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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苦乐浓缩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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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着蓝沫的话,她说想吃雪梨银耳羹,我提前挑了一家果子长得最好的,跟那家果农订了十斤雪梨,我说怕卖得太火热,迟些买不到了。
然后时间差不多,准备直播了。这时候苏星凡那边应该已经结束,先回去了吧。我这边开始直播,先介绍梨子,给大家看梨、看梨树、看收梨的人摘梨,然后就到了大家最期待的京剧——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
就在这时,我发现一直放在我旁边的手机屏亮了,上面显示的一条消息让我立马停了下来:“蓝沫晕倒了,已经送到了医院……” 是苏星凡发给我的,还有他的几个未接电话,因为手机静音没接到。我放下直播就直奔车库开车回去了,后来知道是阿措临时上去讲笑话,帮我完成了接下来的直播,不过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并且从今以后都不能够再管了,因为……
因为,医生把检查结果告诉我们,蓝沫得的是绝症。我希望把最后所有的时光都用来陪蓝沫,陪她实现她所有的愿望。而我唯一的愿望就是,陪着她。
我为她做了她想吃的雪梨银耳羹,她说好好吃,她说谢谢你陪着我。然后我陪她疯:撬开楼顶大门的锁,在楼顶大声唱歌;在店大欺客的店家门上涂鸦,被城管赶走;化装成鬼去游乐园玩所有的项目,在鬼屋里吓“鬼”……
我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见的人。她说,想见一见妈妈。我问,有照片吗?她说,没有,自从记事以来,家里没有过关于妈妈的一切,爸爸两年前患老年痴呆症去世,他留下的东西里竟然也没有,本以为他会藏着一张照片的,可是什么也没有。我说,那就没办法了。她说,没关系,现在最想见的就是你。我抱了抱她。
眼看着她每天吃的药、打的针剂量越来越大,医生说里面含有大量的止痛剂,可是她还是越来越频繁地喊痛,看着她受折磨,我也很难受。
有一天,她又开始痛,我去找医生护士,让他们来打针,他们说时间还没到,针打多了也不好。我气得拿拳头往墙上捣了一锤,我不是气别人,我是气我自己什么都帮不上。却又刚好瞥见,透明体已经到了我的手腕,那又怎样,如今再隐藏、再想改变什么,也不再有意义了。
我抱着她,她的脸苍白得像白天的月亮,眼角挂着泪珠。我说,你疼就喊出来,没关系的。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喊,也没有说话,身子抖得厉害,眼睛却直直的好像在想着什么想不通的事情。我有点害怕,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等打完针过了一会儿,她不再抖了,脸色也恢复了许多。我又做了些雪梨银耳羹给她,她无精打采地吃了两口然后说,我已经吃不出味道了。她说,带我去一个地方。我说,好。无论她想去哪,想做什么,我都会陪她。
到的地方,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山野丘陵地带。我们穿上大衣,蓝沫生病了更怕冷些,我为蓝沫戴上围巾和帽子,然后下车。都快立冬了,天越发冷,野外更冷,哈气能成雾。
环顾四周,我说,这儿真是野餐的好地方,我刚好带了吃的,就是没带一块桌布,要不我们在草地上将就着坐会儿吧?
满地都是枯草,密密的,蓬松的,堆积着,昭示着此处的荒芜与寥落。
蓝沫楞了一下,问我,你说什么。她刚才应该走神了。我说,没什么,到这里之后想去哪里呢?她说,陪我走走吧。我说,好。无论她想去哪,想做什么,我都会陪她。
蓝沫进了写有“禁止进入”的黄线里,我也跟着进去了。
走着走着,蓝沫说,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我问,什么愿望?她说,我想死。我愣住了。
她说“你知道吗,打了针之后,虽然不疼了,但就好像灵魂离开了身体,像是在梦里,轻飘飘的,没有感觉,吃什么都像嚼蜡,想说什么很快就忘了,你在我耳边说的话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把自己的肉掐出血来都感觉不到痛。根本没有活着的感觉,要么就是痛,不痛了就只能睡觉了,你知道吗?对我来说早晚都是死,活着生不如死的话还不如早些死。”
我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我以为不疼了就会好过很多,我只知道她疼的时候很可怕,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哆嗦,出很多汗……我每次都希望能尽快消除疼痛对她的折磨,可原来就算不疼了也没有那么好过。
然后我们走着走着,就到了悬崖边。
蓝沫说,你要不要陪我?我没犹豫,说,好,我陪你。她却笑说,千万别,我开玩笑的,谢谢你陪我这些日子,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我只求你别拦我,好好活下去,跟我说再见。我握住她的手说,不,我不拦你,让我和你一起走……我想告诉她我的日子也不多了,没了她,剩下的那点儿日子还有点什么意思?
可是她已经挣脱我的手,跑到悬崖边一跃而下。
我也跟着跳了下去,我知道她心意已决,却还是不忍。我变成一只白鹭,俯冲而下,将她托在背上,又飞了上去。
蓝沫说,我死了吗,我见到神仙了。
我弯着长脖子看我自己,哪是白鹭,简直是一块玻璃制成的工艺品,但即便是这样,我也还是能飞,也许我不会消失,但再也无法继续做蓝沫的蛋炒饭了。既然如此,我愿意和她一起跳下去,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我希望会,也希望这世间真有轮回,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一起开始下一个轮回了。
我变回去,说,是我,我不是神仙,我是蛋炒饭,你没有死,我是想向你坦白,其实我会变身,也只会变身,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最近在渐渐变得透明,就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我喜欢你,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幸福的时光,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害了你,如果没有遇见我,是不是你现在就能好好的。
不要这么想,这和你没有关系,不管你是谁,我和你在一起度过了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我不后悔,蓝沫说。
我们手拉着手,一起跃入深不见底的悬崖,风越来越大,坠落的速度让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竖线,就像人们想象中的时空隧道,山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我俩兴奋的叫声,啊
——啊——啊——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害了蓝沫,又或许我是为爱而存在的,所以当我爱的人渐渐离开这个世界,我也会跟着离开。坠落崖底后,我碎成了一片无人知晓的湖。
我叫吴可能,也许我从未存在过,也许我一直都在。我叫吴可能,是那只小狼、那头鲸、那张桌子、那条狗,是叶旭,是苏星凡,也是蓝沫专属的蛋炒饭……我叫吴可能,是不可能的一切,同样也是可能的一切。