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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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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里终于决定去找V,让他想明白这一点花的时间挺长,但并不算晚。等他乘着德拉曼,在恶土金灿灿的烈日下,穿过橘色的砂土,轧过苍绿的灌木茎叶,可能正好赶上葬礼。至少他尝试了。克里的着装风格挺摇滚,但好歹是黑白两色,所以省了换衣服。如果他恰好看到某个流浪者部落在举行葬礼,不妨停下来,问一问,说不定死者的姓名就是V。假如是火葬,他会尽量说服流浪者把骨灰给他,虽然V自己可能老不乐意(还生气呢,V?)。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了,还有满世界的傻逼还有陌生人还有死者。
      云翳遮住太阳,起风了,影子溶化在黯淡的天色中。从下午到黄昏,天气由晴转阴,渐渐车窗外有了雨声。以上假设一个都没实现,克里漫无目的瞎跑,V可能在任何地方,南极北极外太空,只是不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

      水渍晕开,流动,模糊了车窗玻璃,折射扭曲的灰蒙蒙钢筋建筑色块和霓虹灯光持续倒退。为了透气,车窗开了一条缝,潮湿的凉风和雨点从这条缝渗到车里,V就是被这持续不断的凉气弄醒的。
      “帕南,给个提示,我们为什么要回来。”
      “是你非要来夜之城的,忘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
      “嗯,对,我们大老远过来就是吃码头的波兰饺子。顺便告个别。”
      此时麻醉药效差不多过了。V只记得草间医生做了个检查,说他壮得像头牛,然后就被轰出了医院。他还记得在那之前,麻醉药效更大更嗨的时候,他参透了世界真理,宇宙的终极答案,并试图通过在纸上画圈的方法告诉帕南。
      “你要换班吗?我想睡一会。”
      帕南把车停在路边。V打开车门,从车前绕了过去。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同夜之城无距离接触,就是它冰凉细密的雨点。他迅速地回到车里,坐在驾驶座,重新变得干燥且温暖。
      深夜,他们乘着春季的夜雨抵达夜之城。

      今天下午之前他要离开夜之城开演唱会。现在他必须去喝一杯咖啡。早晨,自省和头痛交替刺激,偏偏他忘记了自己要去做什么。天呐,可能是嗑药嗑过了,可能单纯没睡好,他浑身不对劲,他忘记了戴帽子。他必须要去买一顶帽子,印着“Golf”的蓝白鸭舌帽,丑得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店铺,小推车,街头混混聚集的角落,间歇播放摇滚乐,呕吐物的气味从垃圾桶和下水道飘出来,有人在尖叫,持续不停,不换气的尖叫,尖叫和潮湿的冷气一起涌入耳朵。他使劲拍了拍脑袋,尖叫便消失了。早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街道上有尸体,针管,破碎的酒瓶,药瓶和圣经。他大概知道晚上发生了什么,每天晚上都有人在狂欢,日复一日,好像这座城市里真得有无尽的欢乐和高潮。
      一件一件来。他先去老墨小炒肉买了杯咖啡,沿着街道,他来到了最近的服装店。店里没几个人,两个发型奇怪的男性在橱柜边指指点点,一个黑发女人等在试衣间门外。符合他要求的丑帽子被压在最底下,他费劲从一堆散发着潮湿气味的布料下面找到了帽子,目光却被试衣间吸引。
      试衣间用一条布帘子遮住,但没有挡死,能看到膝盖及以下的两截光裸小腿,赤脚踩在地上。室内亮晃晃的暖色白光,使衣架浅浅的阴影呈不规则几何形映在过分光滑的布帘子上。那双腿的侧面交错着深浅不一的淤青。室内没有风,但帘子在微微飘动。麦色的小腿上流畅肌肉线条牵引,移动,稍微收紧。嶙峋凸起(并非瘦得过分)的膝盖微微弯曲,两条腿依次勾起来穿上裤子。帘子反射着白花花的灯光,这让外面的人无法看见而只能想象那健壮的手臂,锁骨,□□,起伏,因为微微出汗而显得光滑如青铜塑像,摸起来却柔软温暖的后背、胸膛……
      结账时,克里的目光停留在试衣间帘子欣赏了一会儿,然后离开。鲜活的,有力的□□,无伤大雅的小把戏,有技巧的嵌入,这让他想起自己还有这么多可以追求的,纯粹的欢愉,短暂的永恒和现世天堂。而他也没必要重回早已习惯的孤独。所有人都有过心碎难熬的经历,克里以一种冰冷的过来人心态想,所有人最终都接受了。

      “你瘦了整整一圈。”帕南评价,“这是你以前穿的号?有点大。”
      V从试衣间里出来,穿着新的T恤夹克和工装裤,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衣服松垮挂在他身上,皮带也需要往里扣一扣。
      “除去这个问题。我看起来怎么样?”
      “非常帅。”帕南夸奖他,“除了眼圈有点黑,脸色苍白,还好。”
      V剪过头发,剃了胡须,又换了新衣服,才终于像个样子。他们一路开到北橡区,发现克里不在家,便回到车里等着。
      “我一直觉得这是个坏主意。”V说。
      “确实,你该提前联系他,问他到底在什么地方。”
      “不,我指的就是想再见他一面这整件事情。”
      在明亮,苍翠,充满生机,金碧辉煌的北橡区,V和帕南坐在一辆越野车里聊天。
      “想想。如果他来了,但牵着另一个人的手。他会比我更尴尬,但是他会用笑容掩盖这种尴尬,反而很亲热地和我打招呼,就像见到了老朋友,他会说,V,好久不见,你去了哪里?”V说,“帕南,刚才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这个情景。我能很轻松地把它说出来,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但如果事情真这样发生,我……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不会的。”
      “甚至更糟糕。”
      “什么是更糟?”
      “就是,他真心把我当做普通朋友。我们上次分开的场景……你不知道,我们俩的表现都不是很好看。”
      “你还在生他的气?”
      “怎么可能。但是,这些东西,”V指了指眼前的安保机器人,大门,“看起来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一切都不可能像从前一样。”
      帕南只能以自己的逻辑来理解:“你在害怕。”
      麻醉药的后劲彻底过去,V现在清醒得过分:“故事结束的时候都会有暗示。现在想起来当时克里对我说的那番话,再明显不过了。你看,我们走的明明是两条路,早晚会有分歧,迟早会分开,就不如让结局简洁一些。并且,如果说这次差点死掉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不要贪心。”他说个不停,“这并不坏。但如果我继续等下去,结果可能会更糟。”
      帕南一时听不出V的话有什么错,想了好久,她才反驳:“这次不一样,你不会死了。你还是害怕。”
      “好吧,你是对的。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在这里傻等。”
      他们已经等了一个上午,肚子很饿。
      V最后拍板:“我们走吧。”
      帕南耸了耸肩:“行啊,我没意见,希望你下次找人之前先把位置搞清楚了。还有,不要后悔。”
      他们去日本城吃午饭,街上电视屏幕上又在唠叨荒坂的困境,这是否能证明V赢了?V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知道,在更加抽象的尺度上,存在着另外一场战争,关于两个人对战命运。他和克里都输了,因为奇迹没有在他们命运之外泛滥,所以会继续输下去,也许会永远输下去。
      克里一个人全副武装走在闹市区,他已经基本习惯了V的缺席,不是彻底习惯,所以必须在生活中找的其他意义,幸运的是,他已经找到了,那就是音乐。V呢,V的生活比任何人都精彩,但令人吃惊的是,他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年轻人,比如他特别在乎面子,不肯给甩了自己的男朋友打电话。不过,经历过Relic这一遭,现在的他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生活,他还有大把时间在月光下像野狼一样狂奔,嚎叫,但再也不会回到夜之城了。上一次告别是为之后六个月告别,这次来夜之城告别的期限就是往后余生。往后余生——无限的可能。
      他们都会遇到新的人,开启全新的,完全不同的生活。
      “你知道吗,帕南,我从来没有吃过草莓味的冰淇淋,因为它们的颜色很诡异。但我想,也许我至少该尝试一次。”
      于是他们先买了两个冰淇淋,一个草莓一个香草。可是,尝试新事物总伴随着风险。V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草莓味冰淇淋的口感和它的颜色一样诡异,一种奇怪的酸甜。而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从另一个方向,就在V皱眉低头吃冰淇淋的时候,克里与V擦肩而过。毕竟,几个月过去了,他们的外表都有所变化,谁也没认出来谁。
      V扫视着路两边,想找个垃圾桶,不小心被被人撞到了胳膊肘,冰淇淋全黏在了T恤上。撞他的人话都不敢说,急匆匆地往前跑,很快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我们还有钱吗?”V没办法弄掉衣服上的污渍,“我需要一件新衣服。”
      克里停下脚步。
      “唔,不多了。”
      “来都来了,”V提议,“我们再去来生接两单吧,顺便看看罗格。对了,我记得你和她不对付?”
      “奇怪,”帕南说,“你说得没错,但听起来像上辈子的事情。”
      该如何描述这个场景呢?克里·欧罗迪恩今后无数次尝试在歌曲中重现这个场景,乐评人称之为“新的主题”。是一股难以忽视的、源源不断的活力,像一面棱镜,在阳光下从不同的角度折射出奇异的光芒。没人能准确描述这个主题到底是什么,从何而来,但总之有关于爱、死亡和新生。就像诗人说的,“What is dscription after all/but encoded desire”,被编码隐藏的欲望,这种被抑制的欲望是弗洛伊德命名为“力比多”的东西,最终得以升华。
      他的爱人,他分手又重逢的爱人,他死而复生的爱人,夹克上沾着一片粉色冰淇淋的污渍。被夜雨清洗过的夜之城空气暂时干净澄澈,早春阳光照在他身上,描出金灿灿的边,他快活地和女友聊天,行人从他的身边经过,形成一道道稍纵即逝的光影。蓝天之下,四周的人声突然消失,寂静之中,他笑得像个孩子。
      “开什么玩笑,帕南,才过去一年多。”
      “哦,是吗?那为什么从认识你到现在,我至少老了十岁。”帕南伸了个懒腰:“夜之城倒是没变。”
      满大街都是广告和新闻和车喇叭的声音,人声嘈杂,行人穿着廉价得像生化人的义体匆匆走过。帕南和V随便走进了一家小餐馆。

      艾萝先吃干净了自己的午饭,对面的女伴还没吃完。现在还是饭点,餐馆里还有一些人在吃饭,在谈话,千百句日常对话融入嗡嗡的白噪音里。
      艾萝说:“我真得很想朗诵这首诗。非常非常想。”
      “你说什么?”女伴吞下口中的食物。
      “就是我们刚刚谈到的,《嚎叫》。”
      “可以啊。”
      “我的意思是,就现在,就在这里。”
      女伴紧张地看着周围:“这么多人。并且那首诗它很……”
      “小意思,只有我们能听到,你会听得很清楚。”
      艾萝熟练地把音量控制在只有她和对方能听到的范围:“他们整夜沉浸于比克福德自助餐馆海底的灯光,漂游而出然后坐在寥落的福加基酒吧喝一下午马尿啤酒,倾听末日审判在氢气点唱机上噼啪作响,/他们一连交谈七十个小时从公园到床上到酒吧奥贝尔维医院到博物馆到布鲁克林大桥……”
      邻桌坐了一男一女,艾罗用余光看了,两人打扮像刀口舔血的雇佣兵。她停止了朗诵,想把音量降低一些。
      对面的女伴见缝插针:“我看过这一段,前几天你发给我的时候我就看了,很仔细看过了。”
      “嗯,我知道。”
      女伴撑着脑袋,鼻头缩起来。她真实想说的是,我很在乎你,不是表面上的在乎,我在乎你所有莫名其妙的想法,我希望你知道。她想说的是,那天晚上你毫无原因发给我这首诗的时候,我看了,并且是认真看完了。因为,我不会说在夜之城朗诵诗歌不合时宜这种话,因为,个人微小的得失也许并不重要,但它值得被表达,被发现,被理解——被抚慰。但似乎她没必要说得那么具体,因为对方已经领悟了。
      “我知道,我知道,”艾萝说,然后继续读,“他们扶着装满洋葱和劣等音乐的手推车对着街头的浪漫曲哭泣/他们走投无路地坐着吸进大桥底下的黑暗,然后爬上自己的阁楼建造羽管钢琴……”
      又一个人加入了那两个雇佣兵,拼桌的,一个把自己遮得很严实的人。艾萝又从余光中看到了,两个雇佣兵似乎很惊讶,但这三个人无疑是认识。然后一阵噼里啪啦的,有人刀叉掉了,很烦,意料不到的噪音打断了艾萝的朗诵。
      是回家的时候了,该去做晚餐,去收听/广播里浪漫的战争新闻/……世界静止了/而我行走在存在那永恒的忧愁里,/大厦间渗出流动着的温情,/我用指尖触摸现实的脸庞,/镜中自己的脸庞只有热泪两行/那是某个窗口——某个黄昏——/我无欲无求——/不想要糖果——也不要礼服。

      “V,你什么时候回的夜之城,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V手里的三明治直接掉了下来。
      “早上刚到。我……”他几乎放弃了,“我吃完饭就走。”
      克里透过墨镜盯着V,几乎凝滞在座位上,他的大脑急速旋转,他寻找着V身上每一个变化,然后和记忆中的对比,他听到邻桌有人在读奇怪的诗。
      “我希望你能给我多一点的准备时间。”
      克里移开目光,吃了几口土豆,他发现自己肚子虽然很饿,却完全没有胃口。他不再吃东西,说:“准备什么?没什么要准备的,留在这里吧,我们去找最好的医疗团队,无论结果如何,我不管你还有多长时间,我会一直陪着你。……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别到处乱跑,跟我留在夜之城,我们找最好的医生。你看你,瘦了这么多。”
      V静静地听着,他发现自己在笑。“克里·欧罗迪恩,”V念着他的名字,这个在他心中重复出现,却没什么机会说出口的名字,“克里·欧罗迪恩,我怎么会舍得让你担心。问题已经解决了。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健健康康。我的病已经好了。”
      克里似乎被盘子里残余的食物吸引住,他在缓慢思考V的意思。
      “那真是太好了。”墨镜遮住了他发红的眼圈,克里喃喃自语。
      V主动找话说:“克里,我不在夜之城的时候,是否有我错过的有趣的事情,特别是关于你的?”
      “没有。你呢,V?你有没有……”
      桌子下面,克里的手轻轻覆在V的手背上。由于V的马虎,冻疮才刚好利索,就和腿上的淤青一样,是这段时间留下的证据。现在伤痕愈合的部分被温暖干燥包围,他不自在地打了个冷战:“是的,克里,我经常想起你。”
      他看不见克里的眼睛,这似乎给他们的沟通造成一定阻碍。但他能在克里身上发现一种阴郁沉重的东西,如影随形,根深蒂固。这让V吓了一跳。他几乎能确定克里很快就会哭出来。他于是反握住克里的手,这让他们两个人都感到无比的踏实,安心。似乎这就抵消了之前所有的顾虑和隔阂。
      只有帕南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他们三个人走出餐馆。

      V犹豫着问了:“克里,你愿不愿意离开夜之城,和我,和流浪者家族……”
      克里打断了他的话:“你为什么非要离开夜之城?我不明白,这里的空气是有毒还是怎么了。”
      “好,我明白,你还是舍不得。那就没什么可商量的,就和上次一样,你滚回你的老窝,我继续和帕南他们一起。”
      “这不是舍得舍不得的问题,我明白你想做什么。但是,何苦呢?”
      V停下,抱胸,威胁说:“我可以把你绑走。我和帕南有两个人呢。”
      “别,不要扯上我。我可干不过创伤小组。要干你自己干。”
      “也不是不行。我当然愿意和你们出去玩玩,但……”

      帕南刚开始还替他们担心,她想,V的犹豫果然有原因。但她不知道刚才这两个人达成了一个共识。V刚开始接收到这则共识的时候,也不太敢相信,但他和克里在一起的时间每多一秒钟,他就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那就是,夜之城也好,恶土也好,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在感情方面,V可能是个新手,读不懂眼神暗示和脚尖朝向,但这是超越五感和理智分析层面的感觉,不用说出口的真理。无法忽略无法误读,身处其中你就会明白。
      他可以确定,明天,后天,以后无数个早晨他不会一个人醒来。没人知道这个心照不宣的承诺是何时达成的,也许它诞生于郊外的一个雪夜,并在潜意识与梦境中形成实体。
      “喂,你在干什么,我问你在干什么克里,你还和我来这一套,认真的?拿出你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来——你不愿意老死在夜之城吧。”
      他们在嚷嚷,在虚张声势,各自都认为自己有充分的理由,可实际上(这就和上回不一样了),心里都一百个愿意为对方的无理取闹牺牲——V愿意回夜之城当克里的支柱和保镖,克里愿意陪V在荒原里逛荡——实在没其他办法的情况下。反正怎么着都要一起,再也没有理由能把他们分开了。但,讨价还价嘛,现在才刚刚开始,切不可把所有筹码抛出来。
      帕南咳嗽了一声,打断他们:“不着急,你们慢慢聊,还有……”
      她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天色。午后,苍蓝的天边飘着几缕云絮,像被猫抓过。普通,却是一年中气候最宜人的日子,空气和水分织成丝绸轻柔地包裹在体表。人行道急促的滴滴滴,鞋底与人行道摩擦,都是美妙熟悉的白噪音。此时,微风温润和暖,吹起了帕南耳边的碎发,生机无处不在。
      “还有好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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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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