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你看清楚我 ...
-
chapter9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外面的音乐声和嘈杂人声猛地灌了进来。
温梨怔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先一步追了出去。
长长的走廊灯光迷离,墙面的金属装饰折射出流动的光影。
来来往往的人群穿梭其中。
有人端着酒杯擦肩而过,有人倚在墙边低声调笑,空气里混杂着酒精、烟草和各种香水的味道。
温梨下意识环顾四周。
可视线所及之处,已经没有纪燕舟的身影。
仿佛他刚才离开包厢后,就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喧闹里。
温梨抿了抿唇,正准备再往前走,肩膀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张扬的男人。
男人身高腿长,一头精心打理过的栗色头发。
花衬衫领口松松垮垮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身上喷着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香水,整个人像只开屏过度的花孔雀。
偏偏长得还很好看,笑起来时带着几分招摇又欠揍的味道。
手边还拖着个银色行李箱,看起来像刚下飞机。
温梨盯着他看了两秒。
终于从记忆角落里翻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席瑜。
高中同学。
不过两人当年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属于放在通讯录里都未必会联系的关系。
“席瑜,好久不见。”温梨礼貌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就准备继续找人。
“哎哎哎。”席瑜连忙伸手把人叫住:“走这么快干什么?”
温梨回头。
席瑜拖着行李箱走到她面前,冲她露出一个极其职业化的笑容。
“正式介绍一下,”他伸出手:“我叫席瑜,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加个好友吧,找我订台可以打八折的。”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是晏舟最好的朋友哦,如果你有什么困惑都可以找我。”
说完,他把微信好友页面放在温梨面前。
温梨眼皮跳了跳。
还是掏出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
==
加上温梨微信后,席瑜提着行李箱一路上了天台。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湾洱的梅雨季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湿,远处霓虹灯被雨雾晕染成模糊的光团,整座城市像浸泡在朦胧的水汽里。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果不其然。
纪燕舟正站在栏杆旁边抽烟。
黑色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他单手撑着栏杆,背影修长而冷淡。
猩红的火光在指间忽明忽暗。
烟雾被风吹散,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席瑜刚走近,就看见了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块被摔碎腕表。
表盘碎裂成蛛网状,玻璃碎片散落在地面上。银色指针被卡在裂痕之间,却依旧转动着。
而表盘下方,那叶小小的扁舟已经被裂纹彻底割碎。
席瑜立刻蹲下去把表捡起来。
他看着这表越看越心疼。
“当年这玩意儿坏了,你特意找A家花了几个亿买了条生产线,结果现在说摔就摔?”
纪燕舟连头都没回:“这表八年前就该进垃圾桶了。”
席瑜:“……”
行。
看来是真疯了。
火光再次亮起。
纪燕舟低头吸了口烟。
烟雾顺着修长的手指缓慢溢出,在夜色里散成一片模糊的白。
席瑜靠在旁边的围栏上。
忽然想起来,上一次看见纪燕舟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还是大三那年。
那时候纪玉溪家已经濒临破产,再也没有资格参与纪家的权力争夺。
所有人都觉得纪燕舟赢了,而且赢得极其漂亮。
可偏偏就在那之后,他去A国出了一趟差。
回来以后就像丢了魂一样,谁也不见,话也不说,每天除了工作,就是拉着他喝酒。
那场酒一直喝到天蒙蒙亮。
席瑜困得眼皮直打架,脑子都快被酒精泡坏了。
就在他差点趴桌子睡过去时,纪燕舟忽然开口了。
那是整整一夜里他说的第一句话。
“席瑜。”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压在胸口许久才终于说出口。
“她现在很恨我。”
当时席瑜喝得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认真思考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不是废话吗?
你把人家男朋友纪玉溪家搞破产了。
温梨不恨你才奇怪。
想到这里,席瑜忍不住叹了口气。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确实挺有病。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
结果两个人一个失忆,一个发疯。
收回思绪。
席瑜晃了晃手里的碎表。
“我才出差半个月,怎么回来都进行到摔表环节了?”
纪燕舟没看他。
他盯着指尖那点猩红的火星,嗓音有点哑:“席瑜。”
“嗯?”
“一个头牌身上,还有什么好让人图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温梨之前靠近他,是因为他显赫的家世,能替她荡平所有麻烦。
那现在呢。
他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只剩一个头牌的身份,她还能图他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瞬。
席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不太正经。
他伸手去戳纪燕舟的胸肌:“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你不应该感慨这么多年坚持锻炼终于有了回报?”
手刚碰上去,就被纪燕舟皱着眉拍开。
“滚。”
席瑜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欠:“头牌身上除了美色,还能图什么?你这不给摸那不给碰的,她怎么可能给你好脸色。”
纪燕舟没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神色冷下来:“不可能。”
席瑜翻了个白眼:“当初你还信誓旦旦地说,她绝对不是冲你家里来的呢。”
纪燕舟没再说话。
温梨的确只想靠近他,只想碰他,只想拥抱他。
夜风吹过。
沉默持续了很久。
纪燕舟夹着烟,望着远处被雨幕笼罩的城市。
“席瑜,把那表扔了吧,已经彻底结束了。”
“还有,和公关部说,把他们之前整理好的让纪玉溪回来的预案在下次会议里拿给我看。”
==
最后,温梨还是没能在 syr 酒吧里找到纪燕舟。
syr 酒吧太大了,人来人往灯影交错,想在里面找一个刻意避开她的人,几乎不太现实。
何况时间也已经太晚。
温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了,打车回了星河湾。
这件事只能再从长计议。
回到星河湾时,夜已经很深。
温梨洗了个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顺着肩颈落下,浴室里渐渐漫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或许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久违地生出一点困意。
她躺进被子里,慢慢闭上眼。
可脑子里却始终挥之不去今晚发生的事。
纪燕舟拒绝她时的神情。
还有最后那句,别让我再见到你。
温梨怎么也想不通,纪燕舟为什么偏偏不愿意赚她的钱。
明明据她之前听到的那些八卦,纪燕舟家里一直背着债。
陪酒,陪聊天,只要价格给得够高,他几乎什么单子都接。
可偏偏到了她这里,一个拥抱都不肯卖。
这个逻辑实在太难理解。
温梨抱着被子,认真思考了很久,依然没有任何结果。
思绪乱糟糟地缠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终于撑不住,彻底坠进梦里。
第二天,温梨是被一阵门铃声吵醒的。
她明显还没睡醒,头发凌乱,眼尾都带着一点困倦的红。
门铃又响了两声。
温梨慢吞吞地下床,踩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礼雨佳。
礼雨佳原本还低头看手机,一抬眼看见温梨这副魂都没醒的样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都下午一点了。”她震惊地看着温梨,“你昨晚做贼去了?”
温梨困得几乎睁不开眼。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清礼雨佳的话,转身就往卧室走。
礼雨佳:“?”
下一秒,她眼睁睁看着温梨重新钻回被子里,把自己卷成一团,又睡了过去。
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温梨才终于再次从床上爬起来。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坐到餐桌前,和礼雨佳一起吃外卖。
礼雨佳咬了口粽子,云淡风轻地说:“告诉你个劲爆的消息。”
温梨想了想:“你实验成功,可以发顶刊了?”
“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脑子里都是你那个破实验。”礼雨佳无语地看着她,“你错了,比这个更劲爆。”
温梨抬眼:“?”
礼雨佳放下筷子,打开手机,点开纪玉溪的微信聊天框:
“纪玉溪真回国了!”
“哎哟,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震惊!他不是一直说被他煞笔表哥困在A国么?”
“嗯。”温梨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她对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人和事,一向没有太多兴趣。
礼雨佳继续说:“今晚他在 syr 酒吧定了包厢,晚上七点,说要让我们给他接风洗尘。去不去?”
温梨:“不去。”
她一向不喜欢暧昧不清。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干脆拒绝,连消息都不会多回一句。
礼雨佳也不意外:“行。”
说完,她低头给纪玉溪回了条消息。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礼雨佳接通。
对面瞬间传来一道活力过剩的少年音。
“雨佳姐!姐!算我求你了!你帮我求求梨梨吧!我好不容易才被我表哥那个臭傻逼放回来了,而且我还给梨梨带了礼物!她肯定喜欢!”
礼雨佳揉了揉耳朵:“她不会收你的礼物的。”
纪玉溪嘿嘿笑了两声:“这次不一样,她一定会收的!”
礼雨佳抬眼看向温梨。
温梨有些无奈地和她对视片刻,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行。”礼雨佳笑着应下。
“雨佳姐,我爱你!”
纪玉溪立刻欢呼,电话随即被挂断。
礼雨佳把手机往桌上一丢,慢悠悠地看向温梨,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所有追求者里,你好像就对纪玉溪最心软。”
温梨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可纪玉溪确实是个例外。
她想起他那双桃花眼。
每次微微弯起时,都带着一点无辜又讨好的笑意,像是天生知道该怎么让人心软。
只要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她就总是没办法再说出一句重话。
==
温梨和礼雨佳到syr酒吧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包厢里灯光昏暗,音乐隔着门板隐约震动,空气里混着酒精香水和一点烟草的余味。
纪玉溪早就到了。
他穿着一件浅色卫衣,头发微乱,整个人干净又张扬,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带着点少年气的明亮与无辜。
他一看到温梨,眼眶都红了一圈。
“温梨,你怎么又瘦了。”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心疼。
礼雨佳用力戳了戳纪玉溪:“纪玉溪,你小子一看到温梨就把我礼雨佳当死人了是吧!”
纪玉溪立刻转头,笑得一脸谄媚:“雨佳姐,我也想死你了!”
说着,他想拉礼雨佳的手,礼雨佳一脸嫌弃地甩开。
几人点了几瓶酒,又随便点了几个果盘。
玻璃杯碰撞,酒液晃出细碎的光,气氛慢慢热起来。
喝到一半时,纪玉溪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
“梨梨,你猜这是什么?”他说话时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小心翼翼地把文件夹递到她面前。
温梨没太在意,随口道:“什么?”
礼雨佳也凑过来,她也挺好奇纪玉溪说的温梨一定会收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纪玉溪郑重地把文件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个很厚的笔记本。
扉页上,清晰写着三个字——迟宁玉。
温梨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她的指尖微微发紧,她轻轻翻开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纸页微微发旧,边角因为反复翻阅的缘故有些卷起。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迟宁玉的笔迹。
一行行关于论文的批注推翻修正,以及由此延伸出的新的思路和假设。
这是迟宁玉的手稿。
迟宁玉那场死亡来得太突然。警司似乎是在一瞬间便封锁了他的住所,所有资料也都随之被管控。
他没有直系亲属,旁支也不在科研圈。
所以温梨一直担心这本手稿会被随意处理。
但她只是迟宁玉的学生,没有任何权利去索要这本手稿。
“你怎么拿到的?”温梨声音有些低。
“我求了我爹好久呢。”纪玉溪笑得有点骄傲。
既然纪玉溪这样说,那肯定现在他们家在A国还是有些权力和地位的。
礼雨佳听完,笑着调侃:“那恭喜你啊,总算摆脱你表哥的魔爪,又重新做回富二代了。”
说着,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那你这次准备在湾洱待多久?”
“那肯定得呆到梨梨明年四月跟我一起回N洲啊。”纪玉溪一点不谦虚,笑得理直气壮。
“你帮我拿到这本手稿,这份情太重了,我真的很感谢。以后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尽量帮你。”
温梨看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但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闻言,纪玉溪稍微愣了一下。
他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拒绝,眼睫很轻地颤了颤,眼眶里很快聚起一层水光。
那双桃花眼本就生得漂亮,被泪意一衬,越发显得无辜又招人心疼。
他其实很讨厌自己的眼睛。
因为这双眼睛,和他最讨厌的表哥长得一模一样。
可温梨喜欢。
温梨也最见不得他用这双眼睛掉眼泪。
纪玉溪垂了下眼,又很快抬起来,像是怕自己真的哭出来,故意弯起唇笑了一下。
“我乐意。”
他说得很轻,却又很固执:“温梨,我就是乐意。”
温梨一时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或许等时间久一点,纪玉溪自然会明白,她并不是值得他一直停留的人。
几人又喝了点酒,酒精慢慢上头,温梨只觉得脸颊发烫,连呼吸都带着一点热意。
“你们先聊,我去一下洗手间。”说着,她放下杯子往门口走。
她起身时脚步有些虚,推了好几下才推开了包厢门。
纪玉溪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要不我送你?”
温梨笑了笑,语气很轻:“不用,就几步路。”
走廊昏暗狭长,灯光被切割成一段一段,落在地面上。
温梨头有点晕,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走着。
突然一股清冽的柠檬香涌入鼻腔,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人攥住,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控制感。
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退,后背贴上墙面,冰凉的触感让她短暂清醒。
体内那股被酒精放大的燥意,在这一瞬间像被什么安抚,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从血液深处,到神经末梢。
温梨抬眼,对上一双桃花眸。
眼尾微微上挑,线条利落漂亮,灯光落进去,被压成细碎的星光。
明明是多情温柔的眼型,可此时里面却没有半分情愫,冷得有些锋利。
她歪了歪头,意识还有点迟缓。
“玉溪?不是说不用送了么?”
话音落下,加在她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温梨皱眉,耳边却响起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
“温梨,你看清楚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