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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立春 ...

  •   七番迎春 2

      这个驿站,是北遥国驿递系统里最低级的那一种,占地面积、人数与饲养驿马的匹数都不大,院子里只盖了一排三间屋子,院东墙下是马厩,几匹高大的驿马正不安地在刨着蹄子、喷吐鼻息。
      祁山的反应极快,左肩虽被射中,巨大的疼痛中他稳住身形,借着箭势向后掠出,眨眼间掠到了马厩边,把宁无瑕扔到了最近的那匹马背上,再在马臀上用力一拍。马匹吃疼连连奋蹄,松挽在挽木上的缰绳被扯脱,驮着宁无瑕撒开四蹄就从驿站小院的围栏上跳出去,不辩方向地跑了开来。
      宁无瑕跑了,身后的箭仍在追来,祁山闪身避过数箭,伏守在这间驿站里的三个人挥刀向他冲了过来。三人都穿着驿丁的服色,手里使的是驿丁的配刀,刀法与高句丽刺客们截然不同,祁山在刀光刀锋中闪转腾挪,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些人似乎是西域那边的武功路数。
      西域人善铸刀,常见的刀具与北遥和卫国战士常使的刀有很大区别,不是极长的沙姆希尔或是塔勒瓦尔之类的长刀,就是亚塔甘或坎贾尔之类的短刀,用惯了这两种尺寸的人,换用北遥驿丁配发的普通腰刀时,很难在短时间内适应腰刀不长不短的尺寸,刀法使出来不是招式过猛过老,就是火候不够。
      久经战阵的靖安王怎么会忽略这些细微的疏失,他也知道如果不用最快的速度脱身,长久缠斗下去对他极为不利,于是拼着身上又多了几条刀伤,猛地抢步而上夺过了其中一人的腰刀,高高跃起时刀锋上举,用棍法中常见的‘举火烧天’势向斜下方猛劈,借着跃起的劲势一刀狠狠地砍在对手的颈侧,半个肩膀带着一整条手臂应声而落,滚热的鲜血伴着惨叫从对手伤处溅泉一般涌出,被旷野上的寒风一吹,迅速变冷。
      这一刀里蕴含的气势惊人,剩下两名对手的招式都顿了一顿,他们和祁山同时听见了远处传来的一阵马蹄声,转头向北方的官道上看过去,隔着很远的距离,祁山认出了跑在马队最前头的红蝎子虞毓德。
      这些人刚从南向北跑过去不久,又急匆匆地从北往南跑回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祁山心向下沉,若红蝎子与这三名驿丁是同伙,他今天想活着离开恐怕很难。
      但是两名驿丁见到由远而近的马队,也顾不上祁山了,架起断了一臂的同伙跳上驿马便逃,祁山当然更顾不上他们和红蝎子一行人,握着腰刀跳上驿站里的最后一匹马,往宁无瑕刚才奔逃走的方向追过去。
      红蝎子带着二十余名手下一直冲到驿站边,驿丁与祁山分成两路渐渐跑远,手下探询地问道:“少主,都追吗?”
      红蝎子此行前往京城,是要做一件极隐密的事,事情失败或是提前走露风声,都会给整个虞石部惹来灭族之祸。刚离开部族时不敢光明正大地在官道上跑,都是绕行小路,眼看着时间紧迫,再加上年关时官道上几乎没人,这才会跑上官道,并且遇见了祁山与宁无瑕。
      经过这间驿站时红蝎子稍稍犹豫了一下,没有立时动手,跑出去老远了越想越觉得不妥当,于是宁可耗费时间折返回来处理可能看见他们行踪的驿丁,谁成想一折回头,竟然看见一场厮杀。
      红蝎子鞭梢一指,数名手下向着驿丁逃走的方向追去,她眯起眼睛看向祁山打马奔逃的背影,隔着一层黑纱,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被祁山一脚把刀踢回鞘里的那名手下狠狠地看着祁山的背影,咬牙问道:“少主,此人也不可放过!”
      红蝎子不说话,想了想,沉声说道:“靖安王府的银牌侍卫在官道上被人截杀,此事会是什么人的手笔?有人把刀砍到靖安王府头上了,想必他哥哥新野王不会坐视。我们此番进京说不定还要靠着这哥儿俩脱身。这侍卫也算是我们救下的,留他一条性命,我自有打算。”
      祁山边跑边关注自已的后方,良久之后不见追兵,高悬的心放下了一些。但是跑了良久还不见宁无瑕的踪影,又让他急切异常。坐马车都嫌累的元嘉公主骑着一匹光背马,不掉下去栽胳臂断腿已经是卫国姓宁的老祖宗们皇陵上冒青烟,她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跑得看都看不见?
      祁山咬紧牙关,左肩上的箭伤一阵阵跳疼,不过疼得越厉害越说明箭上没毒,不必再象芝澜江上落水时那次,需得浪费一粒珍贵的赤豹丸。漫天大雪里,驮着宁无瑕的那匹驿马留下的蹄印正在渐渐被覆盖,若是不能在蹄印完全消失前找到她,这样大一片旷野,要到哪里去海底捞针?
      祁山越跑越急,越跑越觉得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耳边除了风声和马蹄声,就只剩下他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声里似有所闻,祁山猛地勒住马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并凝神静听。他端坐在马背上微微侧动头颅,寻找那一缕细若游丝般的声线,然后猛一转身,老远老远的地方有个跟雪地颜色差不多的素色身影正一步一滑连摔带滚地向他跑来。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嘶声唤道:“祁山,祁山,祁山……”
      光背马上没有鞍,宁无瑕手里也没有缰绳,她抱着马脖子啊啊地叫着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还好老天爷保佑,地面平坦,又覆了一层雪减缓了落地时的力道,可就是这样也把她摔得好一会儿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驿马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元嘉公主满头满身滚的都是雪,不敢爬起来乱动,就趴在一个地势稍低的地方,疼得冻得直哆嗦,等看到祁山打着马从她眼前跑过去的时候,她没能立刻喊出声音来,费了老大的劲从地下爬起来,追出去十几步,祁山早就跑远了。
      象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宁无瑕当时就哭了,拎着裙子向祁山追过去,可别说她只有两条腿,就再给她安两条腿,也跑不过奔马。眼睁睁看着祁山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漫天飞雪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的哭泣声和喘息声。
      被父皇扶上马车离开卫国京城扶风的时候,宁无瑕也没有这样害怕过。她这才知道自已之前的自怨自艾有多么可笑,花团锦簇的宫阙楼阁中对未来命运的臆想与忧虑,怎么及得上冰天雪地里被抛零的感觉真实?眼前正在消失的那个人,为什么还听不见她的呼唤?
      “祁山……”
      宁无瑕泣不成声,跑得太用力了,喉间一片腥甜,重重一跤摔倒,脸栽进雪里,眼前迷了一大片,她眨动眼帘使劲向祁山的方向望去,雪花粘在眼睫上,挡住视线。依稀错乱的泪光中,有个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挟着风挟着雪落在她面前。
      祁山一弯腰双手握住宁无瑕的双臂,把她从地下拎起来,想也没想就紧紧抱进怀里。宁无瑕用最大的力气回抱他,然后又用更大的力气推他,小脸上拧动着大声哭道:“你受伤了!”
      祁山把她抢回怀里,左臂揽紧她的腰,右手五指张开托握住她的头,把嘴唇贴在她耳边,很低柔又很顽固地轻声唤道:“无……不糅,不糅……”
      她是所有人的宁无瑕,却只是他一个人的不糅。
      这个临时起意的名字一唤出口,靖安王闭紧双眼,唇齿间呼吸的火热气息全吹拂在了宁无瑕耳畔。老天爷知道他此时此刻有多么不甘愿把怀里的人拱手送进太子哥哥手中,只要想一想从今往后她会在别的男人怀抱中辗转,他就愤怒,即便是太子是北遥未来的皇帝也不行,谁都不行!
      可要怎么才能独占她呢?冰冷的圣旨如同锁链,早就把她捆得无法脱身,也把他隔绝在了任何有可能拥有她的距离之外。祁山低下头埋首在宁无瑕颈侧,柔声低唤:“不糅……”
      宁无瑕轻轻摇头,把泪水擦在祁山的胸襟上:“不听你的了,不再瞎跑了,咱们去找官府,找人护送我们回京城!”
      祁山低叹:“不行,不能让人知道你的身份。”
      “我不管,知道就知道!”宁无瑕抬起头来看向祁山,“你伤成这样了还管那么多!”
      “小伤而已。”
      “这还小伤……”宁无瑕看着祁山左肩上还没拔出来的羽箭,哭到哽咽,“不行,就要去找,一定要去!”
      祁山轻抚她的面颊,抚去沾在她脸上的雪:“你我同行,传扬出去若被有人心利用,会损你清誉……”
      “本宫爱跟谁同行就跟谁同行,我看谁敢多说一句话!”
      祁山唇角弯了起来,笑着垂眸看向宁无瑕:“听我的,你不懂,这不是小事,往后……”
      宁无瑕大声打断祁山:“哪有往后没有往后我才不管什么往后!我的往后不用你管,你管好自已的小命就好!”
      靖安王的指尖停在元嘉公主唇边,他在心里叹息一声,用手掌贴握着她冰冷的脸颊:“说什么傻话,我怎么能不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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