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26、轰鸣

　　洛彤出其不意，发出一声非常搞笑的惊呼。狄原礼不禁惋惜自己承诺他不会回头看，现在他的样子必然很有意思。

　　机械手开始款款揉捏着洛彤的颈部，洛彤喉咙深处呜呜作响，仿佛即将窒息。狄原礼第一次点出看护模式附赠的说明，开始阅读。和普通模式的按摩不同，“看护模式”下的身体按摩更倾向于促进血液循环，避免肌肉萎缩。虽说现代人类可以用医疗手段为自己做全身改造，特权者更可以选择基因定制，然而哪种手段都有一定程度的危险，在改造后的适应期内，还是要像病人一样生活。

　　“停下。”洛彤沙哑地说。

　　狄原礼好奇；“是疼吗？”

　　洛彤又厌恶地哼了一声：“不。是我不喜欢。”

　　居然有人不喜欢按摩。多半是古地球没有这种服务。狄原礼随口回答：“你是没试过，多试几次就好了。我偶尔也用它敲敲肩膀。当然比不上专门店的服务。对付一下还是可以的……”

　　“走开。”

　　“中止。”

　　狄原礼抬起头，听着洛彤尝试着各种各样中止进程的语音指令，伴随着他不断躲避所产生的声音，脚慌乱地踩在地面上、手指擦过玻璃门内侧扶手，宛如唐吉坷德在斗风车。

　　“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把你捏疼了吗？你年纪轻轻，身体状况可真是不太良好，做学术这么累？不会是你们军部有特权，专门为你准备了克隆体吧？”

　　玻璃门爆出一声愤怒的拍击，洛彤提高了声音：“狗狄！别碰我！我自己会洗！”

　　狄原礼不情不愿地取消全身按摩的进程。洛彤粗重地呼吸着，以不必要的力气掰开喷头，几滴水喷溅到狄原礼的脖子上，他抬手摸了摸水点，穹顶滚过一片低沉的爆炸声。

　　“喂，你不必这样吧。你刚才还问我是不是辅助洗澡，怎么用了辅助你反而这么大意见？我看说明了，不会捏死你，是拉伸软组织、促进血液流通。你的床头也有内置按摩器，你注意过吗？”

　　洛彤哗哗地冲水，并不说话。狄原礼无趣地翻着说明书，又将说明书丢在一边。孩子大了真是不好管，最近应该上了一些好剧，他已经很久没有关注新上映的剧集了。

　　在频道首页的最热门剧是一部冒险喜剧。狄原礼随手点开，让昂扬的音乐覆盖水流声。男主空有一张帅脸，行为方式其蠢无比，开剧十分钟内发生了两次失误，多亏女主救场，并对他格外关注起来。

　　“我说……”

　　狄原礼关掉第一集，侧过脸。洛彤的声音里带了点“我明白”的调皮：“你刚才说，你偶尔也会使用按摩模式，是用这个特制机械手来按摩吗？”

　　他刚想回答“是”，转念间警惕起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洛彤假装一本正经地说，“这个特制机械手，很柔软的，你是不是会用这个来……你懂的。”

　　狄原礼立刻明白过来，厉声叱责：“没有你想那么肮脏，好吗？首先它每天晚上都会运行专门的消毒程序，其次……你笑什么？！你就告诉我，如果是你，看到专门的模式，会不会下载！”

　　洛彤几乎笑出声来，不得不及时大咳一声，将笑声转化为怪模怪样的一声。狄原礼感到太阳穴上的青筋开始跳动。

　　“喂，访问学者，你不会在暗示你自己活了这么大，就连一次都没有尝试过吧。”

　　“嗯……专门的消毒程序是个好东西。”洛彤顾左右而言他，“你会不会已经购买了动作压缩包？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会买的。开发商不可能不模拟这个功能。所以你说你偶尔按摩，也是在这里按摩吗？”

　　“你给我闭嘴！”狄原礼气得七窍生烟，“再说话就用喷头把你的嘴堵上！”

　　洛彤果然应声闭嘴，然而他的窃笑一刻都没有停，尽管狄原礼再次厉声呵斥，他仍然偷笑不止。狄原礼真想转过身去捏住他的脖子用力摇晃，转念一想，也学着洛彤的声音笑了两声。

　　机械手再次缓缓垂下，握住了洛彤的腰。他的笑声顿时停止了，惊恐地“啊”了一声。狄原礼不慌不忙地操作着机械手，打开动作压缩模式，选了一个评价最高的，点了确定，并且好心地取消了机械手自体加温。

　　洛彤短促地吸了一口冷气，紧张地说：“停下。”

　　“你怎么不笑了？”狄原礼洋洋得意地问，“不是说，如果你是我，也会买压缩包吗？”

　　“狗狄，别闹了。”洛彤的声音有点慌张，“快停下。”

　　失去视觉的情况下｜体会这种事，确实会有点慌张。然而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知会随之上升。狄原礼不为所动，稍微加快了速度，让一只机械手控制住洛彤的身体，另一只手压上了他的腹|股|沟。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浴室。狄原礼大吃一惊，急忙回头。洛彤盲目地扑打着，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两只机械手紧随其上，分别扣住了他的两只手臂。洛彤漫长而尖锐地惨叫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地上徒劳地弹跳。机械手将他的双手拢在一起，举到头顶，另一只手不屈不挠地向他胸口按去，在机械手指碰到他胸口的瞬间，洛彤向后一挺身体，头咣的一声撞在浴室的墙上，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狄原礼急忙拉开浴室门，命令家居中止进程。机械手松开，洛彤的手像没有生命的死物般落下，他的头靠着墙壁，身体仍然短促地痉挛。狄原礼慌乱地伸出手，握一握拳，试探着去碰洛彤的脸。他这才看到洛彤手术后的双眼，尽管取下眼罩仍不能睁开，在双眼上，医生用胶质线强行固定了一个大大的X。

　　他按住洛彤的脖颈，触到了皮肤下微弱的脉搏。洛彤猛地向后一挣，后背整个撞上浴室的墙，立刻不顾一切地向右爬。狄原礼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拦阻不住，另一只手围上来揽住了他的腰：“喂！喂！不闹了，不闹了，是我，是我！你怎么了？”

　　洛彤用力挣扎，力气大得异乎寻常；狄原礼咬紧牙关不松手，忍受着洛彤狂暴的捶打和撕扯，他的身上满是未擦干净的热水，击打着他的手却异常冰冷，终于，洛彤慢慢松开拳头，细细地捻着他的衣服，又一寸寸向上触摸着他的脖颈，冰冷的双手笼住了他的脸颊。

　　“是我。”狄原礼又说，“不是机械了，你放心。”

　　洛彤猛然抱住了他。冲击力之大，狄原礼立足不稳，坐倒在地。洛彤紧紧抱着他，下巴嵌在他肩膀上，双手死死地箍着他的腰，像是要把他徒手勒死，狄原礼拍着他的后背，又摸着他的头发，似乎能隔着肋骨和皮肤，听到他狂躁的心跳声。

　　“不要机械。”洛彤在他耳边颤抖地说，“不要机械。不要再让机械碰到我了。”

　　“不会了，不会了。”狄原礼单调地许诺他，“不会再让机械碰到你了。”

　　响彻穹顶的爆炸声让两人都惊得抖了一下。天崩地裂不外如是。浴室的门缝成了最明亮光源。狄原礼摸着洛彤的头发，拿过眼罩为他戴上，扯过浴巾草草地擦了他的头发，半扶半抱地拖着他出了浴室。刚一出去，立刻抬手挡着眼睛。

　　“赫拉”的白光照亮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任何烟花都在陨石撞击“赫拉”的光能变化下黯然失色。脚下的地面跟着共振颤抖，公寓楼在鸣响里像玩具房子一样弱不禁风。狄原礼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在太空的力量面前，任何人都微不足道，不过是历史的一粒尘埃。

　　被带着水气的洛彤拥抱，又坐进浴室的洗澡水里，狄原礼的衣服吸了不少水。他很想换掉半湿不湿的衣服，然而他推不开洛彤，只好拽了两条毯子，尽可能地脱掉衣服，将湿衣服送去清洗，他则裹着毯子和洛彤一同蜷在沙发上。洛彤一直瑟瑟发抖，狄原礼自知理亏，只好将洛彤的头按在胸口，为了不挤压到他的眼睛，让洛彤的一边耳朵紧贴着他的胸膛，另一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对不起。”

　　在爆炸声里，他几乎听不清洛彤的声音。然而那声音像是从他胸口内侧传到他的耳中。

　　“对不起，我的反应有点大了。坠海那次，我漂流了很久，在捕捉飞鱼时受了伤。他们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奄奄一息了。为了救我，他们给我注射了‘墨菲斯’。医生说必须动手术才能移除刺进这里的鱼骨，但是注射了‘墨菲斯’，就不能使用其他任何刺激神经的药物，就连咖啡都不能喝。”

　　洛彤按着自己的腰腹，毯子卷起一角，隐约看到腹部有一点伤痕的尾巴。

　　“要么是不手术任凭腹腔感染，要么是冒险手术拼一拼；不管怎样都要试一试，于是，医院用机械手把我固定在床上，没有麻醉，就打开了腹腔。你用过‘墨菲斯’，知道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手术服盖着我的脸，我特别清楚地记得手术刀和机械落在我身上的每一个触觉……”

　　狄原礼拽过毯子把洛彤裹好，真心诚意地说：“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不和你再开这种玩笑了。”

　　洛彤似乎咕哝了一句“没关系”。一片剧烈的轰鸣声里，狄原礼暂时闭上眼睛，躲避落地窗里射入的白光。洛彤把头压在他胸口，他重新抬手按住洛彤的耳朵。

　　起初他不能分辨手环的震动。因为整栋房子都在摇晃。但是手腕上的震动持续而有节奏，狄原礼意识到有人在通讯。这时候能来通讯，大约真是十万火急。狄原礼接通，竟然是视频通讯，友人向右上角望着，宛如白痴一样半张开嘴，不知道瞧着镜头外的什么东西。

　　“狄，你忙吗？听着，兄弟，我觉得应该当面告诉你，昨天真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们是朋友，好吗？我知道你们是朋友了……你现在是抱着一个人吗？”

　　狄原礼眨一眨眼睛，不由自主地顺着友人的目光低头向下看，洛彤的头就压在他的胸口上，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脖颈，毯子没有裹好，有一点肩膀露在外面。

　　“不是那样的。”狄原礼说，说完就想给自己一记耳光。

　　友人朝他露出了不忍直视的油腻笑容。

　　“不是那样的。”他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样的？嗯？”

　　这种误会老套得实在不能更老套，但狄原礼偏偏就不知道怎么解释。洛彤动了动，朝声音来源转过脸，诚恳地说：“我听出你的声音了。你是狄的好朋友，是吗？我们没有发生肉｜体关系，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狄原礼短暂地看向天花板。友人的眉毛扬得越来越高，几乎要脱离他的脸，整个人更是战术后仰，无力地举起一只手，又苍白地落下：“噢，好，没问题。你们，啊，无所谓了。再见。拜！”

　　通讯咻地一声消失。仿佛它也无力承受如此尴尬的现场。狄原礼无语地望着视频本来悬浮的位置。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这种事应该这样解释吗？

　　一声巨响，似乎“赫拉”被陨石击穿，白光让他睁目欲盲。落地窗格格作响，似乎被“赫拉”产生的气流冲得四分五裂。狄原礼紧紧闭上眼睛，本能地抱紧了洛彤。

　　星金三部的楼体十分坚固，而且同事都在，能纡缓天崩地坼的恐惧。然而公寓楼里只有他们两个，他也可以允许自己恐惧一些。

　　“没关系、”洛彤居然在安慰他，“‘赫拉’绝对能抵抗这种冲击。”

　　“你又知道了。”狄原礼低声说。

　　洛彤轻轻笑了一声：“这是我的专业啊。‘赫拉’看似是天气系统防护盾，实际上，她是最先进的太空堡垒防护屏障的变体。你见过太空堡垒打开屏障的样子吗？那才是‘赫拉’真正的光芒。就算用反物质导弹都不一定能击穿她的屏障，更别提陨石群了。”

　　又是一声震动天地的巨响。洛彤立刻把头埋到狄原礼怀里。就算访问学者说得头头是道，仍然会害怕巨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