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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惊蛰 ...

  •   十三番桃花 3

      因为新野王祁玉的婚期在即,太子祁永也被皇帝从京郊皇陵中放了出来,在赵皇后派来的青蕤宫人的严密监视下灰溜溜地回到京城,哪儿也不让去,径直回东宫具折请求进宫当面向父皇请罪。
      太子被皇后严厉地禁了足,红蝎子却是来去自由,终于又混进了驿馆和宁无瑕偷摸见上了一面,把外头大致的情况向两眼一抹黑的元嘉公主大概讲了讲。
      宁无瑕一听祁山兵败顿时大惊失色,她自出生时起就生长在温暖的南方,生平第一次看见雪还是在来到了北遥之后,但是和祁山在风雪中逃命的那一段经历让她对寒冷有了切身的体会。可红蝎子说,她经历过的所谓寒冷,和雪鸦关外雪原上的寒冷不是一回事,没有去过雪原的人凭空根本无法想象出那种寒冷有多么致命。
      宁无瑕呆站着,手足无措手脚冰凉手心冒汗,稍微镇定一些之后她突然拉开衣领,把始终挂在脖子上的小玉锁摘下来塞进红蝎子手里:“把这个交到祁山手上,万一……或许可以救他一命……”
      红蝎子虽然不知道这只小玉锁有什么机巧之处,但是只能苦笑着,把它又挂回宁无瑕颈间:“傻不傻,此去雪鸦关的路比你从卫国来的时候还要远,雪原又在雪鸦关以北更远的地方,天大地大,你别听说他带着三万人就觉得很多,这么点儿人撒到雪原里就象大汤锅上撒了一小撮胡辣面儿,除非他们自已闯出一条生路来,想要找到他们,很难。”
      宁无瑕捂住脸当即痛哭失声,哭声引来了侍女,红蝎子不得不立刻避让开。一屋子数名侍女全都闻声而至,不明白元嘉公主刚才还好端端的,现在怎么突然哭得蹲在地下,头都抬不起来。
      不明就里的侍女们赶紧去向送亲使大人通报,不多时乐浪王宁景阳匆匆赶来,扶起了犹自痛哭不止的元嘉公主,可怎么问怎么安慰都不管用,公主只是垂头捂脸,泪流满面。
      宁景阳是宁氏旁枝,他这一枝姓宁的几辈人都长寿,按着族谱论起来,宁无瑕该叫他太爷爷。不止宁无瑕,这么此年经由宁景阳之手送嫁出去的宁氏宗室女们全都算是他的晚辈,那么多的侄女、孙女、重孙女、重重孙女,全都抛父弃母永别家乡,她们的泪水和绝望都看在宁景阳眼里。
      宁无瑕今天的泪水并不比别人的更咸涩,宁景阳却从中品出了更多的无奈,也更让他坚定了自已的决心。不能做焚醒国人的柴薪,那么就做一只火引,只要能烧热几滴已经冰冷的鲜血也不枉此生。
      宁景阳想到此处,撩起衣摆缓缓屈膝,跪倒在宁无瑕面前,把屋子里的所有人吓了一跳。宁无瑕也赶紧亲手来搀扶老王爷,在场的这些人里,恐怕只有跟随宁景阳一辈子的柳长史才明白老王爷的这一跪里,包含了几分歉疚和几分决然。
      婚期将至,远在乌山部的述氏长女述兰在数日之后带着数不清的嫁妆,在族人们喜笑颜开的陪伴下来到了京城。北遥女儿性情阔朗,述兰没有坐马车,而是一身俊俏的红色骑装,由二十余名同样身着红色骑装的部族女兵陪伴着,骑着高头骏马走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为了表示对这桩亲事的重视,皇帝命太子与新野王同至城外十里亭迎接述兰。从来都不亲近的哥儿俩一同站在十里亭中,望着官道上一眼看不到头的马队车队,彼此心思各异。很是被皇帝和皇后敲打了一番的太子祁永改不了老毛病,带着十足讥讽味道地嗤笑了一声,怪腔怪调地说道:“哟喝,不愧是乌山部,这架势,比我的太子妃进京的派头还要足。”
      祁玉十分不喜欢祁永提及宁无瑕时的语气,眉心不由得皱了一下,也不理会他,率先迈步走出十里亭,向着官道边走去。
      只是虽然望见了马队,打头儿的乌山部随从们也全都大礼参拜过了太子爷和新野王爷,可队伍拉得太长,正主儿述兰还在几里地以外,还得再过好一会儿才能走到十里亭边。太子不耐烦站在外头吹风,暂且留在亭子里边烤火边等,祁玉则看见了道边一棵野梅,缓步走过去立在梅树下抬头向树上看。
      梅花早已经尽谢了,树叶还只是新发,虬曲的枝干上刚生出浅色的芽瓣。摄山天池边母妃的墓旁栽着几棵梅树,那是她临终前的遗愿,其实母妃的名字里有个‘兰’字,她一辈子最喜欢的花是兰花,她常用的熏香也和宁无瑕一样是玉兰香。但是为什么要栽梅树?母妃没来得及说,或许也不会把她心底里最后的秘密吐露出来。
      那么他呢?在他终有一天也将要死去的时候,在心底里会深埋着怎样的秘密?会不会也和母妃一样,带着一段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离开这个对他而言永远冰冷的尘世间?他死以后,会不会有个人象宁无瑕思念祁山那样,思念他?
      祁永把两只手向火盆凑得更近些,歪着脑袋打量远处一棵树底下微仰着脸的祁玉。从小到大,除了父皇,祁永唯一怕的人就是这位庶出的大哥。和卫国一样,北遥祖宗多少辈的规矩里皇位继承都是立嫡立长。可和卫国不一样的是,卫国皇族当真是将这条规矩奉为圭臬严格执行,可崇尚力量的北遥哪一代皇权交迭不都杀得人头滚滚,天性奔放的北遥人流行着一句话,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祁永皱起眉,嘴巴里又开始往外蹦字儿:“他瞅什么呢?秃枝秃树,难道能瞅出花花儿来不成?”
      周围没人敢搭这个话茬,祁永并不觉得场面尴尬,甚至还笑了两声,对手下人说道:“回头把那棵树挖起来,弄个象样的盆栽好送到新野王府去,就当是本宫送给新野王的新婚贺礼。”
      东宫的手下们习以为常拱手称是,一同留在十里亭中的还有礼部及新野王府的人,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在犯嘀咕,咱们太子爷的行事还真是不同凡响。
      祁永烤暖了手心烤手背,烤暖了前胸烤后背,忙活了好一阵子,一问底下人述氏女公子居然还要过一会儿才能走到。他原本打算好了,趁着今天能溜出东宫,接完了乌山部的述兰之后就想办法溜到端集园去,再想办法和宁无瑕见上一面。可这个述兰走得这样慢,是不是故意摆谱?多大的架子呀也敢在太子爷面前玩姗姗来迟这一出?
      祁永等得实在不耐了,裹紧披风也从十里亭中走出来,顶着风走到祁玉身边,和他一起端详起这棵野梅树。祁玉的沉思被这位不速之客打断,但是很快的,从远处官道上传来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凝目望去,整齐行进的马队中间起了一阵骚乱,在官道中央行走的马匹与车辆纷纷向两边闪避,有两匹马飞快地在乱成一团的马队中穿行,很快就驶到了离十里亭不远的地方。
      两匹马背后,一队身着红装的骑士们正奋力打马追赶,为首的一名女骑士满面怒容,嘴里用北遥话大声叱喝着,马鞭不断抽在马臀上,一点一点地缩短着她与两匹马的距离,手中长鞭一甩便向着前方马背上的骑士挥去。
      女骑士体轻,驾下战马又十分神骏,很快追上了冲乱车队的两匹马,这两匹马很明显已经疲惫不堪,马背上的骑士风尘仆仆,回首厉喝,闪身躲避着女骑士的马鞭,奈何实在体力耗尽,一鞭被抽中后背,在巨大的力道裹挟下从马背上斜摔了下来。
      祁玉急纵出去,身形比女骑士的鞭影更快,他跃至前方一手抓住骑士的腰带将他扶稳落地,另一手向着鞭影中探去,五指猛收握紧鞭梢,长臂发力,将挥鞭的女骑士硬是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女骑士身手极利落,虽然被猛地拉下马来,也只是在落地后踉跄了两步,随即站稳,手指着祁玉大声叱道:“你好大的胆子!”女骑士身后头追过来两名中年男子,见此情状赶紧过来,拉住女骑士急声说道:“小姐不可,那是边关急驿!”
      女骑士一听说这四个字,面上便是一愣,眉目间已经有了些惧色,北遥对阻拦军情急驿的惩处可不是一般的重。祁玉在出手相助之前也早已经看清了奔驰在前的两匹马正是边关急驿,眼前北遥举国上下唯一需要关注的战事就在北方雪鸦关,这两名急驿身上或许带着他想要知道的消息。
      驿兵知道救了自已的人是新野王,磕了一个头后又爬上马背继续向京城跑去,只丢下一句话:“雪鸦关大胜,昂可喇族已灭,靖安王率部奏捷。”
      太子祁永心里莫名感叹,目送两名驿兵身影消失后,将视线转至祁玉脸上。祁玉微皱着眉还在细想驿兵所说的话,具体细节不知道,但仗显然打胜了,祁山显然也平安,他的心落回原处,轻叹一声,竟然笑了。
      祁永就没见过祁玉的笑模样,不由得看傻了眼。路边被扯下马背的红衣女骑士盯着祁玉脸上那个舒扬畅快的笑容,也看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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