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23、眼睛

　　手环上的时间指向八点十五。狄原礼放下手，不耐烦地敲着桌面。鲜烤沙龙在八点整准时送到，正在桌上慢慢变凉。

　　他在七点五十给洛彤通讯，无人接听。他补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无人回复。虽说他忙起来也不会看信息，但是，今天又不是工作日，洛彤会忙到八点十五都看不到二十五分钟之前的信息吗？

　　早知道应该问他一句再下单。这东西最好鲜烤现吃，放久了会有古怪的味道，沙龙肉也会失去水分，在壳里变成皱皱巴巴的一团。

　　狄原礼拉扯着外卖包装上的丝带，展会的烹饪包装十分精致，像是一个精巧的礼品，外面贴着两个金色的叉子。看来他们重新设计了叉子，可能是更换了材质，比上一次的赠品更好看了。

　　叉子上反射出落地窗上变化的光。“赫拉”再次发出隐隐的声音，又是一场剧烈的太空湍流。这种天气，轨道车多半又要停运，洛彤再不回来，可能就要滞留在研究所回不来。

　　或许研究所为他安排了住处，他打算今晚住在研究所里。那样他更应该说一声。

　　这和他早上甩门而去有关系吗？他不会是在埋怨自己把他牵扯进远藤真一的赌局了吧说不定他去

　　门口终于传来迟疑的开门声，狄原礼朝慢慢打开的大门望去。不止一个人，除了洛彤，还有一个男人。那人的灰眼睛在黯淡的门厅里发出异样的光。

　　是他在二部门口短暂见面的军人。

　　狄原礼坐直了身子。洛彤没有立刻走进房间，而是和军人并肩站在一起，他比这个军人要矮，又没穿灯笼鱼衣服，军人一只手碍眼地搭在洛彤肩膀上，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有一种令人不适的和谐。

　　洛彤的脸孔笔直地对着前方，本来戴着眼镜的地方，是黑色的眼罩，巨大的眼罩覆盖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他的鼻尖和嘴唇。

　　军人短暂地环视着房间，朝狄原礼微一点头，严肃地说：“你好。狄先生，听说你是洛的同居人。”

　　狄原礼缓慢点头，坐着和军人说话似乎不合适，他从餐椅上起身，动作让椅子发出轻微的声音，洛彤的脸立刻转向他。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怎么了？”

　　“是眼球矫正疗程。”军人平静地回答，“昨晚洛预约了军区眼科医院，今天接受了第一个疗程的矫正。他的眼睛暂时不能看东西，两天后才能摘掉眼罩，摘掉眼罩后仍然需要注意房间里的光线强度，避免伤害脆弱的眼球。”

　　有太多的问题在狄原礼脑子里旋转，他张开嘴，想了想，换了一个委婉的说辞：“我不知道他要接受这个矫正，请问是贵中心强制员工做的吗？”

　　军人严肃地摇头：“是洛自己提出来的。”

　　狄原礼对洛彤投以犀利的目光，洛彤火上浇油地朝他的方向露出一个笑容。那张脸上罩着眼罩，很难看清他的笑究竟是什么意思。狄原礼缓缓压下火气，对军人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问：“这个矫正手术，能达到怎样的效果，以及，还需要做什么呢？”

　　军人刚要回答，一阵气流从开着的大门吹进来。洛彤轻微地打了个寒噤，军人朝狄原礼短暂抬手表示停止，轻轻推着洛彤的肩膀，让他走进房间。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洛彤伸出双手，像盲人一样在面前摸索着。军人松开他的肩膀，改为握着他的手腕，洛彤立刻像握住救命稻草一样，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军人引导洛彤在沙发上坐下，站在他身边，注视着狄原礼。每一次眨眼，都有混杂的颜色混入灰色的虹膜。

　　他的眼睛在对“赫拉”的光线产生反应。狄原礼盯着那双不断变化颜色的灰眼睛，问：“洛彤的眼睛也会变成这样吗？”

　　军人果断摇头：“不会。他接受的是普通矫正。古地球的眼镜对于光源控制过于单一，长期处于实验室的光线下，会对视力造成更大的损害。等他康复，会拥有一双清晰的眼睛。医生后期会根据重力情况，对他的眼球内部进行微调。”

　　“还有四个疗程呢。”洛彤火上浇油，“Eric和军区医院的医生很熟，他帮我找了医生，还说，矫正眼球后可以去普通诊所做一些调养，不需要一直找医生。很方便的。”

　　军人随着他的话点头。

　　Eric。

　　原来这个人就是Eric。

　　狄原礼又点头，向后抓了一把头发，说：“我希望你再做类似的决定，能告诉我一声。”

　　洛彤微微张开嘴，有些错愕地“啊”了一声。一道光芒闪过穹顶，Eric向外面望了一眼，眼睛里满是“赫拉”的光。

　　“我必须得回研究所了。再会，狄先生。洛，一定要注意你的眼睛，如果有不舒服的，请立刻联系我。”

　　洛彤乖巧点头，Eric的手又摸到洛彤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狄原礼阴沉着脸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尽量维持基本礼仪，把Eric送到电梯口。

　　两人并肩而立，他发现Eric比他高，长期经受锻炼的身体更是挺拔。

　　“这段时间，洛彤麻烦您照顾了。”

　　Eric摇头，以实事求是的语调说：“他是非常出色的人才，能和他一起共事，是我们的荣幸。”

　　该死的电梯迟迟不来，狄原礼盯着两人在电梯上反射的影子，说：“之前洛彤跟我说过，研究中心会给他安排宿舍。是真的吗？”

　　“当然。”Eric严肃地说，“再有四天，那个房间就可以清扫完毕。届时，洛就可以搬进去了。”

　　狄原礼笑一笑，听着“赫拉”被湍流撞响的声音，说：“您和洛彤关系还蛮不错的？经常听他提起你。”

　　Eric终于看了他一眼，灰眼睛里闪着古怪的光。“正如我刚才所说，他是出色的人，和他共事非常愉快。况且，总要有人，为他普及一些斐南的常识。”

　　狄原礼的脸上热辣辣的，这句话等若是指控他不作为。“我以为历史学家什么都懂呢。烟火节啦，之类的。”

　　Eric轻咳一声。

　　“烟火节是为了纪念星球建立伊始的爆炸。陆诚德舰长发现斐南后，和他的手下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时间长达一年之久。这场搏斗以一名叫阿兰的下属引爆了陆诚德舰长的船为结束。阿兰为了巩固为期一年的统治，将引爆船只的日子定为烟火节。而他本人，也在第二次烟火节上遭遇刺杀。”

　　电梯叮的一声，在他们面前徐徐敞开。一股温热的风从电梯里卷上来。Eric就此结束了他的故事，再次轻咳一声，仿佛喉咙深处在发痒，说：“晚安，狄先生，这四天里，请你替我照顾好洛。我们需要他。”

　　他伸手，在狄原礼的目瞪口呆里按下按键，电梯门徐徐关闭，门上倒映的影子只余下狄原礼一个人。

　　带着比刚才不舒服一百倍的心情，狄原礼打开自己的房门，洛彤还坐在沙发上，听到声音，朝他的方向抬起头。

　　“你还知道回来啊。”

　　明知道应该对他温柔一点，然而一张嘴，出口第一句话就是攻击。而洛彤如他所预料地低下头，更让他胸口燃起一层刺痛的火苗。

　　明知道自己听起来非常不可理喻，狄原礼仍然不管不顾地说：“我知道你加班很辛苦，但是你也不能这么晚才回来吧？我不需要休息吗？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跟我没关系，但你至少跟我说一声吧？我通讯你，短信你，你难道完全没看见？”

　　“我可能在手术台上。”洛彤低声说。

　　“哈哈。”狄原礼笑了几声，“你为什么要做这个手术？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

　　洛彤居然抬起头：“是你让我去的啊。”

　　“我？”狄原礼指着自己，只可惜洛彤不能看见，“我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我让你不要再因为无聊的事打赌，你说，除非我摘掉眼镜。今天你也同意不再打赌。那我当然要履行我的承诺……”

　　“停。”狄原礼说，“我不可能答应你这种事。医生没有告诉你吗？就算是军区医院，矫正眼球也是有风险的。不同星球的重力不同，如果你以后又去别的地方，当地的重力可能对校正后的眼轴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我怎么会答应你，你去冒险改变眼球的状态，而我以后做一个格格不入的人？”

　　从洛彤露在外面的半张脸来看，他在咬牙切齿，让他的下半张脸些微地变形。狄原礼转头去摆弄鲜烤沙龙的盒子，洛彤在身后叫他。

　　“狗狄，你答应了，你当时绝对答应了。”

　　“不可能，不可能好吗？”狄原礼也提高了声音，“你还欠我钱呢，我还能鼓动你去做一个危险的手术？费用怎么说，你们二部给你垫付了吗？”

　　“反正不用你。”洛彤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真是多余拜托Eric，本来他今天要去看一个展览，为了陪我，展览都没看，送我回来，你还这样。你们三部的人都是这样吗？”

　　原来他一大早上冲出去是为了找Eric。狄原礼抓紧了桌上的小盒。光靠叉子，无法打开鲜烤沙龙外面的那层硬壳，他还特地买了一个敲壳的锤子，等洛彤回来让他拆。现在他只想拆开小盒，拿出锤子，用力锤击那个Eric的脑袋。

　　“又-怎-么-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什么叫我们三部的人都是这样，我们是哪样？”

　　“不怎么样。”洛彤负气地说，“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对我有多好的。”

　　狄原礼反手把一盒鲜烤沙龙扔进垃圾处理器。垃圾处理器检测到金属叉子，发出滴滴的声音。他重新打开外盖，从沙龙的外包装上撕下叉子，随手往餐桌上一扔，重新合上处理器的盖子。处理器立刻沙沙动作。

　　洛彤对此毫无知觉。他蒙着眼睛，压根看不到狄原礼扔了什么进去。狄原礼打开第二盒鲜烤沙龙的包装，一股鲜美的气息顿时从包装盒中散发出来。

　　洛彤抬头嗅一嗅空气，不太确定地问：“是有什么味道吗。”

　　“是鲜烤沙龙。”狄原礼告诉他，“凉了，不能吃了，我正在处理这些厨余。”

　　他撕下第二个叉子，将鲜烤沙龙倒进垃圾处理器，又毫无意义地瞪了一眼洛彤。

　　“Eric说了，你两天就可以摘眼罩。那个展览持续四天呢。你去看吧，陪你的Eric好好看，看完展览赶快搬走。恭喜你，你的研究所房间马上就空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