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恨当时》楽山

6、画像

　　这日清晨阳光正好，东边霞光满天。青月起了个大早，让绿绮将笔墨纸砚收拾妥当，准备去半月湖赏景。

　　淮王府本是先朝王室打造的一处园林，自宋氏上位以来，已经荒废许久了，而花澈不知怎么就挑中了这处地方做府邸，短短三年，便将这园林改建的焕然一新。

　　“没想到这淮王府这般大，昨日还是我第一次去那半月湖呢，满山的五角枫竟全都红了，再配上那蓝天与澄清的湖水，简直就是人间仙境。”

　　“美是美，但小姐你说的也太夸张了，咱们将军府的芍药园，五月份时花团锦簇，飘香十里，那才叫漂亮呢。”绿绮回忆道：

　　“今年的游园会，不就是在咱们将军府办的嘛，我还记得那日小姐被我硬生生的在发髻上别了一朵芍药花呢！”她看着青月，笑道：

　　“小姐当时老不乐意了。”

　　“哈哈哈。”青月道：“我想起来了，那日还突然下了场雨，把我们可淋的够呛。”

　　那半月湖距她们住的地方并不远，走上十来分钟便到了，一路上两人聊着天，青月难得心情不错。

　　“唉，我说小姐啊，”绿绮道：“你与淮王已经成亲有些日子了，但怎么总不见他人呢？”

　　“谁知道呢。”青月拨弄着手中的红叶道：“不过最近宋国边境好像不太安定，单是征兵便够棘手的了。”

　　两人到了湖边的小亭，青月刚要吩咐绿绮把纸笔置好，就隐约听见亭边竹林中传来嗖嗖几下声响。

　　“有人？”

　　石桌上放置着一把剑鞘，黑色的鞘身上点缀着银白色的纹路，散发着皮革柔亮的光。

　　青月四下望望，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一个男子的身影。

　　两人视线相接，却是花澈先开了口。

　　“哟，许久未见了。”

　　他将剑交给一边的侍从，掸了掸袖子，“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

　　青月看着这个算不上熟悉的男子，尴尬的笑笑，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愣着做什么，不过来么？”花澈见她站在那里不动，“怕我？”

　　“没有啊。”青月摇摇头道：“我本想在此处作画的，就是怕打扰到王爷。”

　　“作画？”花澈闻言，轻轻哼了一声：

　　“我看你毛手毛脚的，怕是笔都握不稳吧。”

　　“王爷别小看人啊，我虽然画得不比那些名家，但起码也学过几天，基本功还是有的。”

　　“是么？”花澈问她：“你都会些什么？”

　　“一些常见的花草什么的，都会一点。”青月说着，顺手拿起笔在纸上边描画起来，只是两三笔，便依稀有了枝叶的形状。

　　“倒是有点那意思。”花澈盯着那画道：“你很喜欢玉兰？”

　　“噢，没有。”青月道：“我随便画的。”

　　“我看你倒是挺熟练，像是经常画。”

　　青月笑了几声：“那我就当王爷是在夸我好了。”

　　山中淅淅沥沥下起雨，湖面开始起了白雾。随着雨势渐大，天地间越发灰蒙蒙的一片，四周景致都失了颜色。

　　“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停了。”花澈看了一眼桌上的纸笔，对青月道：“还要作画么？”

　　青月望了望亭外的雨，道：“唔……这秋景应该是画不成了。”

　　“是啊，明明都秋天了，方才还是大晴天，这天气怎么说变就变。”绿绮随声附和着。

　　青月不知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花澈，挠了挠头：“那个……能让我给你画张像吗？”

　　“哦？”花澈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给我？”

　　“嗯。”青月郑重的点了点头。

　　花澈倚在槛栏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青月起初还能装作不在意，但被那双桃花眸子直直的盯着，最终还是忍不住撇开了脸。

　　“被本君看几眼就要躲了，又何谈作画？”

　　“没有。”青月摇头道：“王爷这么好看……换作别的女子，也会这样的。”

　　花澈闻言，低声笑了笑，看着她道：“我与你初见之时，你似乎不是这么说的。”

　　“初见之时？”青月想了一会儿，蓦地睁大了眼睛。

　　“想起来了么。”

　　“哎，这雨怎么说下就下。”青月一手伸在头上挡雨，一手提着食盒，对身后的绿绮道：

　　“阿绮你快些，亭子就在前边了。”

　　绿绮气喘吁吁的爬着石阶：“小姐，慢些……小心路滑……”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亭子，青月大老远就看到了亭中的顾羽，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他面前。

　　“哥哥，你可让我好找。”

　　“没大没小。”顾羽伸出一指戳了她的脑门儿。

　　“淋湿了没有？”

　　青月捂着额头笑嘻嘻的躲开：“我可是大老远专门跑来给你送吃食的，哥哥连声谢谢都不说，就知道数落我。”

　　顾羽有些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像是意有所指。

　　青月疑惑，直至看到一旁坐着的男子，才立马规矩起来，对他道：

　　“实在不好意思，方才没注意到你。”

　　花澈没什么反应，看向顾羽道：“这位是？”

　　“哦，回王爷的话，是家妹，年纪尚小，还不太懂事。”顾羽扯了扯青月的袖子，提醒道：“这位是淮王。”

　　“王爷好。”青月回想起自己方才大喊着跑进亭子的模样，只觉数十年来对外界树立的知书达礼大家闺秀形象轰然崩塌，飞快的低头向花澈行了个礼。

　　谁知，这一低头，一大团白花花的东西从眼前一掠而过，掉到了地上。

　　是一朵硕大的粉红色芍药花。

　　青月再没遇到过比这更尴尬的情况了。与那芍药花相对片刻，她立马弯下腰将它捡起，揣在手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整理好。”

　　顾羽一般是很少训斥青月的，青月一听这话，脾气就上来了，赌气似的把花递到了他眼前，也不说话，就用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干巴巴的瞪着他。

　　“多大了，还小孩子脾气。”

　　“我错了……哥哥……”

　　“自己戴。”
　　“哥哥……”青月又唤了一声。

　　“……罢了，真拿你没办法。”顾羽接过，仔细的帮她戴上。

　　“嘻嘻。”

　　“去给王爷赔个不是。”

　　“噢。”

　　青月转身面向花澈，郑重的向他行了个礼：
　　“让王爷见笑了。”。

　　“那倒不至于。”

　　花澈视线看过来，语气像是带着些戏谑：“嗯，百闻不如一见。”

　　思绪拉回，青月摸了摸鼻子道：“只怪我那时太匆忙了，没有注意到王爷在旁边。”

　　“是么。”花澈看着她：“只怕月儿是心心念念自家兄长，顾不上旁人了罢。”

　　“呃……哈哈。”青月干笑两声道：
　　“兄长自幼便疼我，我待兄长好是应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狼毫蘸了点墨，细细的在纸上勾勒了起来，之后便不再吭声，开始专心致志的作画。

　　亭外雨势不小，花澈背倚着栏杆，看了那雾朦朦的湖面一会儿，转头低声吩咐了一旁的待从几句。

　　那待从受意，对绿琦道：“姑娘，你家主子穿的单薄，待在这亭中怕是要受寒，你回去帮她把袍子取来吧。”

　　这待从生得眉眼温和白净，声音又清澈，只是几句话便叫绿琦微微红了脸，她看着青月，有些不放心道：“小姐……”

　　青月哪里不知这是要把人支走，摆摆手道：“不必担心我，你去吧，小心点。”

　　“道湿路滑，我与姑娘同去。”轩易笑眯眯道。

　　绿琦点点头，也没有推辞。

　　眼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雨中，青月将笔搁下，抬头对花澈道：“王爷是有什么话，要单独与我说？”

　　花澈起身，慢慢踱步到青月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画，笑道：“怎么这画上没有我，方才说的是不算数了么。”

　　“我画技不精，王爷又生得好看，怕辜负了王爷的美貌。”

　　“哦？是么。”

　　花澈细细端详着她：“你这张脸，尤其是这双眼睛，生得倒是像极了我的……。”

　　青月不动声色的向后躲了躲，若有所思道：

　　“所以王爷，是因为我长得像一个人，才把我娶回来的？”

　　“嗯，可以这么想。”

　　他伸手将青月手中的笔取走，蘸了点墨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运起笔来。

　　天色微青，斑斓的枫林在雨中雾气蒙蒙，一个少年在湖边垂钓，旁边放着个鱼娄，里面零零星星有几条鱼。一旁的青石上，则坐着一个小女孩，鬓角别着一朵花，两手支着脸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青月看着这幅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

　　“喜欢吗？”

　　思绪被打断，青月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嗯，喜欢。”

　　“那这幅画便送给你了。”

　　“送我？”青月有些受宠若惊，忙道：

　　“谢谢王爷。”

　　“你对我不必说这两个字。还有，若是平时吃穿用度缺什么，就与苏姑姑说，知道了吗？”

　　“哦。”青月面上应着，心里却越发看不懂花澈的所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