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光的凛冽》华七律

9、09

　　夜晚的海边灯光璀璨，那是不同于白天的神秘与梦幻。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气温陡然下降了十几度，尽管穿着厚实的外套，柯懿还是觉得有些冷。

　　她与薄梓佑面对面坐在帐篷里，这时离日出还有五个小时。

　　“你睡一会儿吧，明早还要开车。”柯懿没学过驾驶，考虑到薄梓佑开了半天车到现在还没休息，担心他太累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薄梓佑在警校那几年接受了大量专业训练，有时候甚至连续几天只能睡几个小时，所以现在这这种累对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但在对上柯懿担忧的目光后，他把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然后直接侧躺了下来，“好，我们一起休息。”

　　柯懿也学着薄梓佑原地侧躺。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距离近到可以在对方的瞳孔中看见自己。

　　柯懿感到很心安，慢慢合上眼睛睡了过去。

　　薄梓佑也闭上了眼睛，也许是因为职业的关系，除非太累，不然他很难睡得很沉。

　　即使身体处于睡眠状态，但他的神经并没有完全放松。

　　柯懿定了闹钟，五点的时候闹钟响起，她关了闹钟后发现薄梓佑还没醒。

　　鬼使神差般地她又重新躺下，然后仔细的端详薄梓佑的睡颜。

　　和分别时相比，他的外貌变化其实并不大。

　　她看的有些痴，甚至觉得他的存在就像一个漩涡，每多看一眼都会陷进去一点。

　　这时薄梓佑睁开了眼睛。

　　柯懿条件反射闭上眼睛决定装睡。

　　薄梓佑眨了眨眼睛，笑出了声。

　　柯懿知道自己装睡失败，气恼的瞪着薄梓佑。

　　薄梓佑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起来看日出了。”

　　柯懿收起自己的思绪，钻出了帐篷。

　　一瞬间千里熔金，霞光弥漫了整个天际。

　　简直美得不像话。

　　薄梓佑非常不合时宜的问：“是不是比我的睡颜还迷人。”

　　柯懿：“……”

　　六点左右，他们踏上了回程。

　　回去的路上，柯懿还在回味海边日出，她不禁在想，这会不会是自己最后一次在海边看日出。

　　“以后什么时候想来就告诉我，虽然没办法出国，但来珞川还是很容易的。”因为职业身份的问题，薄梓佑并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想出国就出国，一系列的申请和审查之后还不一定能通过。

　　柯懿能理解，“国外的海也没有比国内的海好看，珞川就很好。”

　　虽然看到了一直心心念念想看见的日出，但柯懿却感冒了。

　　果然夜晚的海风不是开玩笑的。

　　薄梓佑想要请假在家照顾她却被她严词拒绝了，只是感冒而已，她觉得没必要。

　　正好局里确实还有工作，薄梓佑见柯懿只是轻微感冒便给她熬了一锅粥，叮嘱了几句这才去上班。

　　柯懿努力打起精神告诉他不要担心。

　　薄梓佑走后，柯懿再也撑不住瘫在了沙发上，她觉得自己不仅感冒还发烧了。

　　她喝了不少热水还吃了一片退烧药，但效果并不好，她觉得自己可能得去医院挂两天水。

　　决定后，她打车去了离家最近的医院，挂号后她坐在内科附近的空座上等待叫号。

　　大城市的医院每天都人满为患，柯懿前面还有几十个号，至少得等一两个小时。

　　她拿出手机看起了新闻。

　　这时穿着病号服的女生突然向她冲了过来。

　　柯懿戒备的看着女生，女生却直接绕过她蹲在她的椅子后面，看样子是在躲什么人。

　　“别回头！”女生一脸请求的看着柯懿，“让我在这儿躲一下，拜托了！”

　　柯懿转回身没有再去看女生，但还是轻声问道：“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要帮你报警吗？”

　　“别报警！我没事。”女生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话说到这份上，柯懿也不准备管闲事了。

　　“宋萤！宋萤！”

　　“喊什么喊，这里是医院，禁止大声喧哗。”

　　柯懿闻声望去，不远处一个年轻男子正在大声喊一个人的名字，护士听见了立马制止他，男子不停地弯腰道歉，脸上写满了着急。

　　难道是在找躲在她身后的女生？

　　再抬头时，她发现男子已经站在了她面前，正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难道是看见她身后的女生了？

　　“是你？”男子惊讶道。

　　柯懿微微蹙眉，她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那天在书店，中式甜品食谱！”男子激动的说。

　　这么一说柯懿就有印象了，还真是他，那个笑容比阳光还灿烂的男生。

　　“没想到还能遇见你，你好，我叫宋端。”宋端自我介绍完，问道：“你生病了？”

　　柯懿没有说自己的姓名，“感冒。我听见你刚刚在找人，你在找谁？”

　　这个叫宋端的男生怎么看也不像坏人。

　　当然，坏人也不会把坏这个字写在脸上。

　　宋端笑道：“我在找我妹妹。”

　　柯懿这才想起来之前在书店的时候宋端好像说过他妹妹生病了，所以自己身后躲着的女生是他妹妹？
　　“你妹妹长什么样？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宋端一脸认真的回答：“又胖又丑，塌鼻梁大脸盘，和我长得一点也不像……”

　　“你说谁又胖又丑！我哪里胖了哪里丑了！”宋萤听不下去了，气愤的站了起来。

　　宋端一点也不吃惊的样子，“我这么说，你不就自己乖乖出来了。”

　　宋萤瞪大了眼睛：“你知道我躲在这儿？”

　　宋端一脸嫌弃的看着她，“要躲就好好躲，露半只脚在外面我能看不见吗。”

　　宋萤气的直哼哼：“我不是给你留信让你别找我吗。”

　　宋端收起了笑容，“你是我妹妹，我能不管你？”

　　宋萤咬牙：“我不是你妹妹，我是你的累赘，没了我你才能过上好日子，我宁愿和你断绝兄妹关系，也不想看你为了我吃苦受罪。”

　　宋端喉头哽咽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萤猛地抬头，眼眶泛红，“是不是只要我死了就行了。”

　　宋端忍无可忍，“宋萤！”

　　宋萤捂着脸跑走了。

　　被迫看了一场家庭纷争的柯懿感觉头更疼了。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宋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柯懿微微笑道：“你妹妹很关心你。”

　　宋端的脸色也越发温和，“我懂，我都懂，但她就是不能体谅我的心。”

　　柯懿没有兄弟姐妹，对此给不出很好的建议，“我看她有些激动，你赶紧去看看。”

　　宋端点点头，走了几步后，他突然回头说：“谢谢……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无论是这声谢谢还是这句对不起，柯懿都觉得很突兀。但除此之外，她在宋端的脸上再看不出任何端倪。

　　不等她问什么，宋端已走远。

　　柯懿只好收回心中的疑惑。

　　等了一个小时后，显示屏幕上终于出现了她的号。

　　医生建议她先挂两天水，她拿着病历单先去缴费，然后去了输液室。

　　好在她只要挂一瓶，瓶子不大，大概一个小时不到就能挂完。

　　挂完水离开医院的时候，陈玉芝给她的那个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后删除了短信。

　　这次陈玉芝发给她的地址在医院顶楼。

　　到达顶楼的时候，陈玉芝正站在天台栏杆前看风景。

　　柯懿走过去，想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给你的手机里安装了定位系统，无论你在哪我都能知道。”陈玉芝解释：“这是为了保护你，卧底警察的工作十分危险，我有义务保证你的安全。”

　　柯懿觉得可以理解。

　　“案卷看了吗？”

　　说到案卷，柯懿脸色有些发白。不是她不看，而是她不敢看。

　　案卷里有现场和被害人的照片，也就意味着她会看见父母惨死的模样。

　　很多次她都逼着自己狠下心去看文件袋里的内容，但却总在最后关头临阵退缩。

　　陈玉芝并不意外这个结果，“我知道你需要时间，但是现在了离一年只剩下六个月，时间不等人。记住，你是警察，注定要承受一些超过你承受范围的痛和悲，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生离死别其实没那么可怕。”

　　听了这番话，柯懿突然觉得自己其实很懦弱，她自认为的坚强是父母为她铸造的，离开了父母，她只是一个会哭的孩子。

　　“你是不是住在薄梓佑家里？”陈玉芝忽然问。

　　柯懿没想到陈玉芝莲这个都知道，但转念一想，手机里有定位系统，她只要查一下自己所在地址的详细信息就能知道了。她把自己和薄梓佑的事全告诉了陈玉芝，也说了住在他家的原因。

　　陈玉芝问她是不是喜欢薄梓佑。

　　柯懿思考了很久，才得出一个连自己也不确定的答案，“以前喜欢，可现在我想不了这么多。”

　　陈玉芝轻轻叹气，没再说什么。

　　回家后，柯懿把案卷放在桌上，自己则静静的坐在桌前，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她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文件袋。

　　案卷记录和照片就这么铺散在桌面上，一目了然。

　　照片不仅有房屋现场的照片还有父母死亡后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都像沾上了血迹，这种红不仅刺入了柯懿的眼睛，也刺入了她的内心。

　　泪水无声落下，她痛苦的锤着自己的心脏，仿佛这样就不会疼得死过去。

　　她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强迫自己去看这些照片，也许她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即使在这样锥心刺骨的状态，每一张照片她都看得很仔细，但令人失望的是她并没有从中看出些什么，看来凶手行事很诡秘，一点破绽也没留。

　　看完以后，她把照片和案卷重新放回文件袋。

　　短短几十分钟，她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死劫。

　　五个月后。

　　今天是柯懿的生日，往年每一次生日她都是和父母或同学一起过，现在父母不在了，同学很久没有再联系，她也早就没了过生日的喜悦与期待。

　　可她没想到，薄梓佑竟然还记得她的生日。

　　就像她也记得他的生日一样。

　　薄梓佑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失落，因为她的生日和父母的忌日仅相隔一周不到。

　　柯懿说想去看看父母。

　　薄梓佑说要和她一起去，他说有话想告诉她的父母。

　　柯懿问他要说什么，他说是秘密。

　　柯懿很好奇，但也知道薄梓佑不会告诉她，于是便不再多问。

　　柯懿父母的墓地在谷城郊区的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薄梓佑开车过去一个多小时。

　　薄梓佑问她要不要买些纸钱，柯懿摇头，她说买花就好。

　　她买了两束父母生前最喜欢的向日葵，到了墓地后，一束放在母亲的墓碑前，一束放在父亲的墓碑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来看他们，也许几年后，也许这是最后一袭来看他们。

　　她希望他们不要担心自己。

　　“如果我死了，能把我葬在我父母的身边吗？”柯懿连自己的后事都想好了。

　　“想的还挺远，你怎么就能确定我比你活得久？”薄梓佑的话像是在开玩笑，但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你走远点，我和叔叔阿姨说说话。”

　　柯懿目光委屈，“我也想听。”

　　“听话，站远点，十米内别让我看见你。”

　　柯懿磨磨蹭蹭的走远了一些。

　　薄梓佑却觉得不行，“再远一点。”

　　柯懿歪头，“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说你别走了，让你听。”

　　“真的？那我过来了！”

　　“你这不是都听见了，再站远点，向后再退五米。”

　　“……”

　　不听就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