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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蜃影 杜若宪,你 ...

  •   舒白苏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她今天依旧点的岚清,来的却是个没见过的男人,虽然穿得与岚清差不多,眼神却充满野心,令人不安。

      男人弯起嘴角:“嗨,苏苏你好啊,又见面了。”

      “搞错了吧?我不认识你!”她霍然起身。

      他委屈蹙眉,乌黑的睫羽如同被雨打湿的蝶翅,脆弱得勾人:“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吗?真叫人伤心,我是岚清啊苏苏。”

      “不,你不是!”

      他向前半步,她后退一步。

      他无奈叹气,掏出一张纯白的名片,与她夹在手机壳背面的那张一模一样:“这名片,我在第一天给了你一张,你不记得了吗?还有,你最爱喝我调制的西柚蜜桃汽水,你还说我像你哥哥……”

      这些话让她感到一种亵渎般的侮辱,她抗拒地捂住双耳,激动尖叫起来:“够了!我不要再跟你说话,叫你们经理来!”

      经理来了。

      舒白苏直指旁边男人的鼻子,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人怎么回事,我点的是岚清,不是他,他为什么对我纠缠不休?叫他走开!我要岚清!”

      “可他就是岚清啊。”经理的声音无奈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您厌倦了他的话,我可以帮您换一个。”

      “他是岚清?那……我前几天点的是谁?”

      经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眼底透着怜悯:“你点的一直都是他。”

      “不可能!”

      舒白苏不服气地把林雪拉来:“小雪你来看,他们居然说这个人是岚清,你见过岚清的对不对?你快告诉他们,他们弄错了!”

      林雪像看神经病似的白了她一眼:“你脸盲也太严重了吧,连着约了三天的男人,脸都记不住?真服了你了!”

      舒白苏如遭霹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雪将手搭在那个假岚清肩上,熟稔得像是自家兄弟:“岚清不是他的话,还能是谁?”

      舒白苏缓缓抬眸,看向墙角的监控摄像头,那红色的光点像一只阴鸷的独眼,正沉默地注视着她。

      “我不信……我要调监控。”她咬牙道。

      监控室里,满墙屏幕透出荧荧蓝光。经理调出画面,一帧一帧放给她看。

      无论是昨天,还是前天,亦或者大前天,画面里的她总是坐在同一个卡座,面前摆着一杯西柚蜜桃汽水,而她身边的男人永远是同一张脸——野心昭彰的、令她不安的、她始终不愿承认的那张脸。

      舒白苏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冷。

      森森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像一条冰凉的蛇,顺着她的骨骼缓缓上爬,她不由得抱紧双臂。

      难道记忆中的那个岚清,真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幻觉吗?

      不,他一定存在过,她清楚记得他的脸。只要闭上眼,她就能重新回想起关于他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细节是如此真实可感,怎么可能是幻觉?

      可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全世界都在告诉她,她记错了?

      这夜,在客房里,她展开白纸,拿起铅笔,试图重现他的面孔。她没学过画画,线条歪歪扭扭,橡皮总是擦破纸面,留下毛糙的痕迹。好不容易画出来,却和记忆中的样子并不怎么像。她急得直掉眼泪,泪珠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灰色的雾。她不断修改着画面,努力让它看起来更像一点。

      天色破晓时,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沾着泪痕的画纸被手肘压住了一角,画中人的样子已与杜若宪有七分相似。

      清晨九点,林雪来敲门:“苏苏,一起去餐厅吃早饭吗?”

      她迷迷糊糊醒来,拿起画纸,扑到门口,兴奋地塞给林雪:“我把记忆中的岚清画出来了,看,他长这样!”

      看着她满眼的红血丝,林雪不由得皱眉:“真难为你能画出来,”她接过皱巴巴的画纸,嘴角一抽,“什么啊,这不就是昨天那个?”

      “不……不是!”

      舒白苏难以置信地夺过画纸,泪痕仍在记忆中的位置,画中的人却和记忆不一样了,不仅一点也不像真正的岚清,反而和昨天那个冒牌货很像。

      真是邪了门了!

      她盯着它,感到有些喘不过气,索性将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不管它了,吃早饭去吧。”

      饭后,舒白苏拉着林雪走遍了游轮的每一个角落。甲板、餐厅、剧场……连员工通道和货舱都没放过。然而记忆中的岚清就像是安徒生笔下那条悲惨的美人鱼,化为泡沫消失了般,一点痕迹都不剩。

      天色暗下来,林雪的耐心终于告罄。

      “够了!”她拽住舒白苏,双手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发疼,“舒白苏,你冷静点!”

      林雪喘着气,额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不是我不愿意相信你,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发誓,等回家后,我一定会联系媒体,全网帮你找人。但这几天——”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先玩点别的,好吗?”

      舒白苏不知所措,跟着她来到KTV。

      林雪知道她社恐,没叫任何陪侍。小小的包房里,两人一起唱歌,一首又一首。渴了就喝点饮料,累了就躺倒在沙发上,随便聊聊天,倒也自在。

      舒白苏渐渐放松下来。

      她来到点播台,点了首《美人鱼》,将它置顶。待林雪唱完《魔鬼中的天使》,歌单滚过去,下一首变成了《泡沫》,是林雪的歌。她疑惑极了,只能重新搜索歌曲置顶。等《泡沫》结束后,她定睛一看,《美人鱼》又不见了。

      是林雪在捉弄自己吗?可林雪一直在唱歌,并没有靠近过点播台,按理说不可能。

      恍惚中,她听到门外传来渗人的指甲挠门声,再仔细一听又没有了。那声音转而变成一种魔性的嘲笑,像是林雪的。可眼睛告诉她,那也是错觉。

      一阵反常的困意将她攫住了,她摇摇头,强打起精神。一定是昨晚睡太少了的缘故,总不能是自己真的疯了。

      也许点播台有故障,再试最后一次吧……

      这次,她死死盯着点播屏幕,一秒也不放过,几乎忘了呼吸。终于,熟悉的旋律响起。她松了口气,拿起麦克风,靠回沙发里。

      熟悉的伴奏,熟悉的画面。她正要开口,歌词突然变得陌生,她看不懂了。它们成了一堆跳舞的白骨,不断变幻扭曲着,纷纷钻出屏幕,向她涌来,仿佛死神伸手邀舞。

      她疑惑起身,踉跄向前,受到引诱般,亦步亦趋地走向屏幕里的世界。

      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令人眩晕。

      脚下的地板开始溶解,变得柔软,颠簸,让她寸步难行。她脚步不稳,撞翻饮料,猛地栽倒在一个人怀里,抬头一看,正是她找了一整天的岚清。

      他的轮廓在微微颤动,像水面的倒影被风揉碎,五官悬浮而飘移,按她逐渐混沌的意志不断重组着,变得越来越像杜若宪。

      她看向他的眼眸,像在注视一道迷人的深渊,那深渊里盛满了整个宇宙的星光,美到令人心甘情愿地坠入。

      手中的话筒滑落,掉到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伴奏还在回响着,只是听起来有点缈远:

      “只要你在我身边
      所有蜚语流言完全视而不见
      请不要匆匆一面
      一转身就沉入海平线……”[1]

      “我找了你好久。”她的声音哽在喉中,“大家都以为我疯了……”

      岚清捧起她的脸,为她擦去眼泪,指尖的触碰那么轻柔,仿佛直接撩拨到了心脏深处,令她感到一阵心悸的战栗。

      积攒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决堤的出口,她攥紧他的衣角,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你到底去哪了,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微笑着将她抱住,面孔闪烁不定起来,一时是森森骷髅,一时是假岚清,一时又是前男友,然而她并没有察觉到异常。

      她沉浸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耳边是他温柔的低语:“怎么会呢?看,我这不就来接你了吗?”

      “真是的,浪费我一片LSD,”沙发上,林雪不悦地撇了撇嘴,“自从六号公馆倒台后,这东西可不好买了。”

      脚下的舒白苏侧躺在地,双目圆睁,嘴角抽搐着流出白沫。

      ……

      叶芝发现,杜若颖最近上课走神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这节课是中建史。任课老师姓庄,满头银发,精神矍铄,在学校里颇有人气,就连外专业的学生都常挤破头抢位置旁听。

      讲台上,庄老师激情澎湃:“东汉高颐墓阙的精美程度堪称汉阙之首,它采用了仿木式结构,是子母阙形式,母阙重檐庑殿顶,子阙则为单檐……”

      讲台下,杜若颖默默发着呆,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杜若颖,”庄老师忽然将她叫起,“上黑板来,默画一下高颐墓阙立面图我看看。”

      她回过神来,慌忙瞥了眼旁边同学展开的课本,粗略记了记,然后走上讲台,接过庄老师递来的粉笔,开始默画。

      庄老师一边等她,一边继续道:“下节课我们讲明清时期的陵墓建筑,讲完之后,就带大家去测绘清东陵,路程有点远,可能要在那里过一夜,大家提前准备一下。”

      教室里顿时沸腾起来。

      “好耶!”
      “什么,在皇陵里面过夜?我……我有点害怕!”
      “里面会不会有粽子?”
      “可以悄悄顺走一点陪葬品吗?”
      “冷静点,你是学建筑的,不是盗墓的。”
      ……

      待众人激动过后,默画的时限也到了。庄老师轻拍了拍杜若颖的肩膀,示意她放下粉笔,她只好照办。

      “嗯,大的形和比例是准的,但是细节方面,丢三落四很严重。”庄老师一边点评,一边拿粉笔改起了她的画,“刚刚讲了母阙是重檐顶,却画成了单檐顶,不应该哦。”

      回到座位,杜若颖羞赧低头,目光重新落回课本,她盯着课本上"东汉"两个字,又开始出神,笔尖无意识地绕着它画了起来,一圈又一圈。

      东汉……

      她不由得想起貂蝉,那个在《三国演义》里被一笔带过的名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面对连曹操都束手无策的国贼董卓,却能轻松玩弄于股掌,引其走向覆灭。

      要是自己也有那样通天的本事,面对威廉时,也就不会这么吃力了……

      “美人计。”她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在世人看来,这是三十六计里最上不得台面的一个。像貂蝉这样的女子,甚至无法在正史留名。可直到今天,杜若颖才明白,那些打败帝王的女人,做成的事究竟有多难。

      上次聚餐,夏洛克说到“爱情”。她当时不懂,现在隐约懂了——他太高看她了。她没有那等美貌,也没有那等智慧,再说了,威廉也不是董卓那样色令智昏的人。他甚至非常有底线地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没有为了任务而欺骗和玩弄她的感情。

      光凭这点,就足以让她对他下不了手了……

      就算下得了手又怎样?她清楚自己的斤两——给威廉安利一本书就已经是顶了天了,她实在影响不了他更多。说实话,光是为了防止自己反被威廉玩弄于股掌,她都已经竭尽全力了。

      哎,这两位神仙,就不能单独找个地儿去斗法吗?放过她这个凡人不好吗?欺负弱小到底有什么意思?

      正想着,手机轻轻震了一下。点开一看,是威廉的日记又更新了:

      “今天晴。虽已立秋,室外气温却很高。刚听说杜警官在执行卧底任务时失踪了,已经好几天联系不上。真叫人担心,希望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一旁,叶芝无奈叹气。

      不知道小颖最近在追更什么小说,竟然这么上头,胆敢在中建史课堂上明目张胆地看——明明刚被庄老师敲打过。

      真不像她这优等生的作风啊……

      ……

      北聿市公安局,刑警队长办公室。谢遥正焦急地窗边踱来踱去。

      办公桌上,台式电脑响起一声短促的“叮”,他赶紧跑去看,是韩庆野发来了加密消息:“仍未找到。”

      “注意提高防范,近期减少联系。他可能已暴露。”谢遥回完消息,点起一根香烟,狠狠吸上了一口。

      杜若宪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距离上次玩失踪才过了不到两个月,怎么又搞起了人间蒸发?已经一周联系不上,真把他急死了。

      手机铃声响起,将他的思绪中断。他不耐烦地接起电话:“喂?谁啊?”

      “谢队长您好,我是杜若颖,”电话另一头传来小心翼翼的女声,“请问我哥哥他……杜若宪他……是出差了吗?我联系不上他。”

      “对,出差了,有任务。”他力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暂时还不能对她说实话,否则存在泄密风险。

      对面松了口气:“太好了,我就知道不会是失踪。”

      谢遥心中咯噔一下:“失踪?你听谁说的?”

      知道杜若宪卧底任务的,只有身为刑警队长的自己和身为特警队长的韩庆野。自己不可能泄密。杜若宪和韩庆野也都是谨慎靠谱的性子,不可能在任务期间去打扰无关人员。那么,她究竟是从哪里得知了“杜若宪失踪”的消息?

      难道杜若宪真的暴露了……

      “我……”杜若颖一下子慌了神,她总不能说是从威廉的日记里了解到的,只好临时瞎编起来,“我一直打不通他电话,所以擅自以为……等等!真的失踪了吗?”

      谢遥双目阖上,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没失踪,在执行保密任务,不方便联系。你找他有什么事,我替你转达吧。”

      如果……还来得及转达的话。

      “没什么事,抱歉打扰了,谢谢。”出乎意料地,她迅速挂断了电话。

      谢遥不觉攥紧了手机。

      上次的假葬礼上,那个小姑娘伤心欲绝的样子,他至今都记得很清楚。当时,她紧紧攥着遗像,眼神空空的,没有泪,仿佛此生的泪都已流干流尽了。每每回想起那一幕,他心中都会感到深深的刺痛。

      他绝不允许那一幕成真。

      “杜若宪,”他自言自语着,声音低得像祈祷,“你小子可千万别有事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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