,那些渗人的纸扎人就团团围着桌席,仿佛真的在参加一场乡村喜宴,猛兔经过其中一桌时,甚至看到一个纸人小孩的嘴角边还沾着酱汁。
站在花厅门前,把所有宾客都抛在身后,她不敢贸然进去,只是往屋里看。
深处的正座上,本该是父母接受新人磕头的位置,代替的是两个面容模糊的白水老祖小雕像,纸人司仪侍立一侧,在他们前方立着的,是穿着喜服的纸人新郎,和棺材里的吴槐穿得一模一样,瓜皮小帽、黑色马靴,胸前却空空荡荡,缺了那朵大红绸绢花。
猛兔思索片刻,回转身去拿外面桌上的红蜡烛,拿起一根,还没端稳,火苗就噗地熄灭。她拿起第二根,也是如此,一连拿了四五根,都是刚拿就灭,她呸了一口,重新折返回去,看来只能用袖子里的金刚杵防身了,那是个设定上对付厉鬼专精的道具,对付别的东西,可能跟寻常锐器没两样,不论如何,总强过赤手空拳。
她定定神,迈进花厅,与新郎并肩,把那朵白色的芍药别在绢花的位置。
一个重量分明的东西压在了她的左肩上,是一双手,施加往下按的力道,并不很粗暴,但是自有一股冰冷的寒气,被碰到了就无法抵抗,全身战栗起一层鸡皮疙瘩。她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透过盖头的视线模糊起来。
“一拜——天地!”
她的身体像是被这双手操控的傀儡,只有在磕头的间隙有些许自由活动的幅度,不过这也足够了,要趁其不备,等待合适的实际,绝对要用金刚杵把这双咸猪手扎个对穿,她咬着牙愤恨地想。
“二拜——高堂!”
耳边传来纸张簌簌抖动的声响,一片白芍药花瓣落在她的脚边。
“夫妻——对拜!”
她从正对座椅的方向被扳到侧面,左边肩膀的力度有所减弱,手贴得不那么严实。
就等这个时候!
她猛地一拧身子,右手袖笼里早就准备好了金刚杵,往手腕处刺去,那人猝不及防,尖叫一声,吃痛抽回双手,虽没刺穿,也捅了个大口子,血流如注,竟也穿着红色的秀禾服嫁衣。
黄仙姑捂着流血的手腕,猛兔仿佛能感受到从盖头后传来的怨毒目光。她退了几步,转身往外逃跑,猛兔迅速追了上去,到花厅门口生生止住了脚步。
纸人宾客们全部围拢在花厅门前,扒拉着门槛、窗户,挤得水泄不通,看着他们拜天地,脸上依旧带着邪气森森的笑容。
黄仙姑已经在大门处,得意地诅咒:“你跑不掉的!跑出了这个门,也跑不出这个村!你——已经是老祖的祭品了!”
随即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雾中。
猛兔气极反笑,冷冷地斜睨着那群纸人,企图用眼神传达威胁:“不让开?那别怪我手撕了你们!”
又一片白色的花瓣飘落在她的脚边,她顺着飘落的方向看去。纸人新郎指着屋子深处,意思是该入洞房了。
她用金刚杵把那张闭着眼睛的纸人脸捣成一团烂,再看不出原本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