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50、声音

　　“远藤。”

　　门终于卡啦一响，打开一道缝隙，远藤真一从门缝里露出一张阴沉沉的脸，毫不友善地瞪着狄原礼。狄原礼知道凌晨两点不是谈话的最好时刻，但他没办法。从第三轮晚宴回来，他就一直在搜来搜去。然而“血源计划”公开的信息为零，此刻只能求助远藤真一。

　　“让我进去。”狄原礼说，“反正你也醒了。”

　　远藤真一烦躁地咂一咂嘴，不耐烦地拉开门。狄原礼走进他的套间，在门口的单人沙发上坐了，朝他扬一扬采血针。

　　两人的套间是同样的格局。狭窄的玄关旁是独立卫生间，内侧是迷你吧，单人沙发、办公桌椅和巨大的床。从窗口可以俯瞰同样的街区。二部没有在住宿上对远藤家族的人采取特别照顾，而是一视同仁。远藤真一靠在沙发对面的迷你吧台上，看看采血针，又看看他。

　　“神乐给我的。”狄原礼解释，“她说是血源计划，你懂的。”

　　远藤真一打了个哈欠，毫不掩饰地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反手在迷你吧台上拿起一样东西，朝狄原礼示威地一举。狄原礼定睛一看，包装袋里是一模一样的采血针。只不过远藤真一的贮血瓶里已经充满红色。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狄原礼吃了一惊。“她也给你了？等一下，你是远藤家族的，也需要采集DNA样本化验吗？”

　　“远藤和神乐又不用一个家族纹章。”远藤真一沙哑地开口，“我不能化验吗？血源计划只要一个人，她总不能冒着你的DNA样本失败的风险吧？”

　　狄原礼握住尚未拆封的采血针。远藤真一让他更糊涂了。

　　“既然我也拿到了DNA样本采集瓶，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是血源计划？这个计划不是在说明源矿业要和投资方建立起家族联系，我既不是矿业，也不是投资方，为什么会变成血源计划的候选？她说要动一个小手术，什么样的小手术会让我变成她家族的人？”

　　远藤真一靠着他对面的迷你吧台，双手环胸，仿佛在思考。狄原礼等了一会儿，朝他打个响指，远藤真一如梦方醒，眨一眨眼睛。

　　看来他还是太高估远藤真一了。这人竟然靠着吧台陷入梦乡。狄原礼叹息：“你怎么困成这样？第三轮到底什么结果，你一直说话的那个人，就是这项目的投资人？”

　　远藤真一打了个哈欠，转身拉开迷你吧的抽屉，拿出两包口感宛如烧糊锅巴的冻干咖啡，洒进纸杯里，加满热水，用小搅拌棒搅了搅，几口喝干净，皱了皱眉，将纸杯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说：“我谈了好几个人，都要等血源计划的人选出来才能确定投资。”

　　“你，或者我？”

　　远藤真一没精打采地点头。狄原礼更疑惑了：“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我会成为候选人，还有，什么样的手术能让我变成她家族的人？”

　　远藤真一双手向后撑着迷你吧的台面，不耐烦地皱着眉。“你怎么不去问神乐？问我干什么？”

　　“神乐反复问我‘远藤什么都没告诉你吗’？”狄原礼学着神乐说话的语气，朝远藤真一讥讽地笑着，“她觉得，解说的责任应该是你们的。至少，血源计划是我从你嘴里听到的。你都能说给投资人听，就不能说给我听？”

　　远藤真一不耐烦地咂嘴，在狭小的套房里走了一圈，突兀地指着狄原礼：“我真不明白凭什么是你。我早就跟叔叔说，神乐肯定看走眼了。除非她招聘你就是看中你无权无势。说句难听的，你以为被神乐看上，你就从此青云直上？没有家族在背后支持你，你只会死得像一条阴沟里的老鼠。噢，我忘记了，你知道什么是老鼠么？”

　　“感谢你的提醒。”狄原礼冷冷地说，“不过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是你没听懂！”远藤真一厉声反击，“我已经告诉你了。她选中你，就是因为你没有本事。你的父亲是一个矿星上的苦力，你的母亲稍微好一点，但她也不是什么起眼货色。听说你还和你家人断绝了关系，不选你，她选谁？你消失了，有谁会找你？”

　　狄原礼朝迷你吧上的贮血瓶投去讥讽的眼神。

　　“这么说就更可笑了，神乐需要一个必死的人选，你竟然比我还急不可耐，你的伟大父母一定在培养你的判断上煞费苦心。”

　　“我不会死。”远藤真一一字一顿地说，“我和你不同，我是远藤家族的人。真希波的血脉可以绵延五个世纪，你知道五百年是多么漫长的时光吗？五百年可以成就一个多么庞大的家族吗？我成为血源计划的执行人，会变成明源矿业的纽带，正如我的先祖真希波那样，在偏远的星系发现宝藏。我的名字会写进远藤家族的传说里，和真希波的名字一同流传。”

　　谈成一个项目而已，竟然能疯成这样。狄原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远藤，你是不是睡迷糊了？只是一个项目！星金集团每天都在促成不同集团的合作，你不用把你这点工作吹成世纪传说。”

　　远藤真一对此投以轻蔑的笑声。

　　“神乐本人就是一个传说，她缔造的不是项目，而是新的传说。说起来，你们矿星还和她有点关系。你为什么不回去问问你那些在土里蠕动的同类呢？”

　　狄原礼不知道。他在走进“天空之城”之前从未听过神乐的名字。远藤真一打量着他的脸色，满意地露出整齐的牙。

　　“真遗憾，狄原，不如你先补补你自己的人生历史，再来参与缔造传奇。给你一个忠告，你要记好：如果你不想重复你父亲的命运，在另一颗星球上充当挖掘数据的苦力，你最好还是抓紧你人生仅有一次的机会，把你的DNA样本交上去。说不定你能打败真希波的血脉呢？当然，可能性不大，不过，加油。”

　　“我会打败你的。”狄原礼盯着他，“倒是你的血脉，远藤，咱们都是搞数字的，请允许我为你做一个小小的计算。真希波是五个世纪以前的人了。她的血脉稀释到现在，只有三千万分之一。希望三千万分之一的优良血统，对你能有一个最好的加成。”

　　他和远藤真一对视片刻，离开了套间。在关门的一瞬间，狄原礼听到套间里传来暴怒的巨响。大约他和远藤真一永远都不会和解了。

　　——

　　远藤真一是一个可悲的疯子。竟然以为神乐可以缔造传奇。真不符合他作为家族成员的见识。居然会认为一个项目的负责人能变成传说。他和一正教的的认知水平差相仿佛，一正教没有在他身上寻找突破口真是一个损失。

　　狄原礼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重新举起干净的密封针管打量。虽然累了一天，已经很困了，但他睡不着，总是被近在咫尺的秘密从睡梦的入口勾引回来。狄原礼支起身，朝窗外望去。建设二部时，热白石尚未大量投入使用，因此二部的窗户没有被热白石的光芒笼罩，入夜的街道里。一个独特的环形标志在气流的摇晃下，一晃一晃地闪着微光。

　　是一栋一正教的教堂。

　　远藤真一说，神乐和矿星有一些关系。据狄原礼所知，和矿星关系最大的就是一正教。难道神乐和一正教有关？

　　想象着神乐出现在一正教的教堂里，站在两排椅子中间，仰头望着教堂尽头的巨大标志。那场面竟然没有什么不妥。她的气场和一正教并不排斥。幸好一正教的教堂彻夜开放。狄原礼起身，抽出房卡，离开了房间。

　　站在教堂门口，那个标志比窗户望出去的要巨大得多，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俯瞰着他。一正教的标志是一个空心的圆环，而圆环由一串珠子组成，每颗珠子外面都裹着一层象征着燃烧火焰的金属线。宗主曾经解释，这些珠子意味着一正教存在的星球，星球连成的圆环象征着团结和生生不息。

　　狄原礼推开教堂的门，深夜的教堂里仍然有不少信徒，放眼望去，简直像走进了量产工厂。大部分都是滕普拉面纱的人，一模一样的鹰钩鼻，一模一样的胡子，就连头巾看上去也区别不大。他们主要分布在教堂的正中，听见狄原礼推门的声音，有几个人回头望了一眼，又不感兴趣地回过身。

　　狄原礼找个角落坐下，打量着四周。这教堂的陈设比他印象里的任何一个教堂都要古老。墙上还有壁画。壁画早已灰暗褪色，只能通过残存的影像看出一些人影。可狄原礼不记得一正教有流芳千古的名人。

　　正如洛彤所说，这个宗教只在底层中流行，而底层很少有到处拜访的机会。他们在每一个星球上都是暗涌的孤岛。要不是斐南和矿星之间距离很近，狄原礼叛教的消息也不会这么快就传开。

　　大厅尽头的大门轰然打开，深夜布道的宗主从门中走出，缓步走到布道台上，向教徒高举双手。教徒们精神一振，同样举起双手，一双双手在空中舞动，最后一排的狄原礼无所遁形，只好将双手敷衍地举到脸边，挥了挥。

　　宗主开始布道。他的声音被椭圆形的大厅放得更大。说着狄原礼耳熟能详的空话，听了几句，狄原礼就没有再听下去，任凭他的声音变成嗡嗡的背景音。如果用背景音的标准，宗主的声音居然还算不错，浑厚、稳定、在人类的音域之外还有一种嗡嗡的颤音。

　　狄原礼茫然地听着，琢磨着一会儿如何私下向他询问神乐的问题。

　　黑夜影响了他的判断。如果是精力充沛的白天，他一定不会做出这种草率而冲动的决定，不会重返一正教的教堂，更不会找宗主验证远藤真一的痴妄。神乐和远藤的故事里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那又如何？他完全可以一笑而过，让他们自己去搞血源计划和真希波的复兴。然而他此刻坐在这里，像个傻瓜一样听着宗主的胡言乱语，克制着掀起滔天浪花的回忆。

　　深夜的回忆像死鱼般从洞穴的最深处翻起。狄原礼捂着嘴，克制着隐约的呕吐感。

　　没关系。他安慰自己，没关系。他现在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不再是十九岁的孩子，现在他有七八种手法保护自己。和他坐在同一张座椅的人，不再对他构成威胁。

　　就算他没有细听，狄原礼也完全可以断言，这宗主能站在布道台上的唯一一个原因是他的年纪，他的布道比纪录片中最差的讲解还要更差一些。

　　台下的听众频频点头，时不时发出低声的回应。狄原礼的额头透出一层薄薄的汗。这些人，在昏黄天空下，一个锄头一个锄头开采矿石的人，已经像矿石的粉末一样沉淀，结结实实地黏在底层，不会再触及他。他们曾带给他的、一旦回忆、便活灵活现的恐怖和伤害，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风化，化作粉末，簌簌地落入他们的世界，落入落后和愚氓里。

　　只要他还像现在这样拼命保住他在星金集团的位置，就不会重新滑入这群人中。

　　又听了一会儿，狄原礼忽然意识到，让这些人点头的，不是宗主所说的内容，而是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