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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中聆旧(七) 那李氏子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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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席摆在直棂窗下,竹帘的坐榻上,王卓仪为宋浓放着一个隐囊,榻下设一双炭盆,上罩竹笼,王卓仪让宋浓脱了丝履踩上去,烘烤她被雪气浸湿的裙裾。
“后来御医去看过你的胎吗?”
“嗯,去东府看过了。”
宋浓细致地藏好裙裾下的赤足,抬头应道:“我这一胎怀相不错,胎儿也强健,加上已经快六个月了,倒是不怕的。”
席上茶盏反扣,盏底白炭上压着腊梅,王卓仪在闷杯香,一旁的汤瓶里则泡的是蜀地茶。
布帐后面,流云和含朱共做针黹,不时几句谈笑,混着炭火的噼啪声,竟有些热闹,嬉闹无礼时,王卓仪和宋浓也不去阻止。
“卓仪……”
“你说?”
“那日在明月楼……是我伤了你。”
宋浓提起了前事,随即翻开青釉盏,替王卓仪满茶,“你非但没有怪罪我,还替我在太子面前解围,我心里实在羞愧,所以无论如何,总要来你面前磕个头。”
王卓仪见她调理茶席,索性罢了手,撑着下颚,随口问道:“我走后到底怎么了?你人在梯上在慌个什么?连自己的身孕也不管了。”
宋浓低头抿唇,并没有回答,只将斟得半满的茶盏推了过来。
王卓仪看着宋浓的样子,忽道:“你做这副样子给我看,是知道我事后会查明因果,查出归仁旧事重提,当众羞辱你。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归仁,所以一定会怜悯你在她那儿受的委屈,甚至还会寻机,为你出掉这口气。”
宋浓一惊,若不是脚踩在薰笼上怕是早已离座。
当然,王卓仪自己也是暗惊。
她也没想到,自己就这样漠然而残忍地戳穿了宋浓的本心。但其实这对于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而言,并不算多卑劣的算计,充其量有一点为人处事的小心思,无伤大雅,反而既照顾到了她自己也照顾到了归仁县主,甚至还给王卓仪留下了处事的余地。
可是如今王卓仪好像对人情世故失去了兴趣一般,看透了就开口骑上人面,两三句话,径直逼红了宋浓的脸。
宋浓无措,坐立难安。虽然那日在明月楼上,她就已经感觉到了王卓仪的异样,可直面王卓仪突如其来的犀利,她还是慌了神。
这位身份高贵的昔日好友,不知道什么时候丧失掉了从前对她的那份怜惜,但似乎又没有彻底对她失去关怀,倒是精狠得盯住了她身上的瑕疵和她那点自利的私心。
然而即便如此,也谈不上厌弃她,反而时不时流露出些许,明知她目的不纯,却又不得不替她兜底的无奈。
“卓仪我不敢。”宋浓下意识得否定。
“你都叫我卓仪了你有什么不敢的。”
“卓仪……不是,是殿下,殿下,妾真的不敢……”
她说着就要下地跪下,王卓仪本在喝茶,看她要起身搁了茶盏顺手拦住她,“没必要宋浓,就算你真的是这样想的,那也没什么,我本就厌恶归仁那跋扈得没天没地的样子,没道理去向着她,反而不顾你的受的委屈。”
宋浓紧紧地绞着腰上的细绦,王卓仪把话说开到这个层面,她再装假反而是自取其辱。
“宋浓。”王卓仪唤了她的名字,宋浓忙抬起头迎上。
“是。”
王卓仪犹豫了一阵,还是伸手拍了一把她的肩膀,“你放松一点好吗?不管你信不信,人活到最后,好死不死都那样。”
她说完站起了身,拍了拍袖口的褶皱,“留我这用膳,我叫她们在明月楼上吊锅子,咱们汆兔肉吃。吃了你也不用急着走。天暗后西山道难行,我召你兄长过来,护送你回东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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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王卓仪的这一道令,廷尉寺监正宋怡在西山山道遇见了下职归园的谢洇。
宋怡本行在谢洇后面,因谢洇乘车而他骑马,脚程快得不少,半道不满,就已追了上来。
“谢洇。”
宋怡在车外唤了谢洇一声,谢洇闻声打起车帘,“你怎么上山了?”
宋怡控住马,与谢洇的马车并行,“哦,良娣在园中,公主殿下恐夜里山道不好行,令我前来护送。”
谢洇看了一眼天时,“你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宋怡朗然道:“廷尉寺。”
“那怎么会这么晚?”
宋怡笑道:“怎么,只准你谢曹郎在度支衙门里呕心沥血,不准我宋怡尽职啊。”
谢洇懒得和他对词,撂下了车帘。
宋怡见此忙道:“自从做了寿灵公主的驸马,你的脾气越发大了,实话说吧,萧惟春年后要将李氏一族解入洛阳,我今日在寺已经看见上文了。”
谢洇静坐车内,没有回答。
宋怡道:“谢洇,我和你在洛阳交游这么多年,看着你娶妻生女,又侍奉公主,你在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吗?宋浓都告诉我了,为了救善宁和你的女儿,你把李氏的那位公子都送进明月园了,如今眼看李氏就要被解进洛阳了,寿灵公主究竟怎么说?”
帘内仍旧沉默,马蹄幽幽踩踏着山道上的枯枝,已近黄昏了,山中除了偶尔几声鸟鸣,惟余风声。宋怡体谅谢洇的心情,不想再多问,谁知车内却传出沉闷的一句:“我不太弄得明白,那两个人在想什么?”……
宋怡挑眉:“怎么说?难道殿下不喜欢李若林?”
“倒不是不喜欢。”
“正是这说法,去年你们在我家中饮酒,宋浓偶然翻出那张画像给寿灵公主看了一眼……”
宋怡说着一笑,“当着你的面,她当下就要见那李若林,谁想那个时候,西陇打得民不聊生,她还怕李若林死在战乱里,当即给她表兄写了一封信。虽说她酒醒后,不认这事,但我记得很清楚,你也……”
“你说这话是完全不在乎我的体面吗?”
谢洇虽如此说,语调里却听不出一丝恼意。
宋怡笑道:“你我都认识多少年了,我是知道你连谒居都不住,才敢冒犯。旁人处我绝不会提一个字。”
谢洇不置可否,宋怡压下声音正色道:“所以到底如何?眼见要入正月了,年后春决,李氏这些人,没有道理不杀,太子没有立场也不想救人,一门心思只盯着西陇的番库里的钱,要和萧惟春去夺那解运的差事,李善宁和你女儿的性命,只有倚赖寿灵公主,去跟陛下荒唐地闹一回了。”
谢洇深吸了一口气,“行了你别说了。”
宋怡不死心,“我这是为你着急。”
谢洇忽然掀帘,“你不急你自己的事吗?”
“我?我什么事?”
谢洇问道:“你什么时候娶归仁县主。”
提起归仁,宋怡顿时吃瘪,抬手一抽马背,行到谢洇前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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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很快彻底暗了下来,好在晴好了一整日,夜里也不算太冷。
王卓仪果然叫人吊起了暖锅,吴盈亲自在旁片切新鲜的兔肉,一面对宋浓道:“别的不敢叫良娣吃,这兔肉是他们今一早才从山里下回来的。咱们殿下小的时候就好这一口,您看看,小人这手艺就是伺候殿下练出来的。”
宋浓含笑道:“我每回来,总有叨扰长史的地方。”
吴盈一面切肉一面道:“嗨哟,说句大不敬的话,您时常来陪伴咱们殿下,小人是看着您长成的,不说咱们殿下疼顾您,小人也心疼您,想照顾好您啊。”
正说着,王卓仪从楼下上来,她的腰伤还没好,坐下时冷不丁吸了一口气,宋浓忙将自己腰下的隐囊放在王卓仪腰边,一面问道:“殿下更衣怎么去了这么久。”
王卓仪应道:“哦,我想听《玉妃引》,但将在楼下听人试了笛,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太冷了,音僵得很,不如不听的好。”
她说完靠在了隐囊上,摁着后腰,抬头对吴盈皱眉道:“御医不是说,我能略站一站了吗,这怎么还是痛得难受”
吴盈道:“殿下是太急了些,伤经动骨哪那么容易好。诶,要不使含朱来给殿下按上一按?”
王卓仪道:“她们没那力道,久了也站不住,倒是不上不下的……”
吴盈会意,忙道:“这驸马尚未归,那……不如小人去铜镜台使一人过来?”
宋浓听下这话,忙接过话来,“我和太子殿下送来的那些人,你使得可顺心吗?”
王卓仪回头道:“人是你和谢洇挑的,自然都不差,我还没赏过他们呢,将好今日你在我这里,我让他们来,当面谢一谢你的恩。”
宋浓迟疑:“这怕是……”
王卓仪笑道:“反正笛曲是听不成了,我们两个人吃这暖锅也不热闹,不如叫他们都来,与咱们清谈几句也是好的。”
说完向吴盈使了个眼色,吴盈正要下去办,王卓仪忽又追来一句:“李若林就不必带来了。”
“是。”
她将说完这句话,芙蕖海上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
王宋二人皆止话细听,竟能分辨出是男子的哭闹声。
宋浓不过神色疑惑,王卓仪却锁紧了眉头。
吴盈见此,在旁回道:“回殿下,良娣,是那李氏子绝食,这会儿铜镜台那边正灌他饮食呢。”
王卓仪摆了摆手,示意吴盈下去。
宋浓眼见吴盈去了,这才问道:“李氏的这个人……不得殿下的心吗?”
王卓仪垂下眼睑,“宋浓,如果我让你帮我一个忙,你愿意吗?”
宋浓应道:“殿下请说。”
王卓仪道:“帮我把李若林带走,交给你兄长宋怡。”
宋浓疑道:“若是他不好,也不必这样。把他送去廷尉北狱不就行了,照理说,若不是殿下肯留着他,他就该在北狱里等着李氏的人进洛阳,一并论罪。”
王卓仪自语道:“也不必这么狠……”
宋浓道:“哪里狠了,从前他是世家子,倒还有两样说法,如今他可算什么呢?根本不值得殿下为他费心。”
王卓仪抿了抿唇,李若林的哭声穿水而来,王卓仪头痛欲裂得压根不想提李若林的名字,此时她只想把李若林扔出去,但又觉得不能直接把他扔入绝境。
如今细想,谢洇已经打定主意要把李若林往她身边送,指望不上。王卓仪回想从前的两段人生,所交之中,烂人无数,但宋怡还算是个正经君子,于是对宋浓快语道:“你先不要理这些,总之这话我去说,宋怡一定不会同意,但由你开口,应该还有余地。”
宋浓忙道:“殿下要做的事我一定做,可他是罪人,殿下不要他,我兄长和宋家也不可能一直庇护他。”
王卓仪摁着太阳穴,“那就看他的命吧。”
说着抬手往滚烫的水中投了一片兔肉,“我看着他就吃不下一点。”
说完觉得烦躁,手上却把整盘兔肉都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