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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三 ...

  •   那天她很想哭。

      可她没哭。

      初时她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师兄给扔了。

      师兄竟像随便扔个家什一般把她抛下了。

      ——那么无所谓,那么潇洒!

      可后来她开始担心了,她一点也不伤心,不难过,她只是担心。

      只因她突然想起,这个家,真的只有她会生计。师兄一个人跑了出去,究竟能不能养活自己?!

      他会不会饿?会不会冻?有地方住么?会不会再去赌?或者被人打了,被人欺负了?

      她想着这些可能的时候,从来也未曾想过,在遇到她之前,师兄究竟是怎么平安长到这么大的,而在她还不能讨生活的时候,师兄又是怎么带大她的。

      这些担心在旁人看来着实无稽,在她身上,却真真切切。

      所以她后来真的跑到赌坊和青楼去找师兄。

      强忍着尴尬难堪,问了许多人,甚至连荒庙里的,街口巷尾的丐帮弟子,也被她问了个遍。

      如果师兄还在城里,她一定找得见,可师兄当真已离开了锦昌,到处都没有他的消息。

      ——她有些泄气。

      从小到大,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竟然真的狠下心走掉了。

      那即便是他嗜赌的那些天里,也不曾有过的。

      师兄发生了什么事?

      她在瞎眼阿公那里忙活,也变得无精打采,打烂了阿公的许多东西。

      到得瞎眼阿公终于忍不住,询问她,究竟是觉得他给她的银钱少了,还是觉得他该给她更多的银钱?

      她摇了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了。

      ——除了师兄,她从不曾在旁人面前哭过。

      这一次她哭得很伤心——师兄却瞧不见。

      ——我师兄走啦,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那有什么干系?人总是独自一个的,老头子我也是一个人。

      ——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她很想说,瞎眼阿公一直是一个人的,哪像她,原本家里有两个人,现在变成一个人……

      但她这句话却始终在喉咙里绕了又绕,绕了又绕,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只因她突然想起,瞎眼阿公有时候独自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神情就像极了师兄坐在屋顶的时候——一样让人见了难受。

      ——瞎眼阿公,应该也不是“一直”一个人的罢……

      所以这个话题被她硬生生斩断。

      瞎眼阿公见她没有了声响,以为她是词穷,被自己给噎住了,于是只能放缓语气——丫头,你也不用太伤心,这世上,好的男儿家多的是,百步之内,岂无芳草?

      阿公难得开导她,她却有些想不明白——旁的人再好与我有什么干系?师兄再烂再坏,却也只有一个啊……

      瞎眼阿公听了摇了摇头——姑娘家,怎能那么不矜持,竟是死咬住一个不放了?

      阿公的话有些奇怪,好半天她才省过来——阿公你想到哪儿去啦!师兄就是师兄啊,师兄和相公是两码事啊!

      ——不害臊!

      瞎眼阿公愣了愣,知道自己说差了,却还嘴硬地反驳她。

      ——哪有姑娘家开口闭口找相公的?!

      说完再不理她。

      仿佛是她自讨没趣,不识抬举。

      --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不再想起师兄了。

      只因师兄要躲着她,她是一点办法都无的。

      直到有一天,瞎眼阿公的家里,又来了一位客人。

      “姑娘,你的记性可不太好。”那人笑着对她道,“记得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曾请过你一顿饭哩。”

      她这才想起,这是师兄离家出走前遇见的那位客人。

      瞎眼阿公正巧不在,那客人自然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闲嗑着。

      “姑娘,我瞧你不是锦昌人士,原先是家住何方的?”那人喝了口茶,状似随意。

      “原先的家早没了。”她随口答道,“我也不记得小的时候,一贯是待在哪里。”

      “……抱歉。”那人微微一愣,有些歉意,“一人在外,当是辛苦。”

      “习惯了便好了。”她笑笑,“阿公待我挺好的,工钱也不少。”

      “姑娘,请问你有没有瞧见一个人,来过瞎眼阿公这里?”那人突然话锋一转,“这个人,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但常年留着胡子,教人看不清长相,身量约莫这么高。”那人打了个比划,她突然便福至心灵了。

      ——这不是师兄么?!

      “这个人,是不是经常喜欢用手扣桌,是不是总是懒懒的不爱说话,让你不知道他究竟听进了多少,这个人……”才说了一半,那客人便连连点头,“不错,正是此人,看来他来过这里了?”

      “啊,”她摇了摇头,“他没来过,不过是我恰好见过这样的一个人……”

      她小心翼翼地问他,“您寻他是很要紧的事么?”

      “这倒不是。”那人笑道,“只因这个人是我的朋友,最近我听说他的仇家捉到了他,正要秘密地处置他,这才前来打听。”

      ——这么紧要的事,他却说不打紧,他的朋友被捉,他却一点不紧张。

      “这……这可怎么办?阿公能知道吗?他什么时候被捉的?谁捉了他?”

      她一下无措起来。

      “姑娘,瞧着你比我更紧张哩。”那人复又笑笑,他瞧去似个爱笑的人,总是眼角带笑,“我的那位朋友,厉害得很,他会易容,扮作旁人也惟妙惟肖,断不会轻易被捉。所以我此来也不过随便问问。”

      他轻巧的随便问问,已让她整颗心吊到了嗓子眼儿。

      “啊,他名叫玉胜,多年之前,便从江湖上隐退了,连我也不知他去向,你若是当真见过他,下次再见时,便替我带声问候,也算是相交一场。”

      他说得云淡风清,仿佛君子之交淡如水,他心中对那位朋友的生死,竟是信心满满,半分担心也无。

      可他的这番话却无疑在她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听说玉胜来了锦昌,咱来碰碰运气。

      ——被他骗的人可多了,捉住他,还不痛下杀手?

      ——我瞧他是夹着尾巴过日子过得太久,这回终于露出马脚了。

      她想起听来的那些摩拳擦掌,只言片语,仿佛“玉胜”这个人,已经是掌中物,砧上肉,板上钉钉,跑不了了。

      ——原来当初师兄的那些无理取闹,执意搬家,都是事出有因!

      她一下子觉得自己懵了,眼睛忍不住又要掉下泪来。

      那客人见她神色有异,忙关心道,“姑娘,你不打紧罢?”

      “不打紧,”她摇了摇头,“我在想,你的那位朋友,若是真被人捉了去,不知会被怎生折磨。”

      “至多不过被毁去脸面,挑断筋脉,折断双手罢了。”那客人笑道,见她神色突变,才又缓缓道,“啊,我是说笑罢了。”

      “他得罪的人太多,若是真有人捉到了他,必定要在众人面前杀他,一来可解恨,二来,更可立威,说不得,更可扬名立万。”

      “怎么可以!”她怒道,“杀人可是偿命的……”

      “哈。姑娘有所不知,所谓江湖事江湖了,官府,”他说到此处,竟也以指扣桌,笃了两下,“却也是管不得的。”

      那一日,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她一个人的家里,家徒四壁。

      她面对着四面墙,突然开始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师兄不见了,若不是他生了她的气,他便不会跑出去,他若不是跑出去,便不会如此生死不知。

      他若只是跑了还好,但他若是……若是真的被仇家给捉了去……那他……那他……

      她想到此处,已不敢再想。

      那天等不来阿公,那客人便走了,她想起客人临走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地址,“姑娘,若是你又见到或听到我那朋友的下落,烦劳告知一声,在下过几日,也许便要去往交州了……”

      ——她抹了抹泪,思来想去,还是把那地址翻找出来。

      独——孤——

      这字,是这么念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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