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折》问西来意

10、今为谁点灯

　　“季真！”
　　方异的怒意如滔天巨浪，此刻顾不得温寄愁，玉笛往前方一点，就往司季真所在之处奔去！
　　槐树凄迷，血腥味道始终不散。凤凰清鸣眨眼便消散，只剩下那一串古奥艰涩的祭歌。

　　他的玉笛只要往清昼的身上一点，便可破开她身上的灵光。只是好友残余的气息和眼神，使得他不得不压下自己的悲痛与狂怒。他屈膝跪在司季真的跟前，沾满了鲜血的双手开始颤抖。

　　“灯、灯……”司季真冲着方异笑容多了几分愧疚，暗淡的眼神始终望向了清昼跌坐的方向。
　　“我、我带你回楼中去。”方异的声音慌乱，朝着司季真的体内输送着灵力。他们都是孤儿，当初被送入了十二楼中，几经厮杀，只有司季真与他一道长大。司季真是他唯一的兄弟、唯一的亲人。任务重要，可是司季真更重要。方异脑中嗡嗡作响，他倏然转向清昼，眸光锋利如刀。

　　他怒声道：“他为你而战！他为你而伤！为你而……”一个“死”字，方异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知道此刻最应该做的事情便是掠到庙中，拿到那一盏灯。两年前，他与司季真分别，当时他背着剑、提着酒壶，意气风发。不过是一盏灵力渐渐消散的灯，他自然是手到擒来。可后来呢？他失去了音讯，直到这一日——

　　他的好友竟然折在了灯城，若是可以选择，他宁愿自己来灯城一趟，这样司季真不会被一个女人蒙了心，他就不会出世！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凄厉而悲痛的长啸，方异抱着司季真站起身——只是那艳色的刀光斩落之后，凄艳的冷意四处迷茫，鲜血飞溅他的面容，他的手中什么都不存！

　　方异茫然地抬眸，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一身红黑色法袍，单手提着刀的沈竹桐身上。那双幽邃眸中深藏的暴戾之色让他不寒而栗。“沈、沈——”

　　“这是我的城。”沈竹桐冷冷地望着方异。他们一群人的情意她无法感同身受，她只是提着刀，对着庙中的温寄愁喊了一声，“温寄愁，点灯！”

　　灯、护命灯——
　　方异的瞳孔骤然一缩，似是从眼前的状况中反应了过来。可是司季真……他垂眸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手，片刻后死死地盯着沈竹桐。
　　他的兄弟原本还有一口气在，若是回到十二楼，得到上尊赐药，兴许能够挽回一条命，可、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身死魂消，连孤骨都没有留下！是因为这个人！是因为这座该死的城！浓郁的恨意在心中酝酿，笛音骤然高亢起来，撕裂了这片夜色。

　　沈竹桐倏然回首，她望着方异，唇角勾起了一抹诡谲森然的笑容。她双手握着刀，朝着那道凤凰虚影劈去。她像是一条黑红色的龙，衣袖鼓荡卷起了无尽的风暴，又像是怒江翻滚，掀起无尽狂澜。玉笛在方异的手中翻覆变化，不可名状。
　　沈竹桐只有一刀。

　　方异充满惊惧之色的瞳孔中倒映出沈竹桐的刀光，咔擦一声碎响，原地起了一阵灵力风暴，方异整个人都被卷入其中，除了落在地上的一块碎裂的符牌。“替命符。”沈竹桐“啧”了一声，不看跪在地上失神的清昼，也不管那被沈乙压着打的谢春风。

　　黝黑的视线刺入了庙中，她踏着夜色，踏着树影缓步走向了庙中。
　　血滴化入了灯火之中，原本血色的灯焰，却慢慢褪去了那层妖异的色泽。火苗越烧越盛，温寄愁蹙着眉望着。她忽然间弯腰提起了护命灯，自庙中走出。

　　她最先看到的是周身狂暴之息肆虐的沈竹桐，她没有停步，只是与之一错肩的时刻听到一道嗤一声嘲弄的笑。
　　温寄愁抿着唇没有开口，她微仰着头望向枝叶摇动的诡谲树枝。一道道如同萤光般的亮点朝着树上飞去，点缀在一盏盏暗淡的灯上。

　　清昼不知在何时恢复了神思，她仍旧无力地跪坐在原地，惨白的面容骇然如森森白骨。
　　“大日赫赫，皎月明明。维彼薄灯，护我生民……”
　　在护命灯四射的光芒中，在清昼轻缓的祭歌中，这座沉睡的城逐渐地复苏了过来。

　　沈乙掠到了沈竹桐的身侧，他单手提着奄奄一息的谢春风。
　　那一枚被香罗妖王寄托在上的蛛卵已经全部被沈乙打碎，此刻的谢春风丹田破裂，灵力干涸，连调动身上法器的力量都不存。
　　“我倒是低估了谢家人。”沈竹桐的眼中浮现了一抹森森的戾气。
　　沈乙低着头不敢说话，要是在玉垒仙城便将谢春风抓住，便不会有后续的事情。

　　温寄愁提着灯走到了清昼的跟前。
　　她将这一盏灯轻轻放下。

　　“恩人，你们是——”清昼的语气虚弱，她一双眸子似是恢复了神采，此刻正灼灼地望着温寄愁。
　　温寄愁轻声道：“玉垒仙府。”
　　清昼一怔，继而面上笼着一抹苍白的笑。

　　玉垒仙府，是她以为不会将眸光下投的仙府救了灯城！那司季真呢？她以为至少司季真是向着灯城的，可他偏偏是为了这一盏灯！她的心中酸涩又空落，情绪激动之下，竟然生生地呕出一口血来。

　　“我不配当这个奉灯人。”清昼挣扎着站起身，她放声道，“我不配当这个奉灯人。”
　　沈竹桐回眸冷冷地瞥了清昼一眼，一身杀机几欲涌出。晚上的舍利子飞速地旋转碰撞着，似乎要拉回沈竹桐迷离的心。温寄愁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沈竹桐的灯光，她轻声道：“我们走了。”
　　至于谁是奉灯人，到底是灯城自己的事情。

　　“少主，可以回城了。”沈乙头皮发麻，可也扛住了沈竹桐身上的冷戾，小声地开口。

　　温寄愁快速地走到了沈竹桐的身侧，低声道：“走。”
　　她怕啊，怕沈竹桐忽然发疯，杀光了整座城的百姓。

　　沈竹桐抬起手，在温寄愁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指尖擦过了她苍白的双唇，她凑近了温寄愁，几乎是擦着她的耳鬓：“小娘，好好休息吧。”见温寄愁因这句话起了恼意，沈竹桐放肆大笑，没等温寄愁动手，她身形一掠，已经翩然落在了那艘辉煌的飞舟上。

　　温寄愁给出的并不是一些血，而是对一个金丹修士而言颇为庞大的精气。
　　护命灯再度燃起，意味着灯城重新被纳入其庇护。可万一有大势力倾巢而动，未必能够可以免除劫难。不过此事因沈汉陵而起，只要谢家一收手，未必能够持续那般长久。
　　温寄愁暗忖着。

　　飞舟上包括谢春风只有四人。
　　“十二楼、万妖殿、谢家……灯城有他们的影子。”沈乙垂着头，看也不看那被绑缚的谢春风，肃声道。

　　“十二楼？”温寄愁拧了拧眉。
　　“你不知道？”沈竹桐开口，语气中浮动着几分傲慢。“他们啊……”沈竹桐笑容诡谲起来，她扫了谢春风一眼，直接传音给温寄愁道，“他们是三清秘殿在下界的组织。”

　　温寄愁心中骤然泛起了惊涛骇浪，她不知十二楼，但是知晓三清秘殿的存在。这是一个悬浮在天上的神秘地域，它是三大仙城合力建造的，但是在仙域其实地位远在三大仙城之上。天地灵机有限，为了保弟子有机会入道，当初的高手们立下了一道法契，仙域中的修士一旦修到了大乘期，就必须入秘殿修炼，并且被秘殿定天仪上的誓约束缚，永世不得离开。进入秘殿，相当于斩断与人世间的各种联系。

　　秘殿之中，只有十二座。只是修到大乘期的修士不止这个数，一旦超过，寿命即将尽的便要自行兵解，将灵力还给天地。是他们给仙域的修士铺路，修士可不敬三城，却不可不敬三清秘殿。

　　“在下界树立组织这是为何？”温寄愁不解道。
　　“痴儿！”沈竹桐嘲弄一笑，眼中滚动着深深的戾气与杀机。
　　“他们要打破规则，可不就得由下界之人来？”定天仪由三仙城支撑，仙城不毁，定天仪便不会坏，他们便永日被誓约束缚，不得不踏上那条死路。

　　或许可飞升，可是八仙之后，他们有任何的飞升机会么？人心叵测，曾经为了仙域弟子着想的，最终还是选择背叛仙域。
　　背叛啊，大概是这世间亘古不变的奥义了。沈竹桐勾起了一抹笑，她凝视着温寄愁，并没有给温寄愁带来轻快之感。
　　温寄愁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住，进退维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